《一念参商》余人成双

35、长夜事-6

　　如今行宫由禁军羽林卫把持，中郎将苏南滨以协理行宫事务的名义留了下来，实则禁军依旧由其统领。曾铤屿虽有苏太后懿旨在手，对苏鸾峰多有节制，但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更何况只是太后的懿旨，他执意留下禁军宿卫行宫曾铤屿也无计可施。眼下京畿城防军驻扎在行宫外围，照例曾铤屿应该坐镇行宫，严密调查毒害夔帝之事，可五日过去了，曾铤屿却没有一点动静，只是不时操演兵马，将行宫外围守的如铁桶一般，却一点也没有要严查的意思。
　　难道当真是前途晦暗，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楚天赐望向远方，护送夔帝梓宫卤簿仪仗已经走下的蜿蜒的山路，徒留下一丛烟尘翻卷跌宕，如无常的命运。楚天赐突然感觉好冷，好像那渐行渐远的仪仗从他的身体里把最后一丝温暖抽离出去，带着一丝嘲讽，一丝不屑，任由着自己如浮萍一般飘零在皇权之畔的波谲云诡里，最后沦落为别人一将功成身后的森森枯骨。

　　午后，百无聊赖的萧逸辰在庭院里练起了拳脚，他虽然被禁足在这行宫里，但到底还是千娇万贵的小侯爷，身后又有偌大的靖国公府和长公主，岂是寻常人可以惹得起的。在这行宫里，只要他不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不提什么太无理的要求，苏南滨大多还是不加理会，相反他还要多多加派人手不分昼夜的看顾这位敬孝侯，毕竟萧逸辰禁足思过是一回事，若是在这期间出了什么差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那日钰安门送行之后无论是萧逸辰还是太子都安静的像是什么也发生过一样，两人禁足的地方是行宫西南角一处早已废弃不用的小院子——般若院。简单打扫了一番两人就住了进去，之后长公主又暗地里添置了不少，但照比两人之前的居所也难免的天渊之别。难得的是行宫里原本疲懒的婢女仆从，这几日伺候起萧逸辰来却是分外勤谨，每日的起居饮食无不周周全全，生怕有一点疏漏。纵使行宫之中多是清汤寡水，粗茶淡饭，众人也都是捡最好的，变着花样讨他欢心，与之相比太子却被冷落备至，幸亏是萧逸辰有心翼护，每有吃食用度必定两人均分。行宫里的人就算是再蠢再笨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几日下来般若院的一应供给不知不觉都变作了两份，纵使两人相比细微之处仍有差距，但终是不用萧逸辰再委屈自己了。

　　敛气，吐纳。
　　这一路拳法以绵柔连贯见长，招式舒展精巧，萧逸辰碍于年纪所限，招式连接之处多有滞涩，不及其师卫墨施展时那般的行云流水，气贯长虹。
　　平稳了一下内息，一旁自有眼疾手快的小丫头递上了汗巾。萧逸辰自小被服侍惯了，顺手接了汗巾问道：“太子这会儿还在看书？”
　　小丫头笑着回道：“正是呢，侯爷跟太子一文一武，真是相得益彰呢，只是……”
　　萧逸辰问道：“只是什么？”
　　那小丫头似觉得萧逸辰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连忙道：“侯爷对太子那般好，太子却不领情。”
　　萧逸辰连忙道：“罢了，以后不准再这么说！”
　　小丫头抿了抿嘴唇，说道：“奴婢记住了。”
　　萧逸辰顺手把毛巾扔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枝，蒙侯爷垂问。”
　　春枝的眼神里荡漾出一丝神采。
　　萧逸辰点了点头，说道：“以后你细心伺候太子，若做得好，本侯重重有赏。”
　　春枝欠了欠身，说道：“奴婢明白侯爷意思，必定不负侯爷所托。”，眉眼激动的不住上挑，像是得到了一个巨大的使命一般。
　　萧逸辰面带疑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当真明白？”
　　春枝虔诚的说道：“侯爷的意思不就是让奴婢留意太子每日的起居言行，再报与侯爷知道么，侯爷放心，奴婢定然不辱使命。”，这一刻，春枝只恨不得赌咒发誓好让萧逸辰知道她的那一番赤胆忠心。
　　萧逸辰叹了口气，说道：“本侯只是让你把太子伺候妥帖，这几日太子身边连个近身服侍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笑话。”，说罢便大踏步的离开，徒留下春枝一人在庭院了踌躇了半晌，活像个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
　　服侍一个失势的太子，又会有什么出路呢？

　　又过了两日苏西溟名义上是苏鸾峰的军令为留守行宫的羽林禁军送来粮草，私下里又给萧逸辰带了些东西来，但白日里贸然见面难免惹人非议，一直到酉时行宫掌灯，苏西溟才偷偷的将萧逸辰约到了行宫小花园的醉云亭里。
　　方一见面，苏西溟便打趣道：“小侯爷这几日行宫幽居，别来无恙？”
　　今日的苏西溟一身獬豸秀服，衬着他挺拔的身姿，一双眸子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
　　萧逸辰立眉怒视，说道：“你少打趣我，还不快老实交代，你偷偷摸摸的到这来做什么？”
　　苏西溟大有深意的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是偷偷摸摸来的，倒是跟你见面确实是需要偷偷摸摸，千万不要被人发现才好。”
　　萧逸辰冷冷道：“若是怕被发现，那还是请苏大人快些离开，本侯因罪禁足，可不要牵连了苏大人才好。”
　　苏西溟白了萧逸辰一眼，说道：“看你那小心眼的样。”，其实苏西溟心里明白，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萧逸辰这些日子不仅自己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还要处处照顾太子楚天赐，自是有说不尽的委屈，于是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我知道你在行宫里的日子不好过，这里都是你爱吃的。”
　　萧逸辰看向食盒里，冰玉芙蓉糕，翡翠虾饺，白菊乳酥……十余样点心无不是精工细作，都是萧逸辰平日里爱吃的那些。看到最后，在食盒的最下面竟然是一盘白玉蒸饺，萧逸辰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竟然是甜腻腻的豆沙馅。
　　苏西溟递过来一双筷子，笑着问道：“味道可好。”
　　萧逸辰心里翻然涌起一股感动，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不由得鼻子一酸登时便要流出泪来，“祖母身体可大安了？”
　　苏西溟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苏太后的病自有一班太医从旁照料，现在已然无碍，若不是如此紫苏姑娘又怎么还有心把原本的冰皮豆沙糕包成饺子的样子，补上你那夜未能大快朵颐的缺憾。”
　　萧逸辰又夹起一个冰皮豆沙饺塞进嘴里，说道：“想必如今宫里都要乱成一锅粥了，那丫头还有心思给我做这些，也真是难为她了，其实我知道，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我安心罢了。”
　　苏西溟捏了捏萧逸辰的脸颊，说道：“看来我们的小侯爷这一次真的是长大了。”
　　萧逸辰拂开了苏西溟的手，一脸嫌弃的说道：“我这还好，倒是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苏西溟顺手在萧逸辰的脑门上弹了个爆栗，说道：“你这还好？小傻瓜，你是当真不清楚状况，还是觉得你这个敬孝侯爷身份贵重，遇事定然逢凶化吉？”
　　萧逸辰赌气似的朝后侧了侧身，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不清楚状况。”，自小他便讨厌极了苏西溟在他的脸上捏来弹去的这些小动作，只奈何小侯爷如今的身量尚未长足，苏西溟又是长身玉立，翠竹一般的身姿，比萧逸辰高出了一个头还不止。
　　苏西溟凝视着萧逸辰，郑重的说道：“如今朝廷大乱，你不要以为在行宫里便可高枕无忧。多少双眼睛都盯在这，你这里若出了丝毫差池，别说靖国公府地位不保，便是长公主与太后也难保不被牵连。”
　　“你少吓唬我……”，萧逸辰瞪着眼睛的样子分外俏皮可爱，落在苏西溟眼里，依稀回忆起了他们俩小时候一起跟随卫墨相处教习的光景。
　　苏西溟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后把你放到行宫里，当真是一步妙棋。这样一来既保全了太子，又将整个靖国公府的势力从议储的争夺中抽离出来，可谓是一箭双雕。据说这可是苏太后与卫大人一同商议之后的决定呢。”
　　“你说什么！”
　　萧逸辰吃了一惊，他来行宫之前苏太后的确密受机宜，要他此行不遗余力的翼护太子，便是受点委屈也要多加忍耐，这才有了萧逸辰平日里对太子的诸多照拂。萧逸辰一开始想的不过是太后借着靖国公府的背景保得太子周全，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来竟然将整个靖国公府都牵扯了进来。更是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会是自己皇祖母和卫墨的主意。
　　苏西溟道：“谁都知道堂堂靖国公府根深叶茂，不仅在朝堂上人脉极广，就连军队之中也多有嫡系，令堂靖国公萧大人虽说不问政事多年也从不插手军队的事，但人望尚在，倘若萧大人有心联络，恐怕大半个朝廷和天下半数兵马都会为其所用的。”
　　萧逸辰听完这些神色略带讶异，料想是这样的事他从来也不曾听过。
　　苏西溟这时继续说道：“你父亲现如今虽是急流勇退不问政事，但毕竟树大招风，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权臣之列，更何况在先帝入主帝都皇城之前，是你父亲孤身涉险，在朝廷之中替先帝全权处理一应事务，这些事情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来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萧逸辰长这么大也没有想过他那个一天只知道吟诗弄画，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爹爹原来也这么厉害，突然莫名的觉得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