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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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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灵的话成为了石玉活下去的动力。
战后天界像蔓延了一场瘟疫,人人生了一场重病,石玉在那几天里成为唯一一个可以作为司药神帮手的清醒神仙,被迫学了许多医理和药经。
这场几乎要挺不过去的天地浩劫里,魔族牺牲了几乎全部的青壮年,鬼域的小鬼全都消散在血雨里,天界的神仙几乎灵气都失了大半,卧病在床。
只有经历了一场看似不吉之兆腥风血雨的人间,一场红雨过后,依旧是原来模样。
在天界几乎每天四处奔走的石玉日日忙得合不上眼,在经历一场盛大漫长的死亡之后,依旧要把天族存亡的担子挑在身上。
说要一起分担的人毕竟还是不在了。
他在那些没有睡眠的日夜操劳里,已经很少会想起风悦。除了有时候累得撑不住,会在梦里回到辰月宫,有风悦的辰月宫。
鲜活又真实的场景一幕幕转换,风悦笑着和他说:“今天给你做鱼了,过来吃饭呀。”
“你的这个池塘有些冷清,改天我们再去钓些鱼养进去,养肥了它就杀来红烧,好养肥你。”
“今年的苹果结得好,等成熟了我要采来做蜜糖。”
梦里的他和趴在桌上睡着的他一起笑起来,看着风悦想:“你怎么就知道吃啊。”
最后一个场景定格在辰月宫那段两个人日日黏在一起的时光里。
风悦环着他的脖子撒娇:“今天的饭太不好吃了,你多给我一个糖好不好?”
他下意识地说了:“好啊。”
说完这两个字就醒了过来。
明明空气里都还是散不掉的开心,他却淌了满脸的泪。
回复清醒的那一小段黑白交替的时间里,他想起来风悦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去吧,我会来找你。”
不是再见。
是你多保重。
那我一直等,你一定要来。
天界事事人人都依靠着石玉的日子过了有两个月,他每天只有一件事能做,看病。
病因是相同的,各人的症状却有些差异,多亏了司药神是个细心又靠谱的老神仙,才拦住了石玉一副药包治百病的企图。
最开始的那几天最难熬,司药神也半死不活,问一句话得好半天才答得上一两个字,要不是有个精通医术的茯苓,天界的神仙在那几天得死一大半。
那天倒在血雨里的茯苓不知道,自己还能醒过来。
也不知道自己两百年前掌握的一项技能既然还有些用武之地。
应该是谈不上不计前嫌,对于那场动乱,他心里的疙瘩要比石玉大,膈得自己日日都在懊悔。
但是没有用,在目前的大环境之下,他只能拾起已经腐朽在两百年时光里济世救人的决心,继续人模狗样的活下去。
至少要活到天界再次恢复安宁。
两个月的并肩作战里,石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不问不代表不介意,两个月过去,天界开始好转,司药神也恢复得能够独挑大梁。
那天从药神宫出来,石玉问他:“你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吗?”
“知道。”他笑着答。
“你很对不起他。”茯苓在走之前听到这句话。
风悦于他而言,亦师亦友,炼化了他的灵气,给他再生的机会。
但是他连基本的坦诚都没有做到,自以为是的执念蒙住眼也遮住心,每一个契机都错过了。
风悦以为当初等到的是鬼域的希望,却没有看清他看似澄澈的灵气之后埋藏了多深重的欲望。
茯苓垂下头,没有转过身。
“我说的不是风悦,是茵陈。”石玉看着他停滞的背影,想起来昨天在茵陈的房间里看到的东西。
茯苓转过头来。
“你知道茵陈擅玉雕,那你知道他最好的一件作品是什么吗?”
“往前一里的无极宫,后院左边第三间屋子,茵陈住在那里,你可以去看看。”石玉说完这句话,继续道:“其实你只差一点就找到他了,林昇,偲谐,风悦,他们都知道他在天界。”
字字诛心。
茯苓在茵陈的屋子里看到很多玉雕娃娃。
按大小排放整齐,摆了长长一行。
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及冠少年,每一个都是他,笑着的他。
栩栩如生的少时容颜,栩栩如生的思念。
原是他自欺欺人的坦荡爱意却深埋心底,茵陈的小心翼翼又落落大方。
当初摇着头说不可以的人,思念都有形状,芍药珍藏成合欢。
临了的告白有多仓促,剖析过后就有多遗憾。
他的手覆上玉雕成的自己,像触碰到一个满心欢喜雕刻出它们的人。
回忆扑面而来。
邺城北接凛都的高山,南临风都的商市,是三地之中最人杰地灵的所在。茯苓和茵陈都出生在那里。
在风都遭变之前,三地商市联合成今朝北原最大的商区,主要的贸易市场是药材。整个宁朝有三分之二的药材来自此地。
邺城尤聚名医,城里家家户户,人人都懂一点儿药理医术,医风作家风。
茵陈大茯苓五岁,记忆刚好从隔壁出生了一个小弟弟,阿娘带着他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开始。
他拥有的第一段很明确的记忆是才五岁的他第一次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小孩,冬日的雪季里怀里的小孩子暖洋洋的,眨巴着大眼睛对他笑,又香又甜。
他问阿娘:“娘,他怎么这么小啊?”
两个大人都笑起来,阿娘摸着他的头给他解释:“因为他刚出生,你刚出生也只有那么大一点。”
“那他以后是不是也能长得跟我一样大?”
“当然了,说不定以后能比你还高呢。”
一起长大的岁月茵陈守了十二年,总觉得每次见他他都换一个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笑起来整个人都是灿烂的,还有从小就喜欢粘着他。
大人吓小孩的招数无非就那几个:晚上叫鬼来吃了你,把你丢到外面去,不给你吃饭饿死你。
但是这些话都没有一句“明天茵陈不带你玩了”对茯苓有用。
小时候的他实在是很闹腾,五岁敢爬到树梢,六岁能满城疯跑,还从不迷路。
只有让他跟文静的茵陈待在一起,他能静下心来认几个字,读一首诗。
好像茯苓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茵陈不觉得他闹。
每次他叽叽喳喳跟茵陈说一大堆,自己听着都觉得没头没尾的,实在是没意思,茵陈却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还故作好奇地问:“你讲完啦?”
他就能又眉飞色舞的和他说到晚上被接回家。
一天下来,茵陈的书没看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茯苓说了一大堆。
茯苓的性子静下来一点是从学画开始。
学画的契机还是茵陈。
那天他拖着茵陈满街逛,想找一个可以打鸟的弹弓,哪里看哪里不满意,茵陈几乎都要陪着他找了一整个早上,最后是他自己不肯走了,坐在路边看人家卖艺。
茵陈就是那天早上看到有个老师傅在路边做玉雕。
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忘记了前面还有个带路的小孩。
他蹲在老师傅前面看了好一会,老人家问他:“怎么?好看吗?”
“好看。”他老老实实地答。
被夸了的老人家脸上堆满笑,“这可是个手艺活,不是谁做出来都好看。”
“我也想学。”他盯着老人家上下翻飞的手,好像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老师傅停了动作,认真问:“真想学?这个可不好玩。”
“想。”
“那你再来看几天吧,我得看看你的定力。”
“茵陈哥哥。…………”看完了表演没找到茵陈的茯苓喊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
沿路走回去找人,一路走一路哭。
两个就走失了一小段路的人来来回回找了一下午,愣是没找到对方。
最后是茵陈先回了家,叫上大人找到天黑,才找到了垂头丧气的茯苓。
“你不是认识回家的路吗?怎么不回家?”自责又生气的茵陈在家里看到了他,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有恃无恐的放下心来,就觉得这小孩太笨了。
茯苓还是委屈巴巴的,“我想找到你,我老觉得你会一直在等我。”
“我也认得回家的路,你找了那么久,应该要想到回家来看看,知道吗?”
“那不一样,我们是一起出去的,就要一起回来。”
茯苓抬起来的眼睛泪汪汪的,认真得茵陈心疼。
茵陈就一下反应过来,他已经十二岁了。对很多事情会有判断,很多时候有自己的见解,也有自己的执着。
距离长大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就觉得自己这样每天跟他一起疯,纵着他不读书到处跑,其实不对。
“你明天去学堂吧,我明天也有事,不带你了。”他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这句有一点类似“我不要你了”的话。
其实他也可以教茯苓,茯苓要学的文字诗经,医药通史,他都学得很不错,所以茯苓的爹娘才会放心把他丢给他,算起来,他能是一个免费的私塾先生,还可以一对一教学。
“不要。”和茵陈预料的一样,他听不懂这种商量。
“学堂里有很多小伙伴,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学堂的,我以前也去。”他蹲下去看着茯苓的眼睛,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
“我想跟着你,我不给你捣乱,诗也好好背。”
茵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乞求,吓了自己一大跳。
“我不是不要你,你白天去上学,回家我陪你写功课,好不好?”
茯苓不说话,这样诡异的沉默里,茵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细想下来,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反而生气起来。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那么固执,犟得不像话。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他说完这句话,茯苓就又哭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哄,而是叹着气走了出去。
茯苓哭得越发嘹亮的声音里,他听到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耳鸣。
慢慢耳鸣盖过了茯苓的哭声,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家。
他原也应该去学堂,趁着年轻多读些圣贤书,依照父亲的愿望及第中榜,光耀门楣。
但是越长大他越发现,好些时候自己明明看见了别人在说话,耳边却都是由远及近的轰鸣。
最严重的那几天坐在学堂里,完全听不见夫子说了什么。
出身医药世家的他,整个家族里人人都行医,却没有谁能治好他。
他就只能放弃了原也不深刻也不伟大的志向,以为就这么活一天算一天的过下去也很好。
以前跟茯苓在一起时没有发过病,不怎么听别人话的小孩就很听他的话,叽叽喳喳一整天,也不会吵得他心跳耳鸣。
回了家他还惦记着让阿娘去隔壁说一声,明天给茯苓送到学堂去,才走进了家门,天旋地转。
栽下去的那一跤头都磕破了,动静大得隔壁都来了人。
好了,这下不用他再劳烦阿娘跑一趟了。
茵陈再见到茯苓,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他摔了一跤之后茯苓来看过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去了学堂。
但是那时候的茵陈还晕着,不知道跟他赌气的小孩来看过他。
也确实是在赌气,一个月里就去过茵陈家那一次,没有再造访过。安静得连茵陈他娘都忍不住提了几次,“怎么最近隔壁那小子不来了,他不在咱家闹腾了还怪冷清的。”
茵陈觉得也该冷一冷他,那天他的语气现在他想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
费劲心思教他顶天立地,结果拐弯抹角的小心思一套一套的,让他觉得窝火。
冷了一个月,变得有点像绝交。
他是因为开始跟着老师傅学玉雕,每天回家晚了,好几次想起来答应了陪他写功课,想去看一眼他,一抬眼,意识到已经深夜了。
倒是他不知道茯苓还在等他去哄。
小孩子的深沉心思,认准了就没有余地。
就这么阴差阳错,一个月的冷战延续到三个月。
学堂都停了课,眨眼就到除夕。
茯苓的生辰在除夕前三天。
茵陈赶着进度,给他刻了一个玉鱼符,送给他时说:“鲤鱼跃龙门,将来你要有大出息,知不知道?”
茯苓还在赌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眼巴巴望着茵陈递过来的鱼符,眼里蓄了水汽,不伸手去接。
茵陈就走过去给他把鱼符戴到脖颈上。
边打结时边说:“你一个小孩哪来这么大气性?这都多久了还生气。”
不是调笑的语调,而是批评。
“我对于别的事都不会生气,我向来是不爱生气的。”茯苓听出来了茵陈话里的严肃,抬手抹掉眼泪说:“只是你格外重要些,我才生气了。”
“我从前和你说心要平,气才和,男孩子气量就大些,这么件小事,不可以计较这么久。”茵陈听他讲起了道理,以牙还牙也讲起道理来。
茯苓没有犹豫,认真地说:“才不是小事。”
茵陈拍了拍他的头顶,还是叹气。
不过他主动去找了茯苓,在茯苓眼中就算是破了冰,正好赶上年假,他还是一得空就往茵陈那里跑。
过年时两家人一起做年夜饭,饺子都是茵陈带着茯苓包的。
塞铜板的饺子茯苓吃到两个,大人笑呵呵地说:“这小子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以后想去做什么呀?”
“要读便天下的医书,给茵陈哥哥治好病。”他不假思索地答。
除了茵陈,满桌的人笑容都凝固在脸上。
谁都不忍心提醒他:“这种病是先疾,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了,华佗再世也治不好。”
茵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会心地说:“那可得你加油,天下那么多医书,按你这性子也不知道读不读得完。”
气氛又暖过来。
茵陈的心里也是暖的,不知道是因为烧得火红的炭火,还是因为那个小孩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