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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入朝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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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元炁宗上下都在筹备着三日后楚雁北正式拜访山门的仪典,相较于当初渝州城破之后的惨淡萧索,如今的同尘观里里外外的热闹忙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时刻都在告诫着卫墨,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鹿玙的死,也不过是某些人前进路上随时可以一脚踢开的绊脚石而已。
三日后楚雁北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自山下而来,这是卫墨第一次见到楚雁北,魁梧,内敛,不怒而威,就像是天生的王者。
祭飨,祝祷,焚香敬神,仪典的流程繁复而冗长,压得人近乎喘不过气。
卫墨站在玉静真人的身后,静静的看着楚雁北打着为即将登基的新帝祈福的名义一丝不苟的完成了这一切,神情专注而又冷酷,似乎现在所进行的所有,都不过是他未来王图霸业之上的微末点缀而已。卫墨何尝不清楚,从渝州城破的那一刻起,帝都于楚雁北而言就已如探囊取物一般,即便此番顶着拜访宗门的名义来到玉鼎山,为的也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告诫那些久居帝都世族权贵们,现如今的天下也只他楚雁北才是真真正正天命所归的那个人。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阙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讬寓,谕以封峦。”
当主祷官将祭辞诵读完毕,就连一旁的玉静真人都隐约有些不悦,尤其是最后一句‘依类讬寓,谕以封峦’,看来楚雁北此次玉鼎山之行,隐约已有封禅的意味在里面了。
可即便如此又有谁敢说什么呢,这一刻的玉鼎山就像是一座早已搭好的戏台,所有的人都精心细致的描摹好本应属于自己的身份角色,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粉墨登场,为这一幕帝王将相的故事平添了几分色彩。
拜别了楚雁北之后,玉静真人将卫墨带到了自己平日里推演卦象的静室里,从柜子中取出了一个锦盒。
玉静真人将锦盒郑重的交到卫墨的手中,说道:“为师借由易理推演,算定楚雁北身具帝王龙虎之相,但夜观星象却见荧惑入太微,旁有小星成刑克之状,这里面便是为师的批言。”
卫墨不由动容,对于师尊的易理修为卫墨自然心里有数,倘若玉静真人对楚雁北的帝王命数早有推演,又知道他难逃刑克之命,又为何会在当初义无反顾的选择支持,甚至不惜放弃同为掌门弟子的鹿玙。
“斩草留根,祸延自身。”
八个字隶字端宁静秀,却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人后半生的命数。
卫墨将写着批言的布帛重新放回锦盒之中,反问了一句道:“师尊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玉静真人神态自若,说道:“说到底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告诉你,别看如今楚雁北这样强势风光,可他这个皇帝怕是当不到头。”
卫墨惊诧的看着玉静真人。
玉静真人看向卫墨,淡然道:“你也不必如此,命理之说多有虚妄,更何况万事万物皆有变化,不到最后任谁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正所谓事在人为,你心中若想只要肯做终能成功的。”
玉静真人的这一番话似乎说到了卫墨的心里,可能在这个世上只有师尊才是将自己的看的最为通透的那个人,很多时候她从不会去明说什么,这既是她的智慧也是她的无奈。
翌日,卫墨拜别宗门,在苏鸾峰的引领下来到中军大帐之中正式拜见楚雁北。没有预想之中的远接高迎,所有人看卫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一件战利品,尤其是楚雁北。
卫墨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楚雁北那一刻昂然睥睨的眼神,冷酷,深沉,令人望而生畏。
卫墨俯身跪拜,姿态谦卑恭谨,“草民卫墨,拜见天禄将军。”
“传令大军即刻开拔。”
楚雁北的声音自头上传来,苏鸾峰领命,在卫墨仅存的视角里只看到了一双靴子自身侧飒飒离去,扬起了地上细碎的沙土。
一时间偌大的营帐之中安静的吓人。
卫墨能够感受到一股凛冽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就像是猎人在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起来吧。”楚雁北的声音自头顶而来。
卫墨应声而起,看到楚雁北跨坐在椅子上,身后是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上面鲜红色的‘帝都’二字在此刻看起来格外夺目。
两人静默无言久久对立,视线交错的瞬间似乎迸发出了刀剑碰撞的火星。自此之后,直到卫墨随着大军一路回到渝州城,楚雁北都没跟卫墨说过一句话,卫墨也没有丝毫想要表现自己的意思,两个人就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每日清晨,卫墨都会来到楚雁北的身边,但却只是默然而立,一言不发,直到黄昏掌灯之后卫墨便会悄然离开,从不用旁人多说一句话。若是遇到楚雁北跟心腹亲信商讨要事,卫墨便主动请辞回避,虽然楚雁北现在所议论的大多都是关于渝州城的修缮重建之事,但在卫墨心里终究还是忘不了那个炮火盛放的夜晚所带给他的绝望。
就这样一连过了五日,一封加急信件递到了楚雁北的案头,楚雁北慢慢拆开信封,大致浏览了一遍脸色骤然一变。
楚雁北拍案而起,传事兵应声垂首,“来人!召集众人议事!”
传事兵领命告退,卫墨心领神会正准备离开,却被楚雁北叫住了。
楚雁北把手中的信递到了卫墨面前,说道:“你看一下。”
卫墨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把信拿在了手里。
卫墨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后娘娘自尽了!”
虽然这个消息有些太过令人震惊,但卫墨在转瞬之间便将这所有的震惊化作一丝轻蔑的笑意,联想到之前皇后所做的一切徒劳,还远不及如今这绝望之下的自尽来的有震慑力。可还不待卫墨多说什么,以苏鸾峰为首的一众心腹便陆续到来,围在楚雁北身边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起来,不知不觉间从皇后自尽的缘由到猜测是否是楚淑妃在宫中逼迫太甚,乃至于对楚雁北今后在帝都声望的影响。一时间将皇后自尽之后的弊端桩桩件件陈列而出,搅扰得楚雁北不胜其烦,站在一旁的苏鸾峰看到了楚雁北的不悦,又瞥见了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卫墨,略微思索了片刻便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众人。
苏鸾峰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卫墨,试探着说道:“诸位稍安,不知元炁宗的掌门弟子有何高见?”
苏鸾峰自小便跟在楚雁北身边,自然深知楚雁北的心思,既然卫墨被留在了这里,想必是想听他的意见,但楚雁北身为大军统帅,从一开始便对卫墨多番冷落,如今贸然开口,面子上难免说不过去。
卫墨略略施礼,神情不卑不亢,“将军,我倒是觉得皇后娘娘自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众人一阵错愕,短暂的沉寂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卫墨,楚雁北此时入主帝都在即,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顶着逼死皇后的罪名,且不论帝都之中的那些世家大族会对楚雁北如何非议,单就是对驻守其余诸州的刺史将军来说,也许之前迫于楚雁北的兵力不得不偃旗息鼓明哲保身,可皇后这一死,无形之中便是给了这些人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和借口出兵讨伐楚雁北,皇后的一条命对于楚雁北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但紧随而至的各种隐患才是楚雁北最应该担心的事情。
楚雁北似有深意的看着眼前的卫墨,想到元炁宗历代掌门弟子均侍奉朝廷,几百年的积淀都凝聚在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身上,不由得激起了他的好奇之心。
楚雁北看着卫墨,反问道:“你说这是好事?我倒是想听听。”
卫墨笃定的迎上了楚雁北的目光,朗声道:“那在将军听我解释之前,不知道可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放肆!”苏鸾峰厉声呵斥却被楚雁北拦住。
楚雁北一如既往的从容,淡淡道:“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卫墨的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说道:“就凭我能助将军您度过眼前的困境。”
楚雁北反问:“你方才不还说这是件好事吗,怎么又变成困境了?”
卫墨依旧微笑着看向楚雁北,眼神之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说道:“若没有我,这一切自然是困境。”
楚雁北似乎被眼前这个少年清澈的眸子所吸引,从这一刻开始不由得重新审视起卫墨来,在他那看起纤细瘦削的身体里竟然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勇气与坚定。似乎在无声的告诉着楚雁北,天下之大只有我才能助你登上那最为尊崇的位置,掌控无上的权柄。
楚雁北甚至有些欣然的接受了卫墨这看似无礼的要挟,坦然道:“你想要什么?”
卫墨说道:“我想要将军的一个承诺,在您觉得真正掌控了帝都之前您什么都要听我的,即便是您觉得不可思议有违常理也必须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