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少年时-3 ...
-
翌日,小侯爷萧逸辰在长公主的陪伴下一大早就了来到了影卫司衙门,同时还戴上了堆山填海一般的拜师礼。之后萧逸辰恭恭敬敬的奉上了作为弟子的六礼束修,行跪拜大礼,最后双手奉上敬茶才算是礼成。
面对如此郑重其事的靖国公府,卫墨的反应倒是一如既往的寡淡,毕竟当初在玉鼎山上的时候每年的封赏恩赐不计其数,再怎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在卫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唯独看到小侯爷萧逸辰一板一眼认真敬茶的时候才会让卫墨不自觉的生出些许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卫墨才会意识到原来距离当初自己离开玉鼎山已经过了有六七个年头了。
在这过去的六七年里,卫墨从当初那个曾一心向往江湖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皇权特许的影卫军指挥使,这虽算不上什么正经朝职,但这几年来却深得楚雁北的信任,更是在暗中替楚雁北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为楚雁北得以最终坐稳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即便如此卫墨也不敢有一刻忘记自己下山的初衷,匡扶社稷辅佐君王是他对师门的承诺,可鹿玙的死却是他心中永远都无法抚平的伤。多少次午夜梦回卫墨都会从那个盛放着焰火一般的梦魇中惊醒,鲜血淋漓的战场与残破颓败的渝州城交织成暗红色的漩涡,不断将卫墨拉扯到无底的深渊里,直到卫墨无力到想要放弃的时候便会慢慢浮现出鹿玙的样子,音容笑貌一如从前,卫墨想要伸手去抓可永远都差那么一点,每到这个时候悔恨与不甘伴随着压顶一般的孤独裹挟着卫墨本就单薄瘦削的身体,最后辗转反侧成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影卫司正殿,萧逸辰端端正正的跪在卫墨身前,一板一眼的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说罢,只见这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小人儿郑重其事的跪在地上,把头磕得掷地有声。
卫墨探身去扶,连忙道:“小侯爷快快请起。”这时长公主又走过来似是叮嘱似是恭维的一般的说了几句,直到在小侯爷不耐烦的催促下才告辞离开。
长公主离开之后,一时间偌大的影卫司校场里就只剩下了卫墨和萧逸辰两个人,卫墨看着萧逸辰,只觉得他无论是眉眼还是神情都与鹿玙年幼之时颇为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洒脱却多了几分小男孩特有的专注,闪烁在那双清澈澄明的眼眸之中,看进去格外动人。
卫墨轻声道:“我们开始吧。”
萧逸辰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变得跃跃欲试起来,连忙道:“师父可要把最厉害的功夫教给我啊。”
卫墨错愕了一下,似有些喃喃自语了一句,“最厉害的功夫?”,随即却也释然一笑,语气中也略带了三分宠溺,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武功是最厉害的,只要把所学武功练到极致,那便是最厉害的。”
萧逸辰毕竟年幼,自然还不能理解卫墨方才话语之中的深意。
看着身边若有所思的小侯爷,卫墨这才恍然大悟,在心中暗自责怪自己没来由的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什么。
卫墨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萧逸辰的头,说道:“小侯爷放心,我们元炁宗的武功自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从现在开始,我便把这些武功都教给你。”
萧逸辰雀跃道:“真的!”
卫墨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小侯爷还要先学些别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多少会有些枯燥无趣,小侯爷可是要有些耐心才好。”
萧逸辰郑重其事的说道:“只要是师父教的我都肯学。”
卫墨一时失神,想当初这样的话他也曾对鹿玙说过,那时卫墨刚刚被选定为阴脉弟子不久,对于掌门玉静真人的诸多规矩还不甚了解,鹿玙便一点一点的告诉卫墨,甚至还有手把手教导的时候,总之对于鹿玙所教的一切,卫墨无不学的一丝不苟。
卫墨道:“那便随我来吧。”,说罢便将萧逸辰带到了自己平日休息练功的院子里。
随后的几天卫墨陆续向萧逸辰讲解了元炁宗宗门武学的特点,解释了诸如经络、穴位之类的特殊词汇,小侯爷虽然听的颇有些云山雾罩,但好在卫墨解释的细致周到又由浅入深,萧逸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至少也能听懂个大概,在此之后卫墨才先后将元炁宗的入门心法以及一些基础的招式传授给萧逸辰,若有时间卫墨还会带着萧逸辰一起打坐冥想,慢慢的萧逸辰便开始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真气在自己的经络之中游走,不由得信心大增,练功也更加勤谨认真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在卫墨的悉心教导下,萧逸辰也算是略有小成,一套长拳打得更是有模有样。这一日傍晚时分,萧逸辰结束了一天的练习,正好赶上长公主带着一众家丁长随来接小侯爷回府,见到卫墨自然免不了要寒暄几句。
卫墨俯身见礼,恭谨道:“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微笑道:“卫大人客气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卫大人了,将我家这个浑小子教的这般好。”
卫墨恭维道:“小侯爷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
长公主道:“卫大人何必如此自谦,您的本事谁人不知,更何况元炁宗盛名在外,小儿有幸能得卫大人亲自调教,着实是他的福分。过几日我家老爷还想在家中设宴,只为感谢卫大人对小儿的教导之恩,还望卫大人到时不要推辞。”
卫墨抱拳拱手,“国公爷盛情,臣受之有愧。臣蒙陛下信任才得以教习小侯爷,只是臣出身江湖草莽,恐玷污了靖国公府的门楣。”
长公主顿了顿,说道:“卫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她自然听出了卫墨话中的意思,毕竟让卫墨来做萧逸辰的师父本就是夔帝楚雁北为了分化萧家与苏家的手段,若是这个时候卫墨与靖国公府过从甚密,难保不会再次引起夔帝楚雁北的怀疑,若是在因此落下个结党营私的嫌疑那就更是大大的不值了。
卫墨连忙俯身跪地,说道:“长公主恕罪。再过几日是臣师哥的忌辰,按理说臣的师哥本是当年渝州城一战的叛逆,纵然战场身死亦难掩其罪,只是臣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竹马之情深厚,特求了陛下恩旨可以私下祭奠。”
长公主微微点头,“是这样啊。”
卫墨将这么重要的秘密说了出来,连得了陛下恩旨这样的事也都和盘托出,已然是诚意十足,而有了卫墨这番表态,那顿饭吃与不吃便也无关紧要了。
卫墨道:“长公主放心,臣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已经安排了西溟陪伴小侯爷。在影卫军中,无论是身手还是眼界,西溟都是一等一的,想必不会耽误了小侯爷的学业。”
长公主连忙顺口道:“一切自然听卫大人的安排。”
三日后,卫墨独自一人来到渝州城郊外的那一处不知名的小山坡,那是卫墨为鹿玙设立的衣冠冢所在。这几年来卫墨也曾来过几次,因为要瞒着夔帝楚雁北的缘故,再加上自己总有一些任务在身,委实没法做到每年忌辰的时候都到这衣冠冢前祭拜,可就算卫墨在怎么小心谨慎,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因为卫墨私祭叛逆的缘故夔帝楚雁北发了好大的火,可最终还是允了卫墨可以私下里祭奠,算是对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又兢兢业业最大的宽容。
卫墨这次来祭奠鹿玙照例又带来了数不清的好酒,依然是一坛接着一坛的将这些价值不菲的好酒倒在了鹿玙的衣冠冢前,倒到一多半的时候卫墨顺势抓起酒坛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任由着那辛辣的酒水从自己的喉咙流到胃里,就像是被刀子生生割开了一样。
卫墨喃喃道:“师哥,不知不觉已经七年了。”
随后卫墨又猛灌了一口酒。
卫墨伸手拂过鹿玙的墓碑,“你知道我这七年过的有多煎熬吗。我几乎每一天都活在筹谋算计里,生怕自己走错了一步就是满盘皆输的结果。”
卫墨惨淡的笑,随后慢慢把身子靠在鹿玙的墓碑上,说道:“我现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你一定会笑话我吧。可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不管怎样师尊的命令我不能违背。”
一时间熟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卫墨身子一软顺着鹿玙的墓碑缓缓滑了下来,随后又是抓起酒坛猛灌。
就这样卫墨一边灌酒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倾诉,不觉间便到了夜里,余下的酒也都被卫墨喝完,此时早已酩酊大醉的卫墨猛然站起,一把摔碎了手中的酒坛,从袖中抽出了‘琼钩’,锋利的刀刃在月光的映衬下反射着逼人的寒芒,只见卫墨一把握住了刀身,任由刀刃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在鹿玙的墓碑上,一如盛放的红梅般夺目。
“师哥,对不起。”
这是这么多年始终萦绕在卫墨心中块垒。
“不过我不会让你这就这白死的。”
这一刻卫墨的神情无比决绝,却不知为何眼前突然闪过了萧逸辰的样子,那个与鹿玙颇有几分相似的小孩子就像是一束光芒照进了卫墨早已晦暗死寂的心,这三个月以来无论是教习典籍还是指点武功,桩桩件件,点点滴滴都如同在玉鼎山上两人共同学艺时的光景。
卫墨稍微稳住了心神,不知为何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一边是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鹿玙,另一边是刚刚拜入自己门下的萧逸辰,卫墨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残忍,为什么总要让他去做这些非此即彼的选择,想当初卫墨便为了师门不得不放弃鹿玙,而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总算是没有辜负对师门的承诺,苦心孤诣的获得了夔帝楚雁北的信任,本以为可以就此腾出手来一偿当年没能解救鹿玙的宿愿,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了个萧逸辰,一下子又把卫墨推到了一个两难的抉择当中,任凭他如何取舍,如何去说服自己,在这场漫长的复仇里,卫墨就像是被命运刻下了永远无法更改的魔咒一般,注定会留下难以挽回的遗憾。
可他却不知,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一切,随即又隐没在身后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