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参商》余人成双

21、入朝局-5

　　果不其然，在大约两月之后北境三州起兵，在平定三州叛乱之际，卫墨多方联络，利用元炁宗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招募高手，征调粮草，更有巽字门弟子深入北境腹地，了解军情传递消息，最终楚雁北亲率大军阵斩敌军八万，俘虏二十余万，原本分封在三州的济朝宗亲全部灭诛三族，为首者腰斩示众，悬尸于帝都城外。
　　楚雁北自此威震帝都，一战功成，终于顺利入主帝都皇城，名正言顺的辅佐幼帝。而在朝中原本残余的势力眼见着大军惨败，在战场之上再无与楚雁北一较高下之力，便又重新想要在暗中刺杀楚雁北，若非有卫墨寸步不离的护卫，楚雁北哪里还有命在。有那么一次，锋刃近在咫尺，卫墨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楚雁北，白刃直入胸肋，之后御医对楚雁北说，若是再偏半寸这人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怕是也救不回来了。卫墨卧床半月，楚雁北旦夕不离，在卫墨的卧榻之畔处理所有军政事务。此举赢得了朝野上下一片赞美之声，只是这些赞美都跟卫墨的舍身救驾无关，人们更愿意议论的是楚雁北一定是一位不世出的仁义君主。
　　聪明如卫墨自然明白楚雁北这看似情深意重的举动，都不过是虚伪的掩饰与赤裸的利用，楚雁北所需要的不仅是元炁宗的名望和卫墨掌门弟子的才能，更需要朝野上下的人心与支持，这一切之于卫墨只不过是恰好挨了那一刀而已，换成任何一个人，相信楚雁北也一定会是如此，哪怕是当时命丧当场，估计楚雁北还会扶灵痛哭，以表哀思。
　　但看破终归不能代表什么，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梦想，卫墨根本别无选择，在病榻之上卫墨强忍伤痛，拖着病体，经常陪着楚雁北处理军政事务直到深夜，其间不时谏言，针砭时弊，最终得以助楚雁北顺利剪除宗室，稳固朝局。
　　但在整个过程中，卫墨依然能感受到楚雁北的疏远，他不愿意相信卫墨，甚至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在他距离那个至尊之位还有一步之遥的微妙时刻，也许楚雁北能够相信的永远只有自己而已。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半年。
　　夜色掩映之下的帝都皇城一派灯火通明，皇城里的所有人都在为第二天的禅位仪典忙碌着。
　　仪典当日是节气惊蛰，这一日太仆令早已算定多时，再加上惊蛰本就主阳气复苏，上应天数，又是象征万物伊始的甲子吉日，当日太阳出卯入酉，居天之正位，君主登基，正当其时。
　　“……世人常道：自古得天下之易，未有如楚雁北者，以妇翁之亲，值济明帝早殂，擅矫诏入辅政，遂安坐而攘帝位……”
　　卫墨借着昏暗的烛光在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凝神急书，这一封是他写给师门的回信，每月一封，自他下山以来从未间断。
　　待卫墨将写好的信卷好放进信鸽脚环挂着的细竹筒里，不觉间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过才一年光景，天下却已然时移世易，换了人间，当年那个到玉鼎山行祭天仪典的天禄大将军，如今即将成为坐拥天下的九五至尊，风雨飘摇了近三百年的大济朝在济明帝驾崩之后，终于在短暂的战乱之后不堪重负，迅速衰败。
　　幼帝登基，孩童稚弱，太后垂帘辅政，楚雁北以太后生父之尊，天禄大将军之威入朝辅政，剪除宗室，平定三州叛乱，最终小皇帝只得禅位，将这天下至尊让与自己的外祖。

　　翌日惊蛰，阳气复苏，万物萌动。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种盛大的喜庆之中。
　　这一日，文武百官齐聚乾安殿，一派庄严肃穆。所有人都仰头注视观瞧，无比虔诚的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元气肇辟，树之以君。有命不恒，所辅唯德。天心人事，选贤与能。尽四海而乐推，非一人而独有。朕虽寡昧，未达变通。幽显之情，皎然易识。今便祗顺天命，出逊别宫，禅位天禄……”
　　不过才三四岁的小皇帝能明白什么，只不过小皇帝的生母楚太后到最后都不肯承认楚雁北是皇帝，依旧用“天禄”称呼，可这苍白如纸的尊严坚持到底又能有多大作用呢？
　　随着宣旨太监的一声唱诺，楚雁北起身上前，看着手捧玉玺的小皇帝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楚雁北大有深意的笑了笑，接着又是一番三让而后受之的礼仪规制，楚雁北接过小皇帝手中的传国印玺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夔”，尊生母苏氏为皇太后，原配夫人季氏为皇后，定年号为‘禄皇’，这一年便是禄皇元年。
　　之后大赦天下，封荫功臣，夔帝楚雁北还特地将原本隶属皇家的‘影卫军’交由卫墨执掌，只招募江湖高手，专司刺探情报，核对刑名之事，影卫军无级无品，直属御前，好似夔帝楚雁北手中的一道无形权柄。而影卫军交到卫墨手上的第一件任务，便是秘密将前朝幼帝送抵西蛮，名义上是出使外邦，实际上不过是任其自生自灭。
　　一月后，夔帝楚雁北遥尊元炁宗掌门为‘玉静青霄无上真人’，御赐金册宝印，奉以国师之礼，这一切楚雁北从未跟卫墨商量过，让卫墨始料未及之余，也大概猜出了楚雁北此举的意图。济朝开国文帝信奉道教，奉以国教之尊，后有英宗皇帝于蜀州玉鼎山兴建同尘观，虽有祭奠天地的意图但实际上却是皇帝控制江湖势力的一种手段而已，若非如此，历任掌门何以只收两名弟子却可一入江湖一居庙堂，如不是有朝廷信任倚重，单凭一个元炁宗怎能屹立两百余年而不倒，渐成为江湖第一大门派，隐隐有领袖群伦的势头。

　　而夔帝楚雁北一边整改影卫军，一边尊奉元炁宗插手江湖，不过是想收编散落在江湖中的草莽势力罢了，而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不肯相信元炁宗而已。历朝历代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江湖势力若想彻底根除绝非易事，但若能不断收编整合，弱化削减却可收获以夷制夷的奇效。也可得见夔帝楚雁北心思深沉，真是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而从夔帝楚雁北黄袍加身的那一刻起，与他的猜忌一同疯狂生长的还有他对朝政的控制以及他对前朝的一切都不问缘由的否定。

　　夔帝楚雁北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甚至自律到几乎刻板的地步，自登基称帝以来，便全身心的投入到政务当中，每旦听朝，日昃忘倦。除了勤政之外，夔帝楚雁北还是一个敢想敢为的人，在卫墨的建议下，他在朝中重新改组内阁，撤换了一大批三省六部制，遏制并分化在前朝空前膨胀的世家大族的权利；命人重新编撰法典，务求援礼入法，礼法合一；于各州县兴建学舍，广揽天下英才；又剔除军中积弊，分离军将，推行府兵制，促使军民合一，垦田账籍，一与民同。这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让人目不暇接之余，更加促使了整个大夔朝一改前朝的颓势，以一片欣欣向荣之姿蓬勃发展，渐成政通人和之象。
　　就连远在江湖的玉静真人也曾在往来的书信中评价夔帝“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虽性非仁厚，亦是励精之主。”
　　但玉静真人毕竟不是夔帝身边的那个人，与之相比卫墨更能了解这个在世人眼中完全可以称得上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完整且又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回信中，卫墨写道：
　　“夔帝生性至察而心不明，心暗则事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横恐朝臣内怀不服，遂不肯信任百司。每至事必躬亲，自行决断。虽则劳神苦形，却未能尽和其理，朝中三品以下，唯承顺而已。”
　　世人皆道元炁宗历任掌门弟子无一不是晃动阴阳，颠倒乾坤的大人物，虽然到了本代只有卫墨一个人，但在玉鼎山上修行的那段时间，卫墨也不止一次的幻想过下山之后定要做一个可以造时势的英雄，可偏偏事与愿违，没能让他纵情江湖，只能委身朝局。即便这样每当卫墨静下心来细细思量，辅助楚雁北登基，成就大夔朝万世基业的开端，算是造了时势；执掌影卫军，虽无级无品却皇权特许，直属御前，也算得上是一时名动天下，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终归不过是卫墨自己一个人面对罢了。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皇城巨大的阴影里，总会有卫墨孤寂的身影默默注视着被夜幕所笼罩的皇城，白日里无论多么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都要臣服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是属于卫墨的颜色，带着凛冽的深沉与决绝。也许在世人眼中，这一片开明盛世朗朗乾坤都是楚雁北的功劳，丝毫不会有人在乎甚至不会有多少人知道这其中卫墨又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一盏浮萍漂泊于世，拼尽全力也要承受起滚滚波涛的起伏跌宕，因为终有一日，卫墨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更是为了那个让卫墨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