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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君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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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的退婚之行变成了见家长,原先看中的是天君家族的梿清老爹也看上了他。
梿清眼里藏不住的喜欢是这桩婚事的定心丸,夜不长梦不多,婚期定得很快。
那天骑白马踏彩云而来的苏和一袭红衣,惊艳了北境白茫茫的千年岁月。英姿勃发的少年人在五色的霞光里微笑着,身后红绸包裹的彩礼绵延十里,成为无数女子的一世渴求。
红盖头下的梿清满目都是浓烈的欢庆,喜服上绣金凤凰,振翅欲飞的模样映进她的心里,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被盛大的幸福紧紧包围着。
泪花了妆,她的红轿缓缓行走在云端,每行一步盛开无数的牡丹,秾丽美艳,铺满天际。
花路中的她接受万人敬仰,以为自己奔赴的是一段充满希望的新生。
苏和在扶她下轿时挨着她问:“怎么哭了,不高兴吗?”
她都还没有意识过来自己的抽噎,抬手一抹,满脸都是泪。
“没有,是太高兴了。”
婚宴一年之期的红烛还未燃尽,老天君就羽化了,没有实现抱孙子的心愿。
红烛换做白烛,日日有流不尽的蜡泪。
梿清眼里的苏和还是完美的,冷淡是温柔,寡言是沉稳,不好武装好红妆是人之常情。
他很少到紫宸宫来,甚至不常在自己所居的无极宫,大多时候在外面寻宝,金银玉器,古籍字画,样样都很得青眼。
尤其玉石爱得格外深沉些,苏和从小就喜欢这些温润通透的石头,握在手里心安,看在眼里惊绝。
日子过得久了,人人都知道新继位的天君不务正业又玩物丧志,不理朝事又不管边境,没有一点君主作风。
几位潜心修行的老神仙得空了会管一管,找不到苏和,只能跑到紫宸宫来吹风。
“夫妻一体,天君身系一族安危,还请天后管一管,怎么能老放他在外面跑呢?”
“如今老天君不在了,两位殿下也殉战,既是天意让他坐上这个位子,他便该努力上进些,怎能如此这般,不成气候!”
“一族之君,眼里全无规矩,简直胡闹!”
…………
梿清每日听这些理直气壮的指责听得头疼,好像这些人骂的不是苏和,而是她。
她因为这件事也去无极宫找过苏和很多次,次次得斟酌好半天的措辞,好像怎么开口立场都不太对,不去说又不符合那些老神仙眼中的规矩。
但次次都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失了先机。
苏和一见着她就热情介绍起自己新得的宝贝来,笑容满面说的话,总逃不开“梿清啊,你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块玉怎么样,我看着觉得很好,做个玉镯很配你。”
“这个白瓷瓶插梅花一定是极好的,你要不要带回紫宸宫,冬日也是一处盛景。”
…………
好像她满腔的劝谏之言就成了无稽之谈,煞风景又败兴致。
往无极宫跑的次数越多,她就越发犯起愁来。
第一次小心翼翼开口打断了苏和的滔滔不绝时,她说:“陛下,你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凌霄殿了。”
苏和的眉头就皱起来。
“天界近来虽无大事,小事却也还要管一管,灵宝天尊跑了紫宸宫许多次,我也很为难。为君者…………”
“你也觉得我是不务正业?”苏和的眼神冷起来。
梿清不说话,一副“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看着他。
无极宫的气压就低下来。
“本君自己有数,天后不必太操劳。”说完这句话,苏和就转身去了内殿,留下手足无措的梿清。
这两年多以来,她看着相敬如宾的丈夫,觉得自己好像是她的妻子,又好像只是朋友。
不经意间窥见了以前不了解的苏和时,这个丈夫甚至会成为陌生人。
她在每一个独守空房的夜里思考,自己爱上的是什么,是那张一见倾心的脸,还是他不顾一切的善良。
不论是什么,这些关乎她爱情的东西都在朝夕相处里慢慢淡化掉了,褪去生疏的惊喜,时光炼化出来的苏和,只剩下明晃晃的陌生。
大多数时候她看得清,她对苏和而言是一桩使命,无关感情的使命。
这个自己选的枕边人不爱她。
她陷在得到和失去的不安里,日日忧思。
梿清不主动去无极宫之后,发现原来很少很少苏和会主动到紫宸宫来。
她还在思考着怎么继续维护这段感情,一晃就过了大半年,苏和没有来过。
好像不经意间两个人陷入了一段有始无终的冷战。
而且打破这场冷战的人不会是苏和。
她在冷战的第五年里看清了自己的未来。一座只有自己的宫殿,就能困住所有的往后。
看清了之后就想,试一试吧,说不定有希望让苏和爱上她呢。
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之后,主动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破冰的契机是一顿饭,梿清亲手做的,在紫宸宫自己试验了一个月,端上桌时,换来一张笑脸。
后来梿清陪着苏和一起赏字画,淘古玩,住在无极宫的许多年里,她几乎要以为苏和已经爱上了她。
梿清怀上了孩子,苏和待她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咸不淡,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里,梿清以为这样就很幸福。
如果她没有见过真正的爱情。
灵溪化生在天璇真人府,是真人府几百年来等到的第一个气息至纯的生灵。
天璇真人第一次感知到府里那块玉散发出极其强劲的灵气时,两眼都放了光,不眠不休守着那块不时闪出绿光的玉,尽心尽力等待着一场相逢。
守了两天,盼到了惊为天人的第一眼。
刚刚好的艳而不俗,出尘绝世。那块传了千年的玉,就是应该幻出这样一个魂灵。
天璇本想的是把她当作不染凡尘的高深神仙来栽培,要无上的法术,极尽的纯净气息,才配得上这样一个天赐的绝佳修仙人才。
他在灵溪身上寄托了很多自己未曾实现的心愿,由于气性不纯,他的功法已经很久没有办法再进一步。
三清幻境里的考验,师父和师兄过去了,从此不染尘世,悟了最高深的道法,成为天族现存的最强神祇。
师出同门的天璇就略逊一筹。
心性至纯的灵溪比他有修行的天赋,他让她叫自己师父,日日盼着她上进,不怠功法。
灵溪原是很听话的,奈得住寂寞也沉得下心气,剑法一练一天,从不抱怨。
天璇守了这个极其满意又极听话的弟子两年,真人府都很少让她出去,灵溪一张脸太过招摇,心气又太纯净,要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或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他这些时日的费劲心力不就白费了吗?
守了两年没有出变故,他就慢慢放下心来,不再整天盯着灵溪。
就出了变故。
灵溪遇到苏和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天璇真人去了清谈会,她突发奇想借机溜出真人府,找到天界一汪灵气极盛的灵泉。
隐在竹石间,泉水叮咚。
暑气弥漫的日子,冒着寒气的冷泉里肤若凝脂的仙女,就是苏和对灵溪的第一印象。
衬在水汽里朦胧的美让他以为走进了一张绝世山水,愣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转过头的灵溪先说的第一句话。
“你看着我做什么?”
苏和就想起来人家还在洗澡,他这种行为着实是很不对。
“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何处来的仙子?”苏和忙转过了头捂住眼。
“哪里来的呢?忘记是哪里来的了。”
“姑娘是刚化出相的灵物吗?可有去处?”
“去处?大概是要去真人府的,我住在那里。”
谈话的过程中苏和感知到她身上至纯至净的灵气,理智提醒着他人家是真人府的人,自己不该去招惹,那双含着水汽的眼又如同长了钩子,让他挪不动脚步。
“去无极宫小坐片刻可好?有桂花蜜也有桃花饼,正好招待姑娘。”想了一会儿,他憋出这么一句自认为无伤大雅的话来。
“桂花蜜?是什么?”
“一种桂花酿出来的蜜糖,很香也很甜,女孩子很喜欢。”苏和听着小孩子一样的童声,不禁笑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他面前的灵溪就站在他面前,看到他弯起来的嘴角和脸颊一侧的酒窝。
苏和感觉到了面前有人,拿下放在眼前的手,同时睁开眼。脸上还挂着未消的笑。
泉水还是哗哗地淌,苏和看到之前那双脉脉含情的眼褪去了水波映衬下的媚态,现在闪烁出纯粹的天真来。
干净的千种风情。
“你真好看。”还在看着眼前那双眼睛发呆的苏和猝然听到这么一句话。
明明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过往的岁月里也不知已经听了多少遍,还是忍不住的红了耳根。
“害羞了吗?”语出惊人的灵溪说完这句话就凑了过去,像是要仔仔细细看一看苏和的每一种表情。
她的脸骤然放大那一刻,苏和感受到自己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一下一下,轰鸣着撞击在脑海里,耳根处的绯红就漫到脖子,又漫到整张脸。
他以前从未感知过这样的无措。
向来是他不吝溢美之词,见到哪一个眼睛里只有他的姑娘都能真心实意似的夸一句:“姑娘丽质天成,容色艳压群芳。”
如今见到了真正担得起这句话的人,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反而被撩拨得措手不及。
等琥珀色瞳孔里的自己远了,苏和又听到她说:“我想吃桂花蜜。”
带她去无极宫的路上,苏和问了她的名字年龄和师从,她只记得自己叫灵溪,不知道自己多大,也不知道自己师父叫什么。
苏和就猜测出来,多半她是还入世不久,刚修出了人相,世间事了解得不多,所以言谈才那么像个孩子。
回到无极宫,那些往常钩住他目光的字画玉器就都失了颜色,他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灵溪。
小心翼翼嗅了蜜糖后甜甜笑起来的灵溪,吃到桃花糕两眼放光的灵溪,指着无极宫正中央一块玉石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是从这里来的!”的灵溪。
苏和觉得看着她,自己的心就像风里飞得很高很高的风筝,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扯住自己的线,向着绝对的自由展翅。
原来他人生的意义是为了遇见她。
那天灵溪在无极宫逛了很久,想起来还要回去练术法,急急忙忙要告辞。
苏和为了多留她一会儿,翻遍了无极宫的书房,找到几本上古的经书,没精打采地和灵溪一起看起来。
那天他第一次后悔没有好好修行,父君守着要他学的经书心法他都学得不好,没有在功力造诣上面留给灵溪一个好印象。
不务正业的天君突然就上进了,自那天以后日日邀坐镇四方的老神依次到无极宫授课,再沉闷无趣他也撑着眼皮听下去。
几位老神仙最初都抱着看戏的心态,个顶个的不相信这位顽固了两百多岁的纨绔是真的改过了,百般推辞,一个拿一个当挡箭牌。
位高权重的灵宝天尊是第一个进了无极宫出来说天君好话的老神仙。
开了先河,就不好托词了。
于是按着日子轮番授课,开启了一段天界的讲学佳话。
起初是有仰慕天神风采的小仙闻风趴在无极宫墙角听学,后来趴墙角的人多起来,就传到苏和耳朵里。
他打开了无极宫的大门,邀请所有有向上之心的仙灵都来听课。
这场一开始的一对一授课就变成了座谈,日日是场天界盛会,赶得上天界年集。
有时候天璇真人来上课,会带着灵溪来。
未经情事的老神仙看不出来众多学生中少了两个,还是最重要的两个。
这种约定俗成的密会最开始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默契,两个人只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了一眼,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大多时候他们一起去无极宫后山的林子里看花捉虫,没头没脑地聊经书心法,灵溪说得多,语调激昂又见解独到,让苏和觉得她也可以当老师。
后来见得多了,变成聊生活琐事与食谱八卦,两个人的话都毫无章法,但是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开心。
苏和已经完全忘记了梿清的存在,见到灵溪的第一眼就忘记了。
已经有孕的梿清。
有孕之后又搬回紫宸宫的梿清只知道苏和突然就变成了上进好学的苏和,并不清楚支撑他努力的东西是什么。
她甚至以为是她们的孩子。
直到一场雨天意外的小产。
那个久违的漆黑雨夜里,已经熟睡的梿清突然想起来苏和怕打雷。
她还住在无极宫时,见到过夜里听着雷声瑟瑟发抖的苏和。
后来无极宫的人说是因为苏和小时候老天君把他关在过漆黑的小屋里一整晚,刚好有雷声的夜里。
她就格外留意着,下雨打雷的日子都留在无极宫陪着他。
可能是睡得格外迷糊了些,她踩了个严严实实的空,摔下去的那一刻才清醒过来,五个月大的孩子就没有了。
那晚苏和没有来紫宸宫。
因为灵溪在无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