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参商》余人成双

15、生死地-7

　　最终，渝州城的大门在红日破晓的那一刻正式告破，四州联军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入渝州城内，经过了近半个月的对峙与试探，楚雁北终于得偿所愿，率领四州联军一举拿下了渝州城，而这一切对于楚雁北而言不过是一个开始，下一步便他可以集结大军兵指帝都，至于之后如何已然不言而喻。
　　“现在该跟我回去了吧。”宴枫突然出现在卫墨身后，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此时此刻的他并没有置身于一片刚刚经历过血腥残杀的战场，而眼前满身血污的卫墨也一如在玉鼎山时的寡淡清寂。
　　卫墨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原本巍峨高耸的城墙，经过这一战之后已然破败如断壁残垣，只能依稀分辨出些许之前的样子。经过了一整夜的厮杀，整个渝州城近乎被屠戮殆尽，视线所及之处满是鲜血残骸，令人触目惊心。
　　卫墨像是在喃喃自语，不管不顾的说道：“我要找我师哥。”
　　“别找了。”宴枫伸出了手，在掌心处是一枚浸满了血污的白玉指环。
　　卫墨一把夺过指环用力的擦拭，声音颤抖的问道：“在哪找到的！”
　　宴枫叹了口气，“在哪找到的已经不重要了，经过方才一战，早已是万马所踏，尸骨无存。”
　　卫墨浑身颤抖，“我不信！我师哥武功高强，怎么可能战死沙场，我一定能找到师哥，他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你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宴枫走到卫墨的面前，想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想当初还是他随同玉静真人在云游之时将饥寒交迫的卫墨带回了玉鼎山，如今时移世易，原本那个瘦削弱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挺拔锋锐的男儿，曾经的那些苦难也锻造出了他坚韧不屈的性格，就如同他此时此刻的倔强与执着。
　　卫墨一下子跪在了宴枫身前，“师叔，我求求你，你是在哪找到这白玉指环的，告诉我好吗？”
　　宴枫伸出手轻轻拭去卫墨脸上迸溅的血滴，“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就算是看到了那满地遗骸也只能徒增伤感。”
　　“那我也不能任由着师哥……”卫墨无奈的低下了头，原本的‘曝尸荒野’四个字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宴枫叹了口气，“也罢，随我来吧。”
　　卫墨失魂落魄的跟着宴枫走到了城外，整个人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就连脚底被锋利的箭簇割伤也毫不在意。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残躯断臂，不时能惊起一群群贪食腐肉的乌鸦，平白增添了几分破败萧索的意味。
　　“在那。”
　　卫墨顺着宴枫手指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去，在沿途的地面上不断的逡巡着，这一刻好像那些残缺不全的战马都曾在鹿玙的□□昂首嘶鸣，那些破败不堪的盔甲都曾被鹿玙披挂在身一样。只是满目狼藉之下，锋利的刀枪上还粘着血污挂着碎肉，却在哪里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终于，卫墨在堆积如山的尸骨之中发现了一顶亮银头盔，依稀是鹿玙曾经带过的式样，卫墨拼劲全力跑了过去，一把将头盔抱在了怀里，之前残存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悲痛与绝望不断袭击着卫墨的心，泪水在这一刻再也停不下来。

　　这时有一队联军的人马在做最后的搜检，见到如同失了魂一般的卫墨，联军众人自然要上前盘问一番，可还不等众人开口，便被卫墨以袖中琼钩瞬间割喉，宴枫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卫墨便如同杀神附体一般，在顷刻之间将整整一个小队的人马便被尽数斩杀，就连创口都是出奇的一致。
　　宴枫四下里望了望，“此地不宜久留，你杀了这么多人，要是被楚雁北发现就不好了，来日你可是还要投身到他的麾下呢。”
　　卫墨看着宴枫，冷冷的反问道：“若是来日投身到楚雁北麾下，师叔就不怕我会杀了他。”
　　宴枫叹了口气，“你能如此说想必是不会这么做了，人各有命，这大概也就是鹿玙的命数吧。”
　　“命数……”卫墨突然之间只觉得将这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全然诉诸于命数二字未免太过附会牵强，倘若人世间所有求而不能得的东西全都是命数使然，那么从此刻开始自己的命数又会被怎样改写，又或者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早已注定了会是这样，只是在卫墨的记忆里，自己应该是能投身江湖之中扬名立万的，而对于鹿玙而言，虽然心有不甘，但来日入朝，以他的家世背景照样可以平步青云，却没想到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便将两个人的命运彻底改写自此一生一死，天人永别。

　　在返回玉鼎山之前，卫墨在渝州城郊的一处山坡上为鹿玙立了一座衣冠冢，里面只放了那一顶亮银头盔，勉强算是尽了卫墨的哀思。然后卫墨又跋涉数十里，运来了整整两大车的好酒，其中一车随那顶亮银头盔一同埋在了衣冠冢里，另外一车则被卫墨逐一撬开泥封，尽数倒在了鹿玙的墓碑上，在还剩最后几坛的时候卫墨直接仰头痛饮，喝完之后便在那一片颠倒散落的酒坛边，守着鹿玙的衣冠冢彻彻底底的大醉了一场。

　　回到玉鼎山同尘观之后，卫墨便在三清大殿之中长跪不起，若是有旁人问起因由，卫墨只道是为渝州城一战之中无辜死难的兵士们祈福消业，便也只有玉静真人心里清楚卫墨心里真正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日，每日清晨玉静真人会来到殿中打坐调息，而卫墨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而今日玉静真人来到正殿之中的时辰照比平时要略早些，大殿之外天色尚且漆黑，殿中除了卫墨便再无他人，只有那无声的烛火闪着幽幽的光。
　　玉静真人轻唤了一声，“墨儿，随我来。”
　　卫墨顿了顿，然后艰难的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伸手揉了揉早已跪麻了膝盖。
　　玉静真人将卫墨带到殿中紫檀案几旁，只见那案几之上安静的摆放着六枚铜钱，离下兑上，依旧是当日玉静真人随意所起的革卦，这么多天以来，玉静真人一直在参悟其中的玄机，依卦象所示离火兑泽，水下浇而火上腾，成水火相克之相。只是在水深火热之中争斗，万物变化，自有生灭，然而生者可覆灭，灭者又复生，天地变革时令而成四季之气候，如同汤武取代桀纣，乃是顺天应命的义举，依时依势而变，便可使天地长新，百姓长乐。
　　虽然卫墨对于《易经》研习不深，但对于卦象之中所暗示的含义也能看出个大概。
　　卫墨问道：“楚雁北何时会来？”
　　玉静真人缓缓道：“料想也就是在这几日里了，届时元炁宗的兴衰存亡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卫墨惨淡的笑，“师尊言重了，徒儿人微言轻，何以能担得起师门重责，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玉静真人淡淡道：“人世间，何人何事不都是尽力而为吗。尽人事，听天命，便是我等凡夫俗子的本分。”
　　卫墨强自按捺住翻涌的内心，说道：“那师尊所谓的尽人事难道就是放弃我师哥，所谓的听天命就是将宗门的兴衰荣辱尽数寄托在楚雁北的身上。”
　　玉静真人泛泛道：“身为元炁宗弟子，应该有以天下为棋的格局与胆略。”
　　卫墨不置可否，说道：“这样看来，是徒儿不配了。”
　　玉静真人顿了顿，郑重其事的看着卫墨道：“楚雁北渝州一战，天下震动，如今兵锋直指帝都，现在时间于他而言是最珍贵的，可他却依然拨冗而来，自然能看出元炁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你真的准备好要面对之后的一切了吗？”
　　卫墨苦笑着说道：“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为师知道你心里有恨……”
　　“恨？”卫墨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又能去恨谁呢。”
　　玉静真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但她毕竟是一宗掌门，自然有她的杀伐决断，说道：“那就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既然别无选择，就别再把这些怨气憋在心里了。”
　　卫墨看着玉静真人，说道：“这几日我在正殿里想了好多，关于宗门，关于师哥，还有我。我只能说师尊布局深远，此番教诲，徒儿受教终生。”
　　卫墨看玉静真人沉默不语，便继续道：“一开始我还奇怪，宴枫师叔身为巽字门长老，在宗门之中的地位超然，固然这次师尊所要传递给我的密令极其重要，也不至于劳动一门长老亲自传达，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师尊想要让楚雁北见识到元炁宗真正的价值。”
　　玉静真人问道：“那什么才是元炁宗真正的价值！”
　　卫墨答得斩钉截铁，“匡扶社稷，辅佐君王就是元炁宗真正的价值。”
　　玉静真人继续问道：“那你对楚雁北此次攻伐渝州城有什么看法。”
　　卫墨道：“楚雁北围困渝州城却久攻不下，他手中虽握有五十万兵马，可若是一味强攻难免折损过甚，对他日后进军帝都也不是好事。”
　　玉静真人微微点头，示意卫墨继续说下去。
　　卫墨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师尊派宴枫师叔去渝州并不单单是为了向我传递掌门密令，更多的应该是打探渝州城的军情才对，如若不然楚雁北何以能在渝州守军决定突围之前率先发起强攻，打了渝州城上下一个措手不及，这时间不早不晚，却偏偏如此凑巧，一定是有人暗中指点。”
　　玉静真人问，“所以你仅凭这一点就怀疑宴枫是我派去打探渝州城布防的吗？”
　　卫墨话锋一转，说道：“不光是为了打探渝州城的布防，楚雁北贵为天禄大将军，统领蜀州军政多年。元炁宗若想与他接洽，自然需要宗门之中有些威望的人代替师尊出面，而宴枫师叔掌管巽字门，精于探查消息，以他为代表自然最合适不过。只是师尊，您将渝州城的布防当成见面礼送给楚雁北之时，可曾想过元炁宗开山立派二百余年，世世代代深沐皇恩，历任掌门弟子一入江湖一居庙堂，为的是江山社稷，百姓福祉，可如今师尊却妄动刀兵，引得天下大乱，难道您就不怕百年之后，到了九泉之下被历代前辈的英魂盘问吗！”
　　“混账！”玉静真人抬手便想给卫墨一个耳光，只是那只手悬在空中，迟迟未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