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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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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辰月宫养伤的日子里,石玉觉得又回到了鬼域初见风悦的那段时光。
小心翼翼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人,还有每天要时刻提醒着保持心念纯净的自己。细想下来很像是在鬼域的那几天里两个人带着暧昧的相处。
风悦没有采纳司药神的建议搬出辰月宫,倒也不是无处可去,天璇真人从第一次来了辰月宫就盛情邀请他去真人府,被他冷冷瞪回去了。
他想守着他。
那场短暂却混乱的战斗里,他总觉得石玉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亲人。
他以前认为石玉有美满的家庭,有强大的天界后盾,还有一身不凡的功夫,自己的存在只能是锦上添花,失去了就失去了,不足挂齿。他觉得自己的小孩是在光明里长大的,在离开了自己之后,走上的是条一路繁花的锦绣大道。
但是那场烧不尽的火里,这个弱小的孩子浑身是伤地说:“你不要放弃我,我会死的。”
“我的亲人只有你,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他就像被万剑齐齐穿了心,恶蚁蚀骨的噩梦从鬼域的黑夜变成了失去他的小孩的忧虑。
相依为命的意思就是说,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感觉到自己活着。
风悦不知道石玉原来是用这样的感情来把自己托付给了他。
司药神跟风悦说过一段关于石玉的往事。
石玉刚从鬼域被找回来时养在无极宫,可能是血缘使然,石玉那时候虽然怕生,但并不排斥他。
天后虽然受了灵溪之托,但没有立场去要人,毕竟石玉不是她的孩子。
而且人人都以为天君会善待他。
没有人知道天君把他养在祭坛里,当作召回故人的灵器。
刚回到天界的石玉没有记忆也没有常识,十几岁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初生婴儿的灵魂,对事情的反应会格外慢些,他不知道这个自己叫“父君”的人每天取自己一碗血对他而言是种伤害。
他只本能地觉得这个地方的桂花蜜很甜,桃花糕很软,他喜欢。
那个有时候会来看他的女人带来的果汁和蜜饯他也喜欢,只是那个叮嘱他要少吃,小心保护好牙齿的女人他不怎么喜欢。
但他能感觉出来,这个会抱着他问:“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字认得怎么样了?睡得好不好?”的女人比那个自己叫父君的人对自己要好。
只是他不怎么喜欢吃饭,也经常做噩梦,字也认得不怎么好。他不敢讲给她听。
父君叮嘱了不要和她讲自己的事,也不要多说话。话多的小孩很讨人嫌,会被打。
他就被打过一次,虽然不是由于话多。
那天天君拿着短刀让石玉伸出手时,他盯着天君问:“你要我的血干什么?”
他也不是表示拒绝,只是单纯好奇。
那个平日和颜悦色惯了的人就变得可怕起来,眼神冷冷地问:“谁教你问的?天后吗?”
“没有谁教我,只是我觉得有点奇怪。”他像犯了错一样低下头。
天君又重复了一次,“手伸出来。”
他没有动。
还在犹豫着要怎么认错,天君的手伸过来捏紧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随着收紧的手指蔓延了全身,他瞪大了眼,不敢哭出声来。
“不该你问的,不可以问,不是教过你了吗?”他不自觉抬起手想去掰开他的手指,手抬到一半,完全喘不上气了,只能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抬不起眼皮看这个依然还是陌生的世界。
突然脚下就悬了空,陌生的空气灌进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很久之后意识复苏,空气中有淡淡的桃花香。
混杂着血腥味的香气恶心得他胃里翻涌,他想起来下午时这个狗模人样的人还因为他读了一篇文章而奖励了他一块桃花糕。
他捏在手里,很久很久不舍得吃完。
现在下意识地全都吐了出来,天昏地暗地认识到原来自己不该喜欢这些东西。
看上去诱人又甜蜜,却不自觉让他拥有思想,敢去质疑不该去探索的世界。
他应该藏起来,成为一个顺从的工具,而不是在自己的喜不喜欢里学会反抗,尝试去问为什么。
此后他再不敢喜欢桃花糕。
越美好的东西在他眼中越可怖,仿佛全都长出血盆大口,要蚕食掉他的所有。吞噬欲望后剥皮吃肉,让他连活下去的本能都不敢有。
无极宫里本就沉默寡言的孩子再也不说话了。
日日呆坐在墙角,看头上偶尔飞过的鸟。
天君对外宣称他病了,拒绝让司药神来看。
老师不来了,天后也被拦在无极宫外。
石玉第二次被打是因为不肯吃饭。
无极宫其实他也没有住了很久,除了这个并不关心他的父君,人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吃饭。
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他们一起坐在饭桌上,不久前差点掐死他的人逼他吃一盘油汪汪的蔬菜。
他忍了很久还是吐了。
这一次被无极宫的灵鸟高高扯起来,天君手里的鞭子除了没有落到脸上,全身处处是伤。
那个歇斯底里挥出灵鞭的人问:“为什么你没有她的气息?为什么那么久了她还不回来?”
痛感麻木之后皮开肉绽。
那天晕过去的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天君日日取他一碗血是为了饲玉魂。那块碎在真人府的玉他偷了出来,连同着灵溪的牌位一起供在无极宫的密室里。
一碗一碗的血日日浇下去,碎了的玉照单全收,色泽润得愈发透亮起来。
天君就以为这是灵溪给他的希望。
养了两个月,玉除了嗜血毫无起色。
他变得越来越暴躁,无处发泄的火气全都往那张愈发与灵溪相像的脸上招呼。
你那么像她,为什么唤不回来她?
那天是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断了血,玉石幻出来一个没有形状的灵。
天君就发了疯一样认为这场祭祀到了开坛之时。
上古秘术载:死者遗物为媒,亲血为阵,复死前时,聚余恨为灵。
他划开石玉的手臂,长长的血线画出繁复的阵法,血阵中间躺着满身血污的小孩。
石玉就是灵溪留下来的唯一遗物。
聚气真气点一场大火,阵法就完成了。
但是血阵突然迸发出强光,石玉还在流血的手臂作为中心点,最后一滴血落下时无极宫外万鸟齐鸣。
天界人人都看见了无极宫外红光汇成的血阵。
大凶之兆。
四方尊神一齐往无极宫赶,救出火海里的小孩时,他手臂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像是最后时刻的自救。
靠着最后一口气撑到药神宫,刀伤鞭伤成为药神与他结的第一段缘。
石玉与天君之间稀薄的父子情份,从此只剩下了未知真相的石玉长大后的宽恕。
此后他生活在紫宸宫里,虽然留存了不爱说话的淡漠心性,但慢慢活得像个正常小孩。
其实风悦不知道,像石玉这样一个对所有人自带敌意的性情,要开口对他说爱有多难。
也是在从鬼域回来之后,他第一次再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喜欢过桃花糕。
快要两百年来第一次再感受桃花的香气,这一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鬼君明艳又灿烂的脸。
就是那天在辰月宫埋了桃花酒,想着何时那个跟他说了一言为定的人会来见他。
到时以酒款待他,在自己重新又活过来的人生里跟他表明心迹。
还好等到了。
“小殿下其实过得很苦,也远没有天界传言里的那么无所不能。”
“人人都指望他挑起天界和平的重担,他就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有一丝懈怠。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还太年轻了,需要些时间。”
“只是他自己不肯信,逼着自己强大。”
司药神的感概里风悦深深地皱起眉,他不知道那个日日把他从噩梦里拉出来的人原来自己也有一段噩梦。
了解他多一分,就忍不住心疼多一分。
“他经常受伤吗?”风悦听着司药神发自内心的怜惜,不自觉想到,石玉应该往这里实在是跑了很多次,才让看惯了伤痛生死的药神感触那么深。
“倒也不是,只是他每次来都伤势可怕,我便记得格外清楚些,今日多嘴了,还望鬼君见谅。”老头看见了缓缓走过来的石玉,本来想说的:“那是自然啊,他去药神宫就跟回家一样。”就咽下去了,急忙改了口。
风悦顺着药神的目光回过头问:“怎么起来了?”声音涩得吓了自己一跳。
“躺几天了,乏得很,起来走走。”石玉奇怪地看看风悦又看看司药神,觉得风悦的眼神又不对了,满眼的心疼扎得他眼花。
“我觉得这几天恢复得很好,明天还施针吗?”答完话石玉忙避开了风悦的目光,回过头去问司药神。
“得扎,起码得扎满一个星期。”老头认真地答。
石玉不怎么高兴地挑了挑眉。
刚刚告完状的老头继续漫不经心地说:“身体要紧,该节制还是得节制。”
石玉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一副“我看你今天话挺多”的表情看着老头。
很会看眼色的老头就知道自己该走了,“这……针也扎完了,殿下也没什么事儿,我这药神宫还有些事,我就先走了,先走了。”
临走之前还不放心地看了石玉好几眼。
“他跟你说什么了?”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石玉回头看了一眼风悦,觉得他还是不对劲。
“说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说你小时候爱吃桃花糕,怎么现在不喜欢了吗?”风悦走过来理了理他的头发,整个人裹着霞光立在晚风里。
眼神里的心疼慢慢变成温柔。
石玉第一次在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辰月宫找到家的感觉。暮色四合的天际,眼前给他挡着凉风的人,还有这个人眼里的他。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不需要很多,只要一个风悦就可以。
他笑起来,“长大了,不爱吃甜食了。”
“我也长大了,不过我还挺爱吃甜食的。”
“你吗?你不一样,你长不大。”
风悦也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你是鬼域的太阳,也是我的太阳。”他轻轻磕了磕风悦的额头,调笑的低语变成耳语的呢喃。
风悦抱住他。
“石玉啊,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你是哥哥的骄傲?”
“记得。”
“整个天族都依靠着你,你依靠我好不好?我做你的前锋,也做你的后盾。”风悦听到石玉快起来的心跳,隔着胸膛感受着他。
鲜活的他,无助的他,像是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别人笃定的爱。
“你不用一个人挑起所有的重担,天族还有灵力高深的尊神,垮不了。你也还有我,我不会走,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永远陪着你。”
“我保护你好不好?”
石玉不记得这是风悦第几次跟自己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后湿了眼眶。
他蹭了蹭风悦的肩膀,瓮声瓮气地答:“好。”
我把自己托付给你,连同我的使命,我的所有。
晚上吃过饭风悦开了那坛桃花酒。
天界的酒种种都出彩,清冽又醇厚,就是后劲很足。
当然他最大的乐趣不在酒,在于眼巴巴看着他的石玉。
这几天有情无欲的日子过下来,风悦发现石玉其实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只是以前他的欲求都在自己身上,没有顾及上其他东西。
现在石玉把注意力转移走了,风悦就发现了他其实有很多固定的小癖好。
比如比起吃菜来更喜欢吃饭些,看书时喜欢在有白页的地方涂鸦,睡觉时喜欢贴着人,嘴角会不自觉弯起来。
水果里面尤其不喜欢苹果,也尤其不喜欢绿色蔬菜。
明明不能吃辣还尤其喜欢吃辣。
很喜欢亲他的眼睛,也很喜欢喝酒。
风悦怎么发现的他喜欢喝酒呢?
这几天路过一次那个放酒的橱柜石玉会盯着酒看一会儿,看了好几次,有天风悦问他:“想喝吗?”
他不自觉红了耳朵点头。
这是个很微妙的习惯,大多数时候只有石玉亲了风悦的眼睛才会有这种反应。
风悦就开心地笑起来,两只手蒙住他的红耳朵说:“就不给你喝。”
现在看着这个怎么看怎么可怜的人,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错事。
石玉看一会儿酒看一会儿风悦,叹口气再看一眼书,好久没翻一页。
起初他还可以发自内心地嘲笑石玉,“你那个酒量,还是看着我喝就好了,不然明天我得被药神骂死。”
院子里的星星很亮,月色也好,风悦看着石玉眼里亮晶晶的渴求,躺在树上边喝着酒边觉得天界的景色就是好。
后来就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喝着喝着手里的桃花酒都索然无味起来。
酒喝到最后一口,石玉都已经专心下来看书了,反倒是他很过意不去。
然后又在这种过意不去里失去了神智。
潜意识借着酒劲,带着他走到石玉面前,仰头含了酒就往人家嘴里送。
含得太满的酒顺着下巴淌到他按着石玉喉结的手上,滑动的触感点燃了酒香四溢的吻。
石玉从凳子上被他抱到了桌上,他撑着石桌,吻眼前人的唇,吻他的鼻梁,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喉结。
才扯松了石玉的领口,偲谐带着茵陈来了。
辰月宫的新结界是风悦设的,偲谐带着鬼域时的令牌,进出无阻。
打扰了两个人的不是偲谐那个咋咋呼呼的小毛孩,而是边找人边被绊了个跟头的茵陈。
一声惨叫过后风悦转过头来看他。他赶忙爬起来,捂住了偲谐瞪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