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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长夜事-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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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长公主只身返回毓秀园,容色疲倦,斜斜的倚在厅中那架描金美人榻上若有所思。
萧全垂立于一旁,奉上茶盏,低声道:“公主请用茶。”
青花远黛的薄胎瓷盏,盛满一汪动荡。
茶汤色泽嫩绿,清澈明亮,香味馥郁悠远,正是昔日里夔帝最爱的蒙顶石花,长公主不由得一时出神。
长公主问道:“老爷可回来了?”
萧全答道:“老爷刚派人传了话,说瑞霭殿事务繁杂,公主若是安顿好了小侯爷便先安歇吧。”
“这边可都打点妥当?”
“公主放心,随行的物事都以点齐封箱,这里面咱们侯爷能用的上的也都挑拣出来差人送去了。”萧全顿了顿,“另外小人擅自做主,借着公主的名义赏了方才一应办差的行宫婢女每人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长公主斟酌了片刻,“会不会少了些?”
萧全轻声道:“应当不会,若是再多了,反倒让人疑心,这行宫中当值的婢女本就生活清苦,每月的吃穿用度又总被内廷司克扣,二十两银子虽不多对她们而言却已经是大数目了。”
赏银子本是萧全自己的主意,他虽是靖国公府的旧人却常跟着长公主办事,人又机敏灵巧,心思活络,长公主的所思所虑他向来猜的极准。而今小侯爷被莫名禁足在这行宫,其实不光是靖国公与长公主担忧,萧全也是心急如焚,他从小看着萧逸辰长大,对他甚是疼爱,而萧逸辰虽然有些骄纵跋扈,对待这位大总管却也是一向视作长辈,言谈举止无不礼敬有加,今番蒙难被禁足行宫,萧全也是挖空心思的想在能力所及之处为他筹谋一二。
深宫内院之中的女子长夜无事便总是爱说些闲话,皇宫□□历来如此。而行宫之中素日冷清,如今一下子禁足了两位皇亲贵胄,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圣宠优渥的敬孝侯,此等大事必然沦为行宫内众婢女奴仆茶余饭后的谈资,诸如长公主将大批物事留给小侯爷使用之类的事不出两日整个行宫上下都会传遍,而萧全以长公主的名义打赏了行宫里办差的婢女奴仆的事过不了多久自然也会人尽皆知。太子被禁足行宫有冤难诉,皇后在朝中没有势力,纵使整个东宫群臣拼死力谏,太子依旧是朝不保夕。但敬孝侯却不一样,且不说老靖国公的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六部之中便有四部在其把持之下,当朝中书令沈鸿儒更是萧泰然的开蒙恩师;单就是长公主一个人便可保得萧逸辰安然无恙,不过是冲撞了太后而已,这样的罪名说大便大,说小便小,一切都要看苏太后的意思,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至亲,只要长公主求个情,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接出去的。
而今重赏了办差的婢女仆从,这对于身处行宫之中一向捞不到太多油水的他们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一样的美事,这些人得了好处自然食髓知味想要更多,那些没得着的得了消息也定然如蝇逐臭的想要分一杯羹。正所谓小人利其利,长公主虽然在行宫待不了几日了,可是她的心肝宝贝萧逸辰却在这,那几个人只是做了如打点行装这样的小事办好了就有如此丰厚的赏赐,若谁把禁足行宫的敬孝侯爷伺候妥帖了,到时候长公主若是得知又怎么可能亏待他。萧全用了一次打赏的机会便将整个行宫之中婢女仆从的得利之心勾将起来,引得众人对长公主心悦诚服,如此这般便是长公主几日后离开行宫,也不必担心萧逸辰使唤不动行宫里的人了。
萧全的这番筹算长公主自是了然,这几日大事接连不断,一时之间长公主心力交瘁,靖国公萧泰然又要安顿全局,也是分身乏术,幸亏有萧全从旁协理,让长公主免却了不少后顾之忧。
长公主顿了顿,说道:“明日你把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蜜饯点心拿出来赏给今天办差的那几个,也不必多说什么,只是务必多让些人知道。另外你还要再多多留心,尽快挑一个手脚麻利,做事稳重的小丫头出来,先放到辰儿那里服侍着,待我们回京那天便将她一并带走。”
萧全垂首道:“小人明白。”
长公主叹了口气,说道:“我刚吩咐小厨房炖了雪参乌鸡汤,一会儿你带几个人亲自送到瑞霭殿去,服侍老爷还有那里当值的官员们用了宵夜,再嘱咐老爷要注意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至于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在这种时候愈发不能让人看着我们靖国公府因为辰儿禁足便自乱了阵脚。”
萧全应了一声,躬身行礼,随即告退。
五日后夔帝梓宫起灵,靖国公、长公主等一众亲贵大臣随行,骠骑大将军苏鸾峰率亲卫骑兵队沿途护驾。
夔帝梓宫先由四十五名羽林卫禁军护卫缓缓抬出行宫东阳门,暗合九五至尊之数,之后换成三班身穿孝服的扛夫,每班有一百二十八人,三班轮流抬送,那四十五名护卫则全副武装护卫在四周,昼夜不换。靖国公为引幡人高举万民旗伞;紧随其后的是高抬夔帝梓宫的卤薄仪仗队,放眼观去千人万象,他们举着各种兵器、幡旗、仪象、兵仗、龙鼓和各式各样的经幡,浩浩荡荡,庄重威严。在卤簿仪仗后面是骠骑大将军苏鸾峰及其所率领的亲卫骑兵队,再往后车轿连绵不断,便是此次伴驾行宫的皇亲贵胄以及文武大臣。在送葬行列中,还夹有大批的和尚、道士、尼姑和道姑,他身着法衣,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诵经。整个送葬队伍绵延数里如一条巨龙,匍匐前行,从密云峰行宫到皇城沿途百余里,每隔二十里还搭设芦殿,供停灵和送葬队伍休息。每座芦殿也具是玉阶金瓦,朱碧交映,十分华丽。
行宫,钰安门。
太子楚天赐与敬孝侯萧逸辰跪在城墙上目送着夔帝的仪仗慢慢消失在视野里。像是带走了所有的喧嚣,行宫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寂。
楚天赐看着萧逸辰眼圈微微泛红,说道:“这次多亏了侯爷,我才能到这东阳门再送父皇一程,全了我的心愿。”
萧逸辰说道:“太子殿下要是还舍不得便在这城墙上多待一会儿。若觉得我多余,我在下面等你便好。”
楚天赐涩涩一笑,“太子……天知道我还能再做几日的太子。”
萧逸辰起身,揉了揉跪的生疼的膝盖,淡淡道:“还请太子殿下自重,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便告退了。”
萧逸辰转身欲走却被楚天赐一把拉住了衣襟,萧逸辰凝望着楚天赐,那清俊的细眼薄唇间,隐藏着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邃与决绝。
这一刻,楚天赐终于按捺不住,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皇祖母千方百计的将小侯爷留在这行宫里,究竟意欲何为?”
萧逸辰面无表情的拂开楚天赐紧握的手掌,说道:“殿下还是在这行宫里安心思过吧,我一样也是戴罪之身。”,说罢便转身走下了城楼,徒留下楚天赐一个人在城楼顶上,任由清晨鲜活的阳光投射下一抹刺眼的狭长,将楚天赐瘦削的身影裹挟在光晕里,看不清轮廓。
楚天赐不得不多做思量,如今自己被禁足行宫,废与不废只在旦夕之间,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是攥在别人手上。偏偏此刻苏太后一道懿旨把敬孝侯爷也禁足在这行宫之中,世人皆知这偌大的靖国公府在大夔朝可谓是根深叶茂,门庭深重,又有长公主这样的贵胄皇亲平添威势,在这种皇权更迭的时候只要是置身事外,无论任谁登基一样要对其倚重有加,根本犯不着在自己这样一个早已失势的太子身上多花心思,更何况蹚浑水的人还是那纨绔骄纵的敬孝侯。如若这样安排是苏太后为了保全自己,那可是将整个靖国公府拉到了与苏家的对立面上,如此只是为了对付自己的娘家,这也未免太过荒诞了。可转念想想由始至终,无论是长公主还是敬孝侯,都是在维护着自己并没有要求什么……
不图小利,必有大谋。
可这些人到底想要图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