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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死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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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秦府出殡。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如压地银山一般。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鹿玙的父亲鹿鸣远却接到了渝州急报,说楚雁北集结大军,挥师北上,联合青州,明州,宁州,合四州之力,兵锋直指帝都,楚雁北更传檄天下,痛陈皇后控制内阁,秘不发丧,戕害妃嫔,强占人子等多条大罪。
鹿氏一族家学深厚,鹿鸣远自幼饱读经史,后投笔从戎,如今官至渝州刺史,整个人看起来博文儒雅,又不失军旅之人的果决勇武,可当他看到这这份奏报之后亦是有几分错愕失神,最后只说了句“楚雁北此举已怕是已有觊觎皇位之心了。”
毕竟在此之前谁都没有想到楚雁北此番发兵竟然会如此决绝,没有留丝毫余地,若非有渝州一地尚为帝都门户,只怕楚雁北此时此刻已然陈兵帝都皇城之下了。
待匆匆了结了出殡诸事,鹿鸣远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带着夫人秦氏与一众亲信赶回渝州,鹿玙与卫墨也一并随行。
赶回渝州城之后,全城上下已经进入到了全面备战的状态。在此之前,渝州城的守军已经与楚雁北所率领的四州联军对峙了多日,因为一直都没有明确的军令,渝州城的守军也未曾有过任何动作,任凭对方如何挑衅也绝不出兵。楚雁北也曾试探性的派兵强攻了几次,奈何渝州城城高墙厚,壁垒艰深,一时之间根本难以攻下。
鹿鸣远回到渝州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急整军务,调集粮草。在回来的路上鹿玙已经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的交代了一遍,卫墨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鹿鸣远深以为许,对于渝州城的布防更是多了几分小心,毕竟对于现在的帝都而言,若是失去了渝州这唯一的屏障,那整个天下必将落到楚雁北的手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楚雁北又派兵强攻了几次,虽然都是无功而返,但经过了这么多次的试探之后,楚雁北对于整个渝州城的布防已然了解了大概,尤其是对于几处薄弱的所在,更是加派了兵力,似乎是在酝酿着最后的倾力强攻。
面对着楚雁北所率领的近五十万四州联军,渝州城满打满算的十五万兵力难免有些捉襟见肘,眼看着联军随着一步步的试探进攻,对整个渝州城的合围之势已成。即便鹿玙建议先发制人,出奇制胜,前后派出了几队奇兵骚扰,虽然小有成效,但于大局而言未免有些杯水车薪。几次强力突围也未能奏效,反倒是折损了数员大将,对于渝州守军的士气打击极大。
在此期间,鹿鸣远曾数次向帝都朝廷奏报军情,但这些消息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任何回信,临近的其余几州也多为自保或持观望之态,根本没有发兵驰援的意思。
十日后,渝州城内粮草告罄,一时间,偌大的渝州城孤掌难鸣,近乎陷入到了绝境。鹿鸣远看着城中那些饥肠辘辘的军民自然是心急如焚。身为渝州刺史,他不想看着城中军民最终沦落到易子而食的惨烈地步,而世代勋烈的家族尊严,更不允许鹿鸣远向一群犯上作乱的叛臣贼子卑躬屈膝,献城投降。
最终,鹿鸣远决定拼死一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鹿玙坚定的支持着自己的父亲,誓要与渝州城共存亡。丝毫不管一旁秦氏夫人悲切的眼神。
卫墨能够看得出来,在秦氏夫人的一声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为人妻的无奈与为人母的不舍,却还要把这一切都填充进自己佯装的坚强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夫君亲子为了虚无缥缈的忠孝节义,将一腔热血抛洒干净。
在真正的家国大义面前,无论怎样的结局都不会因为一个妇人的意志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她想要去阻止这一切,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如果可以,她情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一片太平天地,但很多时候真正的绝望也正是如此,让人在最最深重的无能为力里,将所有的希冀与期待一点一点地剥离,一如一具森然的骨架,看不到丝毫能够支撑着人们继续活下去的气力。
渝州城,刺史府衙。
掌灯时分,鹿玙与父亲鹿鸣远依然在议事厅里推演着明日突围的诸多细节。卫墨站在一边插不上什么话,对于行军打仗的事情他本就算不上精熟,又想到明天鹿玙还要打头阵,心里面顿觉千头万绪。看着鹿玙决然的样子,卫墨也只能暗自下定决心,明日在战场之上,无论怎样他都要守在鹿玙身边,拼尽全力也要护他周全,卫墨并不怕死,更何况是为鹿玙而死,相较于漫漫余生的孤寂,卫墨更情愿与鹿玙一同轰轰烈烈的慷慨赴死。
恍惚间卫墨似乎听到了房梁之上有脚步声,下意识地看向鹿玙,只见他还站在地图前与父亲鹿鸣远交流这行军布阵的安排,似是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卫墨一时间也不敢确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而产生的错觉。他不想打扰鹿玙,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议事厅。
月夜微凉,清冷的夜风让卫墨瞬间清醒了许多,四下环顾,搜索着可疑的身影,却只见一个老嬷嬷走了过来。
“卫公子,夫人有请。”
“伯母?”卫墨有些犹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随着那老嬷嬷一道离开。
关于鹿玙的母亲秦氏,闺名一个瑟字,自幼承教于秦首辅膝下,也是诗书文墨无一不识,更兼有一身其他闺阁女儿少有的英气。但这一切对于今夜的秦夫人来说都是都是多余的,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位无奈的妻子与无助的母亲。
“卫公子,贸然相邀,还请见谅。”秦夫人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毕竟在卫墨的面前她还是需要有最起码的端庄持重。
卫墨抱拳拱手,“伯母有何吩咐?”。
秦夫人容辞恳切,“卫公子不必多礼,你既然叫我一声伯母,那我也不见外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卫公子能答应。”
言罢秦夫人俯身欲拜,卫墨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何须如此,折煞卫墨了。”
对于这位秦夫人,卫墨虽然不熟,但毕竟是鹿玙的母亲,卫墨从心底里还是很尊敬的,只是因为卫墨自小父母双亡,在面对这些长辈的时候难免显得有些生疏笨拙,但对于秦夫人所要请求的事情,卫墨在心里倒是已经猜出了大概。
秦夫人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如果可以,还请卫公子保住我儿一条性命。”
卫墨苦涩一笑,“果然。”。
秦夫人哽咽着,“卫公子与我儿师出同门,想必也不愿意见他……也不愿见他战死沙场。”
卫墨叹了口气,说道:“我自是不愿的。”
秦夫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芒,连忙道:“如此,卫公子是答应我了。”
卫墨说罢看向秦夫人,容色恳切的说道:“伯母请放心,明日突围之时,我自当守在师哥身边寸步不离,竭尽全力护师哥周全。”话音未落,却突然辞锋一转,继续说道:“只是伯母方才的意思,恐怕并不是让我在战场之上尽力保护师哥那样简单吧。”
秦夫人声音哀婉,说道:“还请卫公子体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苦心。”
卫墨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才说道:“伯母想过没有,若是如此,师哥就算是活下来,那他这辈子……”
秦夫人叹息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比你更了解自己的儿子。鹿玙他爹当年投笔从戎就是因为那一腔热血,鹿玙这性子跟他爹如出一辙。如今这样的情状,我知道劝是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他们父子的,老爷身为渝州刺史,自当与渝州城共存亡,这是他的对渝州的义务,更是对帝都朝廷的忠心,但这一切不是我儿鹿玙的,也不应该由他来承受。若鹿氏一族命中注定有此劫数,那城破之时我情愿已死相殉,只求换我儿鹿玙一条生路。”
“伯母何出此言。”卫墨看着眼前秦夫人悲壮决然的神情,心底里一阵悸动,眼泪险些就要不受控制的留下来,原本还有不少的担忧与说辞都在这一刻消弭于无形。直到卫墨心事重重的从秦夫人那里离开,这一路上都是百感交集,他想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场饥荒,自己的母亲也是在临死之前将自己托付给了云游至此的元炁宗门人,其实细细想来,在那个时候自己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身穿道服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可即便如此,哪怕只有一丝生的希望,任何一位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孩子尽力争取。即便是到了现在,卫墨已经几乎要忘记自己母亲的样子了,可在那悲惨饥饿的童年里,也依然有一些能够让卫墨感觉到温暖与幸福的回忆。
正自出神之际,卫墨猛然听得身后传来异物破空之声,回身抄手细视,却是一个刻着双鱼形状的玉佩,双鱼首尾互衔,造型古朴大气。不用细看,单凭入手之时那一瞬的触感,便让卫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那块玉佩甚至都险些握之不住。抬头远望,只见不远处的屋脊之上赫然站着一个身穿夜行黑衣的人。见到卫墨朝自己看来,那黑衣人也不急着闪躲,朝卫墨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之后便闪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