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45、番外一 陆离

　　陆离有一个秘密。
　　他贴身藏着一片衣角，藏了很多年。
　　一个小孩的衣角，他也还是小孩时在鬼域捡到的。
　　在成为魔君之前，他有过一段不知岁月的快乐时光，那时候老魔君不怎么管他，他也还没有到该认真学着做一个担起大任的魔君的年纪，每天他只做一件事：到处疯跑，到处玩。
　　他很喜欢人间的热闹氛围，喜欢人来人往的市集，喜欢听茶馆里的老爷爷说故事。
　　尤其喜欢吃不到的糖画。
　　他没有钱，也不敢开口跟人家要。
　　眼巴巴看久了，有一天那个卖糖画的老爷爷跟他说：“你过来，我送你一个。”
　　咧开了嘴跑过去之后，老爷爷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
　　“画个我可以吗？我看到你画过别人的肖像，可厉害了。”
　　老爷爷微笑着舀起一勺糖，粗细分明的线条勾出来，就出现了一个金黄透亮的小孩。
　　陆离觉得那是他有生以来收到过最好的一份礼物。
　　阳光洒下来，穿过糖做成的小孩的眼睛，落到他脸上，晒得他整个人都是甜的。
　　就是有件事情很奇怪。
　　明明还是上午，给他画完了糖画的老爷爷却收了摊要走。
　　旁边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的摊主都不为所动，好像除了他没人知道老爷爷来了一样。
　　他认真看了看左右的人，静止的。空间，人声，画面，都是静止的。
　　他捏着糖很久，老爷爷面目模糊起来，喧闹的人声才再次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个苍老的背影在自己的视线里聚成一个小点，鼎沸的市集又遥远了，他被推进一段瞬间的记忆里，看到那个老人守着这个小摊命运悲苦的一生。
　　儿时笑着接过父亲手中用糖画成的自己，被父亲哄着拿起了画糖的工具。
　　结果拿起来就没有再放下过。
　　每天守着一幅画勤学苦练，好几次气得扔了勺子，打翻面前所有的糖。
　　简单的甜蜜背后全都是日夜都想要放弃的心酸。
　　到了学成挑着担子挨家挨户去给小孩卖糖画，稀奇昂贵的手艺，却少有人买账。
　　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买了他第一块糖画，买完后还日日缠着他，跟着他走街串巷地叫卖。
　　“卖糖画儿喽，又甜又好看。”
　　“画小人，画花鸟，样样都能画。”
　　……
　　男孩的声音落下去小姑娘的声音又起来，长腔短调飘遍了大街小巷每个角落。
　　生意还是不怎么好，但两个奔波一天的人都很开心。
　　到女孩行了及笄礼，他就上门提了亲。
　　逢战时征兵，他弃了祖技从军，入伍一走十年。
　　当初给女孩画糖人的丈夫后来没有再给她画过如今模样。
　　她没有等到他退伍回家。
　　守着孤单的空房，只五年岁月，她就病逝了。
　　死前还想着：要是他走之前给自己画过糖画就好了，现在就不会有那么深的遗憾。
　　年华逝去的容颜，都留在女孩死去后的光阴里。
　　退伍回家的手艺人从此笔下只有一种糖的样子，初初盘了头发的女孩模样。
　　画糖画的少年人从三十岁画到五十岁，苍老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
　　当初好像是跟她说过的：蜜糖及笄礼，生生永不离。
　　人世苦短，浓情不长。

　　那是陆离第一次认识到人与人之间原来会有那么深的牵绊，在此之前，他认识到的情感里都只有仇恨。老魔君不像一个父亲，他心里装着魔界，装着军队，装着时时盼顾时机的战争，没有装着自己的儿子。
　　陆离还以为父亲让他跪在祠堂里就是一种爱，给他灌输魔族与天界的仇恨也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很不上进，那些厉声传颂的教导里，没有一句他放在了心上。他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看着压境的大军最后孤零零地回来，大多数期望都葬在天水河。
　　但是整个魔族都燃烧着不灭的欲望，老魔君还企图把他也烧成这种欲望的祭品。
　　今天这个送他糖的凡人告诉他：原来不是人人生来都是要征战的，也可以平平安安守着思念过一辈子。
　　他忍不住跟着老爷爷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烈日当空的白昼一下走进无边的黑暗里。
　　去了一个以前从没有去过的地方。
　　荒月笼着枯草，看起来比魔界还要荒凉。
　　但不像魔界一样冷森森的，攒满了压抑的怨气。
　　好像是有一团光明的火在烧着整片天空，森冷的怨气刚溢出来，就被那团火又逼回去了。
　　也没有陌生了很久，他还在探寻着路，暖阳突然刺进他的视线。
　　珍贵的光明都聚在一个追着光的小孩身上，看到那个小孩的第一眼，陆离就意识过来：他就是这个地方烧在黑暗里的火。
　　光浇透了他的眼睛，溢出带着笑意的温暖来。
　　流光溢彩的快乐。
　　陆离的视线跟了他好远好远，看着他跑过去，把迷茫的自己也带得开心起来。那个小孩追着光跑，他追着那个小孩。只一小会儿就到了尽头，那道高高的光障，阳光越过去，小孩却停住了。
　　陆离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那个小孩转过头看着他。准确说来，是看着他手里的糖，
　　被他捏得化了一半，变成了面目丑陋的他自己。
　　他走过去问那个小孩：“你想要这个吗？”
　　“想要。”他咽着口水回答。
　　把糖递过去，小孩的眼睛就在月光下弯起来，闪着莹莹的光，看得他失了神。
　　“你是谁？看着像还活着，来这里做什么？”咬着糖的小孩问。
　　从小孩发光的眼里抽出来的意识告诉自己：好像来了不该来的地方。他不安地问：“这里是哪儿？”
　　“鬼域，死人会来的地方。”
　　他听得心跳一滞，喃喃说了句：“原来你也死了。”最真切的快乐与最动人的情感，原来是要死了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吗？
　　“你说什么？”小孩大眼睛扑闪着，看起来是真的没听见。
　　还没等他回话，小孩又说：“我带你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结果小孩带着他绕了好长时间的路，绕得他都提醒了那个小孩好几次：“这里我们来过了，你是不是也不认路啊？”
　　小孩面露难色，却还是坚定地朝前走。他只能跟着，看不出天色也看不出时间，那一整片漆黑的荒凉里，他觉得很心安。像是所有背负与喧嚣都远去了，世上只剩下两个坚定的小孩一路摸索着向前。
　　后来还是遇到了一个好像是那个小孩认识的人，才把他送回鬼域门口。回去之后，他发现那个地方就是他们一开始停下来的地方，还发现了一片被树枝留下来的衣角，借着月光确认了好几次，没有开口提醒那个小孩捡。
　　他想带着这块不知道他还要不要的布，下一次再来找他，起码就算有个信物了。
　　那个迷糊的小孩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有礼貌地说了句晚了很久的：“谢谢你的糖。”
　　“不用谢。”他笑着回答。
　　那天回了魔界，终于想起还有个儿子的爹在门口就堵了他。因为跑出去疯玩，他又被关进了祠堂，老魔君指着木牌上的名字，挨个跟他说他们都是死在天族哪位将士剑下。
　　陆离觉得那些仇恨都不真实，虚幻得像是自己虽然念了很久，最终依然没有吃到的糖。只有那个小孩的笑是真实的，自己追着他奔波一路的开心也很真实。明明埋没在战争里的，全都是那些真实生动的笑容。
　　“为什么一定要发动战争呢？我们就待在自己家里不好吗？天族的土地上也有人家，我们占据了那些地方他们去哪呢？”那天陆离在父亲说话的间隙鼓起了勇气问出这个大逆不道的问题。
　　他第一次挨了真正意义上的打。怎么都不该来自父亲手下的，真正抽筋扒皮脱胎换骨的挨打。
　　“先人的志气是什么？那么多生命葬送进去我们得到了什么？你凭什么就敢退缩？”父亲的质问伴随着带刺的荆条深深剜进他的皮肉里，剃开皮肉，露出分明又模糊的白骨。
　　此前陆离都没有意识过自己骨髓里流淌的都是对疾苦与情义的感同身受。只是那天的自己太狼狈，善良就随着热血一起流逝了。
　　“原先以为你只是没志气，如今看来丝毫没有魔族的血性，你如今就敢有这些想法，将来把一族人的希望寄托给你，你要怎么糟蹋？”气急的老魔君将满身血污的他扔进了大漠，把这个丝毫不争气的儿子作为食物送给饿狼。
　　毫无准备，也还没有沉下心思来习武，陆离的第一场战争就拉开了序幕。
　　浓重的血腥味散在干燥的空气里，蒸腾出浓重的杀意来。
　　那时候大漠的狼都是恶灵的寄生体，在魔界最底层的位置里，唯一的意念就是血。最好是活人的血，冒着热气，从脖颈流出来。成为最好的养料，滋养它们邪恶的贪念，激发它们每一丝无畏的斗志，帮助它们长大后炼化出自己的身躯。
　　陆离才只有十岁，老魔君也下定了失去一个儿子的决心。不论在他眼里还是在整个魔族的规矩里，不可以为魔族征战的人，都是废物。
　　火辣辣的灼烧敢贯穿皮肉，身上都是不留情面的血洞，陆离觉得自己爬都爬不起来。但是狼群的嘶吼声飞速临近了，咆哮着昭示他的死亡。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杀意，每一双幽绿的眼里都是饿极的不顾一切。就算他能够逃，现在也已经晚了。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求生的本能缩成一团，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再睁开了狠狠闭上的眼睛，他在走过来的狼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抓住了狼头，一口冲着狼颈咬下去的自己。通红的眼里都是嗜血。
　　唇齿间的血腥味溢到空气中，他觉得自己恶心得直皱眉，又兴奋得每个毛孔都在叫嚣。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糖的味道，你渴望了很久的，只是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幸福的味道。
　　手下挣扎着的狼没有了声音，原先嵌到陆离肉里不断扑腾的爪子也没了动静。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能，身为魔君后裔的本能。
　　一拥而上的士气散在被咬断了脖颈的头狼的呜咽声中。试探着继续往前的绿眼睛里，陆离周身都是黑压压的恶意。
　　嘹亮的狼嚎才发出第一个音节，失去了首领的狼群又朝着他扑过来。
　　第一次共同袭击被挡在陆离的魔障外，短短一秒，他扑向空中，魔障应声而碎。一个狼狈不堪的小孩被狼群追了几里远。
　　陆离弱下来的体力没有换来狼群的放弃，只拉短了追击的距离。跑到实在没有力气了，他跌在满地的黄沙里。第一只追到他的狼用爪子扒拉着他，看准了他的脖颈咬下去，他只来得及忍着抓痕往后缩了缩，歪过脖颈的利齿就洞穿了他的肩胛。
　　他想：要不就死在这里吧，就算出去了我也不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魔君。
　　已经被完全抛弃了，放弃才是最后的解脱。但是身体里好像有个强大的恶魔随着流失的血觉醒过来，抬手抓住了狼爪，掀翻身上的畜牲。他像是死去了，看着苏醒过来那个恶魔扯住狼头，忍着背后的狼爪抓穿了皮肉，翻出森森白骨来。
　　“砰。”
　　他满脸都洒上狼的热血。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拎着淌血的狼头，狼身在撕裂的阻力下被自己踢得很远，喷出一地的鲜红。
　　泪是他的，继续追着哄散的狼群屠杀的人不是他。
　　刚刚撕下来的狼爪变成自己的利爪，刺到害怕的幽绿目光里，然后眼也不眨地顺着头骨剥开狼皮。
　　天色灰亮起来，蒙蒙雾气散开之后变成橙红的日光。
　　人间多美好啊。
　　陆离的眼前都是鲜血的红。
　　从这一天开始，十岁自己的血和着狼血，淌得往后的人生没有了退路。要不杀人，要不死在被恐惧淹没的黑夜里。
　　老魔君没有想到陆离还能活着走出大漠。
　　第二天看见了满身血污的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父亲。但是走过去想扶一扶这个出乎意料的儿子时，满眼血光的小孩躲开了自己，笑着抬起头问：“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往后五年里，陆离变成了老魔君想要的儿子。勤学苦练，修心法练武功，而且做事狠厉果决。老魔君后来想起来去看一眼大漠的战局，两百多只狼，全都死状残忍，尸骨无全。
　　集了每头狼一块头骨，他送给陆离一把恶灵弓。陆离亲手培养出来的怨气，每日困在自己的灵识里，叫嚣着臣服。这些恶灵寄居在他身体里，听话时是他的强大助益，不听话时窜到身体每个角落变成蚀骨的折磨。
　　他享受这样痛苦的过程，也喜欢训化的成就感。而且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抗争里，突然理解了战争的意义。
　　为杀而生的命运是是魔族的信仰，要用血躯祭奠，才能换来那些呼喊着前人夙愿的人一点安宁。杀戮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本性，觉醒过后就要用生命去喂养日渐不安的自己。
　　什么为后世繁荣而战，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是嗜血的贪念，代代传承，世世发扬。
　　这就是魔族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