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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桃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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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以前一样一个人待在辰月宫的那段时间里,石玉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在这一场战争里失去的是什么。
站在天界守将的角度,这场积蓄了许久的爆发换来的其实是一场长久的和平,魔族的宿怨与势力在天水河畔被缴了个干净,天界的内忧外患一起根除。
陆离把握住了每一分可能,灵兵,勇将,甚至鬼域助力,他都想到了,也用得透彻。
如果没有他预想之外的鬼君,统领天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天界众神一直以来都说天界的希望是他,他也这么相信了。并且极力想往“众望所归”这个方向去靠一靠。
但是其实是风悦,天下人的契机是他,希望是他,众望所归也是他。
他像是生来就带着这样的使命,守四界安宁,还万世太平。
剑灵说他是执明神君。
两个人承担的责任是相同的,做的选择也相同,甚至能力也大同小异一些。
石玉认为不是这样。执明是万神敬仰的创世之主,一念成了佛,居于重重殿宇上的幻境里,不染凡世。
风悦却是不一样的。他活在人间烟火里,喜怒哀乐都很生动,会怕,会不安,会犹豫。
纵然有执明神君的风范,可是他是风悦。
归根结底,他失去的是一个爱人。
辰月宫新种的桃树只活下来一颗,那场持续性的混乱里,春景换成夏阳,烈日熬成秋风,雪季都悄然而至,他才有空想起来那些寄托着他和风悦两个人希望的小树苗。
没有得到养护的小苗大都枯成了干柴,像石玉形销骨立的思念。
在无人问津的日夜里都死掉了,却不会消散。现在皱巴巴的立在这里,明明完全没有生机,却不肯倒下。
石玉将它们都用灵力养护起来,像存寄自己的感情一样,盼着有朝一日这些枯树再抽新芽。
再回鬼域时,林昇已经一个人挑得起亡灵轮回的大梁。
只是这片原先依赖着风悦灵力生长起来的土地全都枯成了干草,月色里的红气散下去之后,春风没有吹来再生。
像是枯竭到了土地深处,鬼域的所有养分随着风悦的消失一起流走。
他试过很多次,天界的作物根都没有扎进土里去,种下去就死了。
风悦当初的困境,都变成了他的。
种什么死什么的地,漫长又没有边际的黑夜,突然消失的人。
是应该再这样的轮回里,他才体会到的爱情。
风悦搭了一半的小院子,一直养着的蚕宝宝,织了很久没织完的布,现在都变成礼物,像是他存在过的证据。
可惜当初教风悦织染的老夫妇离开了鬼域,一起走向了人间。
林昇去送他们时天真地问:“婆婆不想和爷爷待在一起了吗?转世之后可能就遇不到了。”
像是了解了每一种厮守都会有尽头的遗憾。
“够了够了,十八就嫁给了他,到现在都有两百多年了,再怎么舍不得的人也该舍得了。”老婆婆笑着说:“要不是还有个不成器的徒弟,我早就走了。”
“真是不争气,堂堂一个鬼君,还没我岁数活得长。”
老人家的愤慨里全都是遗憾,林昇觉得他们其实很像一家人。
他们在鬼域待的时间最长的两个人,人人都以为两位老人的牵挂是对方,没想到对学习并不怎么有天赋的风悦才是最放不下的人。
“一路走好。”林昇深深鞠了个躬,学着风悦的样子说:“希望下一次再见要是很久很久之后。”
牵了两百年一双手,终于还是要放开。
这片荒下去的土地迎来的转机是剑灵,他第一次出现在风悦的屋子里时,石玉染了一半的布,抬眼发现脚下变成嫩绿的草地。
这间屋子就变成他刚来鬼域时的样子。
屋前植树,屋后有泉。
连墙角的盛风花都抽芽长出叶子来。
他停了动作,认真观察起剑灵来,发现他脚下的路处处长草生花,所过之处都是生机。
不同于风悦治标不治本的灵气注入,如今从土里生长出的植物,都来源于鬼域的孕育。
山水再次清幽起来,鬼域变成风悦离开时那个样子。
风悦说让他守着鬼域等他回来,他就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不敢满怀希望,也不敢失望。
卸了守卫天界的担子之后,他的主要任务变成培养一个天君的接班人。
许久之前他在无极宫说的人选,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偲谐。
这是他和天璇真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头负责守着偲谐背心法修佛经,他负责带偲谐习武练剑,偶尔四处跑一跑,魔界人间到处去,借打怪抓鬼的名义四处寻访故人踪迹。
石玉很不喜欢“忌辰”这两个字。
也很不喜欢每年的那一天,他总是抑制不住自己想往天水河走的冲动,即使年年都在那里想起来风悦看他的最后一眼。
明明是一个人在活着,却好像是带着你的寄托一起留下来的。
走了会遗憾,留下来也忐忑。
林昇发现那一天的石玉会变得格外不正常。
明明已经平静了很多年的天水河,好像在他眼里一直都在重演那场混乱的大战,他不顾一切地要往前走,有一次甚至落了水。
而且落了水的人没有自救的意识,还是弑生拉石玉上了岸。
从此他不敢让石玉一个人往那里跑。
已经数不清过了多久,某天他守着石玉站在天水河畔时,突然提了一句:“殿下不认路,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找回家。”
他的无意感概听在石玉耳朵里,变成一个新想法。
东海里孕育着许多夜明珠,天界有个卖鱼的靠此发了家。
金老板专心经营起酒楼以后,许久都没有再下海。
攒起许多圆润透亮夜明珠的东海被石玉几乎搬了个空。
天水河往鬼域的一路,路过人间铺起一条夜明珠沿途装点的光辉大道。
一路照到风悦自己家门口,亮得年年复年年。
石玉还是没有学会做菜,可能是他真的太没有天分,又可能是风悦的手艺无人可以超越,自己做的饭,他总是觉得很难入口。
后来林昇有幸见证过,石玉做的饭是真的难吃。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厨艺这方面他也要经历一段风悦的磨难之路。
但是石玉做的糖很好。
很好看也很好吃,情态各异的小老虎,每天都有新样式。
有一段时间石玉天天捣鼓这些糖,吃得偲谐那个大馋猫都腻得从此断了甜食之路,从此对所有甜的诱惑不为所动。
天璇真人这个欣慰的师父认为这就是他锤炼心性的开端,学会开始拒绝吃的,偲谐就成功了一大半。
此话不假。
断了食欲之后偲谐的心法有些突飞猛进的提高,像是被误打误撞打通了任督二脉。
没有人吃他做的糖了,石玉还是每天坚持着创造糖老虎。
风悦说金灿灿的蜜糖看着就开心,像阳光一样。
但是阳光下的蜜糖都化成了黏糊糊的糖浆,挨个失了模样,像石玉这些等待的岁月里愈发不明晰的思念。
他以为是好事,想不起来风悦的样子,想不起来他的口味,想不起来他最后的那一眼,才应该是他正常的生活。
哪里就有千古不灭的爱情,都是执念而已。
但是盛风花再开时,他还是忍不住要去看,想着这样鲜艳的红色,如果用来染布,一定很适合作喜服。
染了很久出现了自己喜欢的颜色时,他裁了第一件衣服。
缝出来发现,是风悦的尺寸。
像是第一次见他时的那件不合身的衣裳,衣摆到脚踝,领口都盖不上。
他就在那种怅然若失里想,要不算了吧。
不等了,也不爱了。
聚少离多的这些岁月里,连梦见风悦都变成折磨。
灰了心回辰月宫,才发现当年一起种下的桃树有一棵开了满树的花。
粉红的一路相思。
采下花酿成酒,还是想埋到辰月宫的院子里。
满脑子都是那个酒香四溢的吻。
他就有些释然。
也没有关系,你爱来不来吧,反正会一直等。
每年埋一坛桃花酒,等到辰月宫没有位置了,我就去找你。
有一天突然想起来,风悦说过去西天时有个小和尚要了他一根头发。
他找过去,确实没有在西天找到什么小和尚,不过如来把风悦的头发还给了他。还说了一句:“该来的人都会来,有些事不能太着急。”
石玉只埋下了两坛酒,剑灵就在某个夜里直愣愣地杀进了天水河。
他都没有来得及跟上去,也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
匆匆赶到,只看见厚厚的魔障铺满了河面,河的中央都是风暴。
他不敢猜是风悦回来了。
拔开云雾迎上去,看清风暴的中心是弑生。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握住剑柄,刚刚抓到剑的那一刻,一只手覆上来,扯着他往河里带。
快得让他来不及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他还以为是一场没有预兆的屠杀,却在水下看见一张以为已经忘记了的脸。
是梦吧。
刚好还是夜里。
那双眼睛里都是思念,不像以前的梦里,那双眼里的笑意溢满了整个梦境,让他还没有开始高兴就能意识过来是假的。
然后就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这个新鲜的梦太真实,他忍不住去想,要是信了,醒来该有多痛苦。
水好像是凉滑的绸缎,弑生卷起的水花声慢慢越来越远,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扣在一起的手,没有触感的吻,还有他化在水里的泪。
石玉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醒过来时在鬼域,睁开眼是风悦睡着的脸。
记忆里的他就是这样躺在风悦腿上,睁开眼是他的鼻子下巴。
他一动风悦就醒过来,按着他问:“醒了?好点没有?饿不饿?”
他不敢动,怕一动眼前的人就不在了。
瞪着眼看了好久,风悦问他:“怎么这么看着我?要吃人似的。”
不一样的场景。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眼前这张脸,风悦俯下身来吻了他。
“我回来了,等着急了吧。”
石玉捂住了眼说:“不是这样的,这个梦不应该是这样。”
他不敢做这样的梦,梦里的人只要说一句:“我会回来。”或者:“我回来了。”他就连醒来都舍不得。
风悦扶着他坐起来,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带,眉眼,鼻子,嘴巴,沿途感受下来,风悦说:“是我,真的是我,不是梦。”
“我其实能早一点回来的,只是一直都困在天水河里,没有力量完全醒过来。”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跳进河里去了,弑生就是那时候在河里发现了我,剑灵跟我一起炼化了灵气,我才又醒过来了。”
“其实我的元神都在你身上,只是你不知道。今天弑生带你去了天水河,聚齐了我的神躯,我就醒过来了。”
“久等了,我以后都不走了。”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一直听着的石玉就落了泪,风悦揽过他抱在怀里,很久他才说了一句:“骗子,每次都说以后,说完就不见了。”
“这次是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带走我了。”风悦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别人的身体和心跳声里,石玉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抱着他的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等我染好了喜服,我们成亲好不好?”有了意识的石玉抬起头问。
风悦抹掉他的眼泪说:“好,什么时候都可以。”
后世传颂起那场婚礼来,人人都记得很多细节。
漫天的桃花雨,三界都结了红绸,妖艳的盛风花从鬼域铺到天界,沿途挤满了人。
当然这些都惊艳不过两个容色艳绝的新人。
这一次给天君天后敬酒,风悦是坦荡的。
人山人海的浪潮里,人人都笑着大声说恭喜。
天君喝风悦敬的酒时流了泪,扯出难看的笑说:“我这个爹当得不称职,遇见你是石玉的福气,以后就劳烦你照顾他了。”
“自己人,应该的。”风悦微微欠了身,就算接受了这个亲爹的祝福。
石玉那天喝得格外多,一杯一杯酒敬过去,风悦看着他脚底越来越飘,宴席还没散,就背着石玉回了辰月宫。
醉了的石玉乖得不像话。
风悦问他:“你上次说那个梦不该这样,不该哪样?”
“嗯,你不可以吻我,那时候……那时候不对。”他伏在风悦背上傻傻笑起来。
“为什么不对?”风悦一步一步迈得很慢,像是在回顾他们一路相爱的过程。
石玉蹭了蹭他的脖子答:“那时候我还没有喜欢上你。”
“怎么,鬼君的容颜没有让你一见倾心吗?”风悦笑着问。
“只有一点点。”石玉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才喜欢你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是你,我一定是为了爱你才来的这个世界。”
人生的悲欢与坎坷之中,没有什么会成为我的羁绊,他们都说我有既定的命运,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相信。
你出现时我才开始感受这个世界。
相信了命运,相信了有些爱是生来就注定。
是劫是福都没有关系,这条路只要还有你,我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