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参商》余人成双

22、少年时-1

　　皇城，靖国公府。
　　原本安静宁谧的午后被时不时传来的瓷器碎裂声搅扰地支离玻碎。后堂花厅里，公府小侯爷萧逸辰正一个接一个的拿着大管家萧全递上来的描金茶盏往地上摔去，只因晌午时分奉的茶略烫了些，惹得小侯爷心里不痛快，便闹出了这样一出，可奈何这萧家小侯爷不过是五六岁的小人儿，就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也摔不出多大个响动，可公府大管家萧全依旧是满脸堆笑，是不是还跟着附和：“小侯爷这一下摔的可真是气度不凡，哎呦，这一下可不得了，看这瓷片碎的，真真是应了那句岁岁平安啊……”
　　萧逸辰到底是个孩子，听了奴才的鼓动摔得愈发起了兴致，把茶水略烫的事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把这摔茶盏当做了游戏，于是乎这描金的茶碗也举得愈发高，摔的愈发细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小小的后堂花厅已然是瓷骨狼藉。
　　“辰儿放肆！”
　　一阵脚步声，四五个侍女簇拥着昭襄长公主来到花厅门口，看到来人原本来兴致勃勃的萧逸辰放下了早已举得高高的双臂，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娘亲。”
　　昭襄长公主妆容精致，更衬出那一双含水的凤眸，自是有说不尽的万种风情蕴含其中，只是神情略有些清冷倨傲，让人凭空生出了几分淡漠与疏离。看到兀自胡闹的萧逸辰，佯装着嗔怒道：“辰儿，你这大晌午的不赶快歇着，砸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跟着的奴才也该打，小侯爷不懂事的瞎胡闹，你们也不知道拦着，这要是伤着了看我怎生发落你们。”
　　昭襄长公主放眼看去满地的瓷骨碎片，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还是大管家萧全有眼色，连忙吩咐手下的小厮打扫，一边还不忘陪着笑脸道：“长公主是没看到，咱们小侯爷摔起茶盏来那叫一个气势如虹啊！”
　　“数你会说。”长公主不理萧全的谄媚，见小厮已经打扫出了一条小路，连忙朝萧逸辰招了招手，待萧逸辰走到近前，长公主又是好一通打量确定没事之后才摸了摸萧逸辰的额头道：“这是谁惹辰儿不高兴了，发起这样大的脾气？”
　　萧逸辰粉雕玉琢的小脸往长公主面前凑了凑，嘟起了小嘴，“水烫，现在还疼。”
　　长公主仔细看了看，见也没什么大事转身对萧全说：“今天伺候小侯爷用茶的是哪个？”
　　萧全回答道：“回长公主的话，是小安子，奴才已经打发人捆到柴房里，就等长公主的发落了。”，说完便恭顺的垂首侍立在一旁。
　　长公主道：“伺候主子如此不当心，且打他五十板子，权当给小侯爷宽心吧，也是让那个奴才长长记性。”，随即又悄悄摆了摆手，萧全自然会意。
　　萧全心里明白，这话无非也是说给小侯爷听的，长公主既然摆了手，那此事自然便也作罢了，于是恭顺的回了一句，“长公主仁慈，奴才告退。”

　　说起这靖国公府，那可是整个大夔朝数一数二的人家。在夔帝楚雁北还没有入主帝都之前便是由当时还是青州刺史的萧泰然率先相应相应，之后更是不惜以身犯险，代替楚雁北坐镇帝都皇城，是以在夔帝登基之后御笔亲书“敕造靖国公府”，特命加封，萧氏一族的爵位甚至可以往后平袭三代，荣宠当真一时无两，就连为楚雁北在平定三州叛乱立下赫赫战功的太后母家苏氏一族都暗自眼红。
　　而为了更好的笼络住靖国公府，在楚雁北登基之后，便由苏太后出面，将她唯一的女儿也是楚雁北唯一的妹妹嫁给了萧泰然。
　　苏太后一生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小爱若珍宝，虽然容貌出众，怎奈何命运多舛，早年间从小指腹为婚的夫婿未能等到大礼之时便亡于心疾，这位楚姑娘便一直没有再嫁。楚雁北长兄如父，一直挂心妹妹的婚事，在登基之后更是将自己的妹妹晋封为“昭襄”公主，意愿长公主容仪恭美，助固天下。恰逢萧泰然原配夫人病逝多年一直未曾续弦再娶，楚雁北便深觉此乃天作之合，故而与苏太后商议。苏太后知晓夔帝所图，虽然有些舍不得，但靖国公毕竟是大夔朝一等一的人家，自己的女儿委身下嫁也不算委屈，更何况笼络住萧泰然一人，便是安抚了大半当年追随自己的旧部，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这桩婚事都是门当户对，唯独不能新建驸马府这一点让苏太后久久不能释怀，毕竟下嫁的人是靖国公，若是再建驸马府，那靖国公与长公主搬进去之后，偌大的靖国公府邸就算是空下来了。夔帝知道太后所虑，索性直接在靖国公府原有的基础上圈出了三倍大的地方扩建府邸，并御笔亲书重制府额牌匾“敕造靖国公府”。
　　从筹备出嫁开始，夔帝已经给长公主预备极其丰厚的嫁妆，此后苏太后又着意添置不少，待到出嫁这一天夔帝为表对母后的孝心，更是将长公主的嫁妆又足足添了一倍有余，另外还有南方的良田万顷，两处玉矿和两处织造所，便是这样苏太后尤嫌不足又将都城近郊的几处庄子添了进去。
　　大夔朝禄皇元年九月二十八，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昭襄长公主带着近乎富可敌国的嫁妆下嫁给了靖国公萧泰然。因为年纪略大的缘故，昭襄长公主一直担心自己难以成孕，因此格外注重调理，坐胎药每日里不知喝了多少，也许真的是上天眷顾，一年后长公主怀孕，上到皇宫下到靖国公府都是无比精心长公主的这一胎，转过年来诞下一个男婴，是为靖国公世子萧逸辰，可谁也没曾料想到，就是在分娩之际长公主惨痛异常，近乎血崩，若非有太医院的御医及时施针通脉，恐怕长公主连孩子还没生出来便要撒手人寰了，可即便如此依旧伤了根本，长公主以后都无法生育了。不过好在这一胎是个男婴，就算是苏太后如何失望，长公主如何伤心也都好歹有个指望，于是更加的千依百顺，不肯让他受一点委屈。
　　长公主从小便没吃过什么苦，加之太后自小宠爱有加，长公主也是聪明伶俐，明白事理。可一朝成为人母，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对着这唯一的儿子更是多宠溺了几分，几次太后本想言明此中厉害，但想到自己女儿从此以后都无法生育了，心痛如绞之余便也作罢，毕竟有自己在，又有靖国公的世袭封号在，就算是飞扬跋扈一辈子也算不得什么。夔帝知道苏太后心中忧虑，有意宽慰太后，索性封靖国公世子萧逸辰为“敬孝候”，敬孝二字也是提醒自己的妹妹要对小侯爷多加约束。
　　长公主心思灵巧，自然明白皇兄的一片苦心，可当每每狠下心来只要见到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登时所有的决心和毅力都烟消云散，只得任由他去。正如这日午后，本是小侯爷无理取闹，长公主却发落了伺候不当心的奴才。虽说是演给小侯爷看的，但说到底还是宠溺太过。

　　萧逸辰这时奶声奶气的说道：“娘，三哥什么时候来啊，前日在皇祖母那，她可是答应了要带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人来教我武功的。”
　　萧逸辰口中的三哥是太后的母家苏氏一族苏鸾峰的三子，苏氏一族名将辈出，苏鸾峰在楚雁北手下时便是前锋大将，深得楚雁北的信任倚重，楚雁北登基之后苏氏一族各个平步青云，苏鸾峰更是获封骠骑大将军，位列当朝一品。对于现在的苏鸾峰来说，稳坐中宫的皇太后是他的亲姑姑，所生三子又俱是将才，长子苏东泽为虎骑校尉镇守边关，二子苏南滨任羽林卫中郎将守卫帝都，三子苏西溟年纪尚幼，却因武艺出众，深得苏太后赏识推荐，破格进到了由夔帝直辖的影卫军中摔打历练。
　　如今的苏家可谓是一门四将才，如日中天，靖国公府与之相比未免显得人丁单薄逊色了不少，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苏太后的全力扶持。苏太后心思缜密，当年深处乱世尚能从容不迫，辅佐夔帝楚雁北决胜千里，如今虽安居后宫，但朝政上的波橘云诡照样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萧家与苏家，一个得蒙祖荫一个军功显赫，都有意在这皇城里争一个长短，看看到底谁才是大夔朝的第一世家，可太后心里有数，一个是自己的母家，一边是自己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争夺日久难免伤了和气，若是因此心生嫌隙，那可当真是要动摇国本了。
　　萧家家学深厚，当年是迫于乱世才不得已斡旋其中，如今诸事已定自然是文臣做派，现在的靖国公萧泰然虽说并无实权，名义上依然位列内阁，与当朝中书令沈鸿儒私交颇深，只是小侯爷萧逸辰到了开蒙的年纪却死也不肯读书，一心嚷着要练武，长公主几番劝诫无果，又实在狠不下心来逼着儿子读书，没有办法才到宫中央求母后，苏太后得知此事，料想也不过是小孩子瞎胡闹，只觉得这样娇生惯养下来的孩子必定吃不了练武的那份苦索性允了，但求小侯爷尽快死了练武这条心，安心开蒙读书，可即便如此在这人选上苏太后依旧费了一番脑筋。
　　按苏太后原本的思量，若是寻常人来教，小侯爷脾气上来必定压不住，若是找来成名的武将来教，威信是有了，又怕不小心伤了萧逸辰，思来想去，还得是自家人来教才最靠谱，于是便想指派自己母家的子侄来教导，一方面不会不知深浅伤了小侯爷，二来到底是亲戚，就算小侯爷脾气上来也压得住，这第三也是苏太后最为苦心孤诣的就是希望两家能多多来往，消除以往的成见，苏太后的意思也就是希望两家能戮力同心，相互扶持，毕竟如今的萧家与苏家已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了。却没料到夔帝得知此事之后，竟将影卫军指挥使卫墨派来亲自教习小侯爷武功，夔帝的意思是既然要学，索性把根基扎牢，卫墨乃元炁宗掌门弟子，放眼整个大夔朝，武功出其右者寥寥无几，由他来教最是妥帖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