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生死地-6 ...
-
卫墨轻声道:“帮我穿上吧。”
霎时间就连鹿玙都有些迟疑了起来,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卫墨这样,只是眼下大敌当前,也由不得鹿玙胡思乱想,只是小心翼翼地帮卫墨穿戴齐整。
照比起其他兵士,卫墨的身形还是略显瘦削,故而这身轻甲穿在卫墨的身上也没有多么合身,但眼下战事为重,任谁也没有那个功夫专门为卫墨量身定做,而满是心事的卫墨更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
鹿玙站在卫墨身后,将背后的绳结又系得更紧了些,想到过不了多久卫墨或许就要穿着这一身轻甲陪着自己到战场上厮杀了。想到这里鹿玙的神情不由转暗,只觉得胸中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地他喘不上气来。
“师哥。”卫墨轻唤了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转身直视鹿玙,“刚才你是不是说从小到大我连你做错事的时候都会义无反顾的跟着。”
鹿玙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说道:“你最听话了,一直都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卫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说道:“那如果我做错事了呢?”
“什么?”鹿玙一下子没听明白卫墨在说些什么。
卫墨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做错事了……你也会原谅我吗?”
鹿玙摆了摆手,“你能做错什么事啊。”,但立刻便意识到了卫墨话语中隐藏的含义,“你想做什么!”
鹿玙顿时警觉起来。
“师哥,对不起了。”
话音方落,卫墨出手直取鹿玙脐下关元穴,这是阳脉心法的关隘所在,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又经常交手,对于彼此的武功都极为熟悉。鹿玙慌忙后撤,卫墨趁势强攻,借着他那诡异莫测的身法,几次都将鹿玙逼入绝境,顷刻之间两人便拆解了数十招,虽不致命但却足以让鹿玙心惊。即便此番是卫墨抢先出手,占尽了先机,但在鹿玙的印象里,纵使自己的武功修为不及卫墨,但也绝不会像此时这样被压制的全无还手之力,也是在这一刻鹿玙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平日在玉鼎山上,卫墨多半是顾念着自己才会每每在比试之时都故意跟自己打成平手,再想到卫墨素日里练功的勤勉刻苦,鹿玙在这一刻不由得后悔了起来。
就在鹿玙恍惚的档口,只见卫墨整个人突然间如同黑烟炸散一般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鹿玙暗道一声不好,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还来不及转身腰眼处便一阵发麻,紧接整个人便再也动弹不得。
鹿玙厉声道:“卫墨,你想干什么!快点给我解开。”
卫墨近乎哀求道:“师哥,你清醒一点,渝州城是定然保不住的,我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回玉鼎山好不好。”
鹿玙恶狠狠的盯着卫墨,厉声呵斥道:“把我的穴道解开!”。
卫墨从未见过鹿玙如此凶神恶煞的样子,更何况还是对自己这样,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
“我让你给我解开!”鹿玙又大吼了一声,直把卫墨吓了一个激灵。
因为方才鹿玙的那几声大吼,引来了不少兵士围观,卫墨也知道自己定然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鹿玙就这么囫囵个的抗走,只能继续低声哀求道:“师哥,你就跟我回玉鼎山吧。”
“卫墨,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把我就这么带回玉鼎山,我一定恨你一辈子。”鹿玙说罢又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不断围过来的人,似有些焦急的对卫墨说道:“你看看咱们周围的这些兵士们,他们现在都是凭着一腔血勇孤忠在死守渝州的城门,别说我父亲是渝州刺史,就算我只是一个普通兵丁,若是在这个时候弃同袍于不顾,那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难道你想让我这后半生都抬不起头来吗。”
卫墨环视过周围那一双双不明所以的眼神,心知鹿玙所言非虚,迫于无奈只得解开了鹿玙身上的穴道。紧接着卫墨只见到鹿玙一下子跃上了高台,对校场里的所有兵士们高声宣讲着什么,至于鹿玙具体说了些什么,卫墨已经听不清了,他慢慢退出人群,退出校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走着,听着身后那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声,卫墨猛然间发现,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解过鹿玙这个人,而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一切,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崩塌了。
回到房中,卫墨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放空了,脑海之中浮现的是两个人从小到大朝夕相处的画面,每一幕往事都是那样的鲜明刻骨,记忆犹新。不知不觉间卫墨的双眼湿润了,温热的泪滑入鬓角,像是在纪念那些原本挥之不去却又不得不割舍的回忆。
凌晨时分,苍凉的号角声撕破了夜的宁静,卫墨猛然从床上弹起,鹿玙之前定好的突围时间是丑时二刻,那是人一夜之中睡的最沉的时刻,用来突围最为合适不过,而现在子时未过,难道鹿玙提前了突围的时间?
卫墨心中犯疑,下意识的朝窗外望去,只见数枚火球如同流星一般砸落下来,有的落到了城墙上,有的落入到渝州城之中,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打乱了城中原本的部署。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球自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借助四州联军原本的合围之势,将整个渝州城包裹地如同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一般。只是这原本飘摇在忘川河畔三生石旁的彼岸之花,此时却成了渝州城十数万军民此生最大的梦魇。
火球之后紧随而至的是一轮密不透风的箭雨,因为在夜色之中的缘故,城墙上的守军躲闪不及,一时间竟折损了大半,伴随着城外震天的呐喊,想来楚雁北已然是做好了趁着夜色强攻渝州城的准备。
卫墨赤足散发的冲出了房门,连外衣都没顾上穿,这一刻在卫墨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驱使着他,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鹿玙,哪怕是拼尽全力也要确保他的安全。
这场突然的攻城彻底打乱了鹿鸣远之前所安排的突围计划,仓皇之间,鹿鸣远连忙调集人马到城墙上重新布放,可就在一轮轮箭雨的掩护下,无数的登云梯挂上了城头,虽然鹿鸣远调度及时,没能让楚雁北一时得手,可在四州联军这种近乎不计损耗的攻势下,距离渝州城破俨然已是时间问题了。
卫墨在已经乱做一团的渝州城内焦急的搜寻着鹿玙的踪影,无论是在城墙上还是其余几处重要的布防点,卫墨都没有找到鹿玙,最后还是在一个守城卫士的口中得知,在敌军攻城的第一时间,鹿玙用最快速度集结了一支骑兵劲旅,想要从敌军右翼薄弱处杀入,为守城争取时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卫墨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人都险些要站立不住。
勉强稳住心神,卫墨一个箭步便冲上了城墙之前,在下一轮箭雨到来的间隙,卫墨连忙向远处望去,但见火光冲天,四州联军阵型规整,正缓缓向城下推进,面对不时有从城门内冲杀而出的兵士,四州联军严阵以待,就如同一只吞噬生命的巨兽一般,将无数企图从中突围的渝州守军绞杀践踏,最终成为沙场血染的垫脚烂泥。
卫墨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这一切,自己的师哥是那般矫健舒朗的男儿,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也就是在这么一刻,才让卫墨见识到了人世间最真实的样子,那些被欲望所支配的一切,那些因为贪婪而所做的全部疯狂举动,最终都会变成鲜血淋漓的修罗场,被裹挟其中的人们或许各怀私心,或许迫不得已,悲伤与哀嚎终将湮灭为死寂,留下的只有胜利者的欢呼,没有人会在意曾经累累白骨的战场,没有人会记得曾经血流漂橹的过去,并不只是因为时间能够消磨掉所有的悲怆与伤痛,而是因为在这片曾经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终将重新构筑起高耸的丰碑,上面只会镌刻着胜利者的丰功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