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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少年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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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正午,正是一日里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影卫司衙门内的演武场里萧逸辰正舞着一杆银枪,但见银龙腾舞,矫若流矢,萧逸辰一身白衣如雪,缕着银丝的暗花光彩熠熠,衣袂随着时而挑起的枪花兀自翻飞。
这衣料名叫银丝锦,是明州织造局上贡的时新料子,长公主偏好素色,小侯爷母子连心亦是如此,因此明州织造便也在这素色的衣料上下足了文章。类似天青,浅碧,桃粉这样的颜色,一年里也不知往靖国公府里送了多少,而像银丝锦这样的衣料,十个织女马不停蹄的忙上三年也才能出一匹,之后便忙不迭的送到了靖国公府,到底也是长公主心疼自己的儿子,将这价值万金的衣料全都给小侯爷裁制了衣裳。
阳光洒在萧逸辰的脸上,勾勒出一个少年清秀纯粹的样子,如一块无暇的美玉,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便足以熠熠生辉,眸子里闪着光,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温润,像是清可见底的水泉,藏不住心事却明艳而又灿烂。
萧逸辰远远见他走来抖了个枪花站定,似有些炫耀的说道:“西溟,你看!我这套枪练得怎么样?”
苏西溟瞥了一眼,略有些不屑的说道:“花拳绣腿,跟卫大人比起来还差的太远。”,说罢,哗的一声打开折扇,扇子两面画着红梅,如点点鲜血沁染在缎子般的扇面上。今日他并不当值,故而未穿影卫军特有的獬豸服,只做寻常打扮,却更衬的整个人风姿翩翩。
萧逸辰慢慢收了招式,颇为不甘愿的嘟囔道:“我哪里能跟师父比。”,他心知苏西溟定不会说什么好话,但不管怎么说,萧逸辰这些年得卫墨悉心指点,武功早已是一日千里,除了元炁宗掌门弟子秘传的阴脉心法之外,其他能教的武功卫墨可谓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就连素日里深得卫墨器重的苏西溟多多少少都有些眼热。
萧逸辰看着苏西溟也不恼怒,只见他枪尖一挑化为寒星数点朝着苏西溟直直刺来。苏西溟早有准备,足尖一点抄身掠起,在萧逸辰的枪尖上微微一顿,整个人便如纸鸢一般的远远掠开。
小的时候卫墨因为公务在身,偶尔会将萧逸辰托付给苏西溟教导,萧逸辰也还会时不常奶声奶气的叫上苏西溟一句“小师父”或是“三哥”,原本众人也都以为娇生惯养的小侯爷根本吃不了练武的苦,更何况是在卫墨的手下,可萧逸辰偏偏就是个你们都往东我就一定要往西的偏执性子,旁人既然都不看好他能练武,那他便偏要练出来个样子给旁人看看。可即便如此,也任谁都没有想到,小侯爷这一较劲就是十年,就连一向运筹帷幄的苏太后都不得不承认,当初的确是小看自己的这个外孙了。
苏西溟这是走到近前来,语带嘲弄的说道:“今日陛下移驾密云峰行宫避暑,就连国公大人与长公主也伴驾随行,你不是最讨厌暑热的吗,为何不跟着过去?”
萧逸辰言简意赅的回答道:“人多,嫌烦。”,随即将目光凝视在寒光四射的枪头上,也不知是不是当真厌恶,眉头竟然微微皱了起来,那神情竟然与一向闭群索居的卫墨有几分相似。
苏西溟笑着看向萧逸辰,故意打趣道:“依我看倒是因为太后这几日凤体违和,不宜舟车劳顿,小侯爷为表孝心才留下的?”
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在萧逸辰跟前苏西溟的话才多些,也偶尔能开上几句玩笑,毕竟在影卫军中的每个人都必须保持最高的警觉,他们不能也不敢有任何的疏漏,因为任何的一点疏漏若是想要补救起来都不是几条人命可以填满的。
萧逸辰迎上苏西溟的目光,反问道: “你不也没去吗?”
苏西溟回答道:“我父亲与二哥陪王伴驾,京中还需我留守照看。”,说罢,苏西溟望向天空,不觉间许是在这帝都皇城待得时间太久了,就连天都感觉是四四方方的。
萧逸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也反讽道:“有骠骑大将军和羽林卫中郎将统领禁军,料想也用不着你。”,他对这身衣服甚至爱重,没事时总爱细细打量,此时此刻也不理会苏西溟,径直走到一旁,让跟着的小厮打点起行头来。
苏西溟在影卫军中当值,本来就难得休沐,原是心情大好,结果还没跟萧逸辰说上几句,所有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了,只觉得那个从小伶俐可爱的萧逸辰长大之后怎么变得愈发尖酸刻薄起来,又在意吃穿,还好干净讲排场,怎么看都是一身的纨绔子弟做派。
苏西溟叹着气摇了摇头,随口说了一句,“真是懒得理你。”
他们两个人相处日久,倒也不是很在乎彼此打趣的话,只是苏西溟今日来影卫司衙门的演武场来寻萧逸辰自然是有另外的事,只见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道:“我来是传太后娘娘的话,让你午膳之后进宫一趟。”
萧逸辰神色一凛,隐约觉得大事不妙,连忙问道:“究竟何事?”
看着萧逸辰挫败的样子,苏西溟顿时大为畅快,接口道:“还能有什么,想必是要考的你功课了。”
萧逸辰顿觉幻灭。
夔帝移驾密云峰行宫之后,偌大的皇城一时间也变得旷廖起来,萧逸辰斜倚在御花园聆芳亭的栏杆上,满园的争奇斗艳也落不到他眼里半分,手间夹着一本书来回的晃荡,颇有“览罢文章意,不肯摹圣贤”的味道,只是一阵微风吹开书页,露出了里面精描细刻的插图,画上的人捏指念诀,一柄飞剑盘旋在空中……
果然,这不过是一本剑仙传奇之流的闲书罢了。
小侯爷萧逸辰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教书先生满口的之乎者也,也亏的是有苏太后给他撑腰,靖国公萧泰然也不敢把自己这个儿子怎么样,只得由着他去了。不过萧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苏太后也不好宠溺太过,一样将萧逸辰像其他宗室子弟那样送到了国子监,时不常的也将萧逸辰宣进宫中督促一番。自从夔帝移驾行宫避暑之后,苏太后便以‘侍疾’的名义,一道懿旨把萧逸辰宣到了宫里长住,除了每日例行去影卫司衙门习武之外,其余的时间几乎全都留在了宫里。原本这外姓之人是不能在后宫久留的,可偏偏这位敬孝候爷与众不同,到底是太后的亲外孙,夔帝的亲外甥,外朝言官虽偶有微词,但这可是实打实的皇家家事,夔帝按下不提,众言官也只得作罢。不仅如此,夔帝还特别传旨内廷司,给苏太后所在的雍庆宫每月多加了一份敬孝候的份例,规制比照普通皇子,虽说苏太后每月就算没有这点银子照样也能让萧逸辰吃好的穿好的,但夔帝的这份心意却当真办在了苏太后的心坎里。之后,苏太后索性把坐落在雍庆宫南角,长公主出嫁前居住的静宁堂打扫出来,又专门指派了一干侍女奴才伺候,即使萧逸辰每年能在宫里住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月,可这样的隆宠当真是放眼整个大夔朝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享受得到了。只是苏太后每每问起萧逸辰的功课,大多都要惊动整个太医院,不是萧逸辰挨了板子就是苏太后气大伤身勾起了旧疾,天长日久刚毅坚强如苏太后也不得不认命,只是萧逸辰身为世家公子不读书是断断不行的,苏太后虽然心知萧逸辰不是读书的料却也要时常将他宣近宫里督促一番,正如今日苏太后让萧逸辰背书,自然又是磕磕绊绊,苏太后这才罚他到花园里背书,可萧逸辰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仙侠演义看了起来,不知不觉又荒废了半日光景。
这时有一个宫女从远处寻来,单看其穿着萧逸辰便已经知道她是雍庆宫中的人,下意识的想要把书藏好,但细视之下便也放下心来。不同于其他宫嫔的侍女丫鬟大多穿些嫩粉,桃红之类的娇艳色彩,雍庆宫里的所有女眷,上至太后的近身侍婢,下至粗使的浣洗嬷嬷一律都是身穿湖蓝,翠绿这样的庄重颜色,这虽与太后的年岁有关,同样也是为了区别太后与后宫中其他的宫嫔。苏太后掌理后宫多年,恩威并施,将这偌大的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是以就连雍庆宫里的宫人行走在这宫里也是比寻常奴仆高上一等的,尤其是眼前走来的这位便是苏太后一手调教出来,专门服侍敬孝候萧逸辰的。
萧逸辰见紫苏走来,顺手把书扔到了石桌上,起身抖了抖袍袖,说道:“紫苏你来的正好,本候看书看得正乏味呢。”
紫苏朝萧逸辰浅施一礼便直接俯身过去帮萧逸辰整理腰间的玉佩香囊,边整理边说道:“若是让太后知道侯爷在看这些闲书,说不定又要罚您了。”
萧逸辰道:“罚也就这样了,难不成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打我板子。”
估计任谁也不会想到,素日里说话一向尖酸刻薄的小侯爷在紫苏面前温顺的就像一只小猫,完全不见一丁点纨绔子弟的做派。紫苏正值妙龄,比萧逸辰大上几岁,本就做事老诚,又经过苏太后调教之后愈发滴水不漏,莫不是如此以苏太后对萧逸辰的宠爱,也断不会让不牢靠的人来服侍,而且更为难得的是萧逸辰竟也喜欢。
许是方才萧逸辰团坐的时间太久,缀在玉佩香囊下面的流苏纠缠到了一起,紫苏不由得有些吃力。
萧逸辰见紫苏好半天也没解开,便不想让她辛苦,便无所谓道:“弄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紫苏倒是不依不饶,连忙道:“侯爷倒是没什么,若是太后瞧见侯爷衣冠不整,定是会责怪奴婢没把侯爷伺候熨帖的。”,说话间紫苏理顺了流苏又正了正萧逸辰的衣襟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道:“太后那备了侯爷最爱吃的藕粉马蹄糕,让奴婢过来寻侯爷回去呢。”
萧逸辰有些奇怪的问道:“这个时候祖母不是应该在小睡吗?”
紫苏说道:“说是前些日骠骑大将军在密云峰的溪涧中偶然寻获了一只大龟,足有百十来斤,皇上说龟主仁寿绵长乃是祥瑞,便派人连夜送进宫来进献太后。这不才送到雍庆宫里,各宫的妃嫔娘娘听到消息都想来看个稀罕呢,就连奴婢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龟呢。”
萧逸辰一听后宫的人都到雍庆宫去了,更是得皱起了眉头,恹恹道:“一只大王八有什么好看,御膳房的水塘里不还养着好些呢吗。”
紫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看着萧逸辰,说道:“那怎么能一样。”
萧逸辰一摊手,说道:“那怎么不一样,那么多人来就为了看那个东西,当真无趣。”
紫苏问道:“那侯爷想怎的?”
萧逸辰歪了歪头,思忖了片刻说道:“你陪我在这御花园里逛一会儿,等祖母那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咱俩再回去,那时候我们看个够。”
到底萧逸辰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心里的好奇终究是止不住的。
紫苏暗道侯爷这不是还想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道:“都依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