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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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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玉待在辰月宫养伤的那段日子,自觉理亏的天璇真人来看过他好几次,益气养元的药寻了不少,真人府都快要搬成空壳。
伸手不打笑脸人,风悦对于他这种特意跟着司药神进辰月宫送药的行为虽然不怎么待见,也不好拒绝。药可以照单全收,人还是得送完药赶紧走。
那个罪魁祸首的爹没有来过。
天后倒是依他所托来过几次,主动提起了神石山那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还有几个人老神仙的情史。
天君自从神石山一战,伤儿一千自损八百,身心俱损,司药神都不敢劳动,活生生扛了好些天,才养出个和从前一般的躯壳来。
但是人好像没有了神识,目光永远的呆滞着。
他在那一眼两百年的期盼与等待里,追寻到一个彻底覆灭的结果。
日日重播着那一场短暂的得到又失去。
这一次的失去纯粹得多,别人对他没有爱了,推开他的那一眼,连恨都没有。
不甘心就有了始终,明明最初不是这样的。
两百二十一年前。
那时名为“苏和”的天君还不是天君,而是天族大名鼎鼎的女性之友,下至情窦未开的少女,上至已为人母的妇女,人人敬尊他一声:“小苏公子。”提起他来大部分少女怀春,少部分指指点点。
受欢迎到什么程度呢?若是有他高调出行,方圆十里必定万人空巷,人人想要一睹芳容,对交通的影响程度堪比一场极端天气。
不过他是老天君三个儿子当中最不成器的的一个,除了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全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优点。
在他望子都成龙的爹眼里,那张唯一能算优点的脸都格外不顺眼。大半年不能看见他一次,见一次得气大半个月,一口气没被他气过去都能算造化。
好好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小伙子,经书心法武功佛门哪一条不是正道,整天往女人堆里扎,研究脂粉首饰,算什么东西。
玩物丧志又伤风败俗。
原本苏和有两个哥哥,守边关平战乱,连同着天族人才辈出的强大武将,个顶个的骁勇洒脱,撑起天族的未来根本没他什么事儿。
他就安心做父君眼里的家门不幸就好,不需要有什么远大志向,有姑娘,有古玩,有事消遣,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所有追求。
但是天不遂人愿。
老天君在一场战争里失去了两个儿子,毫无征兆。
本来怎么都不该落到他身上的天族重担,成了别无选择的命运安排。
在一场丧礼之后身体愈发不好的老天君开始逼着他上进努力,希望自己死之前传下去祖宗基业。
老天君自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是在托付江山的那天,“本来我也没指望你坐到这个位置上来,你天生志不在此,会坏了祖宗千秋功业。”
“我以为我还能撑下去,可以等你慢慢来,但是我也快要没有时间了,可能是老天要把我和你两个哥哥一起带走,把天下留给你一个人来担。”
“苏和啊,挑起这个担子并不难,只要你心里有天下人,再比他们更在乎一点万事平宁,安定和平,也不需要你有什么别的能力。”
“你良善有余而智谋不足,以后要多仰仗四方尊神,天族交给你守,你不要辜负天下人。”
……
他一言不发的听着,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意味着什么。
比起如何做一个君主来,他其实更关心可以借势四方寻一寻上品玉石,反正听老爹说起来守个天界不是什么难事,大事可以给尊神操心,战事交给武将就好。
挂个闲差而已,不亏。
老天君推心置腹一番苦口婆心说完,没有等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干,还很是讶异了一会儿。
更没想到自己能听到一句像是真心改过的:“儿臣定不负父君所托。”
他就又觉得这个已经两百多岁高龄的小孩有了药可以救一救,为了能收回他泡在脂粉堆里的心,还想作主给他和一名望族女子订亲。
人都没见过,苏和就说了好。
世家的闺秀叫梿清,后来的天后。
不像天界那些日日泡在脂粉里的怀春少女,她恋慕的人不是空有一张皮囊的饭桶苏和,而是古书里的上古战将执明神君。
开万世太平,守世世民心。
青衣黑剑,一人立于原野之上便有万人敬仰的神仙气,所向披靡又无所畏惧,那才是真正的神仙。
梿清在得知这门亲事的当晚就离家出走了。
她想:纵不能披甲上阵,随先神脚步,也应当嫁一位堂堂正正上进之人,这位日日寻花问柳的天君幼子,不算英雄不算好汉,甚至大丈夫这三个字都不一定担得起,实在不该是良配。
离家的第十天,躲过了追兵,躲过了订婚宴,没躲过没钱了的现实。
初入江湖太大手大脚,原也不是什么精打细算的大小姐,看着越来越瘪的荷包,犯起愁来。
要不还是回去?大不了以死相搏,她虽然不能被饿死在外面,但也不能嫁一个丑名杨了八百里的窝囊废。
当然这是后来再需要考虑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给一顿饭钱。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忘记了吃饭这一项是不必要开支,还把钱几乎都花在这上面了,现在梿清很苦恼。
一顿饭拖拖拉拉吃了几个时辰,谁都看出来了她应该是有吃霸王餐的苗头。
天界的餐饮业很复杂,经营者甚少又利薄,因为卖出去的十桌菜里至少要有一桌被骂个狗血淋头,众口难调,神仙尤其难一些,开饭馆的那一刻起,经营者就必须做好菜会被说难吃的打算。
这几乎是早期天界人民生活的主要矛盾之一。
因此有胆识开了饭馆的,要不是真爱做饭,奔着炼化手艺去的,要不是单纯爱财,奔着赚钱去的。
很不巧,梿清遇到的是后者。
这家店里有一个明确的规矩,要是你觉得我家的饭不好吃,试三道菜你就走,吃完了再想借这个由头不给钱,那你就是来挑事的。
我可以打你。
小二来了好多趟,明面上问缺不缺水,加不加菜,实则催着要钱。
梿清没有。
她正愁眉苦脸把最后一点菜下了饭,想着能不能干点苦力抵了这一桌子帐,再抬眼就遇到了转机。
邻桌的位子上一个明晃晃的荷包,鼓得都快溢出来。
这是天不愿亡她啊!!
赶在小二来之前屁颠跑过去拿了荷包,一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都是银子。
甚好甚好,这就是她的底气了。虽然来源不明,但是落到了她手里,自然就是上天赐给她的东西。
这次小二再来催帐时她的嗓门就大了起来。
“你们家这什么态度啊?有客人没吃完饭就老在人家面前晃悠的吗?一顿饭钱而已,本小姐还能少了你的?”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砸到桌子上去,“不用找了!”
要不是她起身欲走时那个荷包的主人回来找东西,问了刚收完钱的小二看没看见那个位置上有个荷包,她能出一口恶狠狠的气。
转折人生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她觉得承认了自己拿了那个荷包很没面子,不承认又太不讲道理了些,有点左右为难。
思来想去她想出来:荷包可以还给他,但是得出去,要是被当作了小贼,这店里还有现成的打手,不怎么安全。
梿清走过去面不改色地说:“我知道你的东西在哪,你跟我走。”
那位公子一回头,她就乱了方寸。
自己日死夜想的执明神君应该就是要有这么一张脸的,眉目都有些跌宕起伏的沟壑,衬得最朴素的日光也如无尽山色。风吹起袍角,他就犹如一片成群结队的松树,彬彬有礼的挺拔。
带着温和的质疑和试探由眼入心,看得她两颊泛起微红。
原本想说的是:“我看见有个人拿走了,我带你去找。”
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有个急用,情急之下拿了,你别生气。”
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公子眼里的质疑就变成了然,话语犹如春风拂面,“姑娘看着洒脱,不该是贪图小利之人,想来是有急用,拿了便拿了吧。只是荷包里有一纸凭据,是我此行重要之物,正是为了它我才回来的,对姑娘也没什么用,还烦请还给在下。”
梿清就把荷包递过去,不敢抬头看他。
他取了一张叠好的纸,又把荷包递回来。
“不不不,既是公子的东西,我岂有道理再拿回来。”
“出门在外,总有意料之外的危难,既然遇到了,帮一帮姑娘也无妨,不必推辞,收下吧。”
梿清两颊的绯红漫到耳朵,颤颤巍巍接过了荷包,觉得手沉得抬不起来。
“那就多谢公子了。”她想了想,又问:“敢问公子往何处去,若是同途,结个伴可好?”
“去北原。”
是梿清家的方向。
“北原遥远,公子往那里去作什么?”
“退婚。”
不会吧?有那么巧?梿清想着,抖着声音问:“公子是,苏和殿下?”
那双染了日光的眼里就都是温柔,看得梿清心神荡漾起来,云里雾里地听到一句:“怎么?你认识我?”
梿清就低下了头。
关于她这位未婚夫的传言她听了不少,传言里有说他暴戾成性,妻妾成群的,有说他流连烟花,不思进取的,但每一种流言里都有提到,此人姿色绝佳。
原来听说了和眼见了不是一种感受。
要有多擅伪装,那双清澈的眼里藏的才会是一个传言中那种人。
“不认识,听过几句传言罢了。”梿清小声回答。
“那姑娘可与我同行?”他又笑起来问。
“我也往北原去,便有劳公子照拂。”
梿清说完了这句话才想起来,他说是去退婚的。
那张脸迷得她七荤八素,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就快要不是他的未婚夫了。
本该高兴的心愿得偿这回高兴不起来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梿清倒是眼见的有心事,纠结着这个人该不该嫁,故而没怎么说过话。
苏和就看不出来有没有情绪,只是好像有刻在骨子里的体贴,隔着梿清一点距离,不会远得生疏,也不会近得冒犯。
“小心,看路,要不要歇一歇?”这几句话他说得最多,除了这几个字,好像也不打算再有其他的话题。
梿清和他无话行了一路,觉得心里那个问题实在堵得慌,临近傍晚在茶棚歇脚时才问了出来,“殿下说去退婚,可是对这桩婚事有些不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的不是我,是那位姑娘。”苏和给她倒了茶放在手边,还是笑着答。
梿清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亲事是两家长辈定的,原是选了五日后为定亲宴,但那位姑娘为了躲我离家出走了,一走十日,毫无消息。”
“他父亲担心她的安危,便跟我家商量,取消了这门婚事。”
“今日我去便是送退婚书,当初长辈签了聘书,闲话也传得不少,不能无故污了人家姑娘清白。”
苏和自顾自喝着茶说了很多,听一句梿清后悔一次。
他好像,不是传闻中那种人。
“那你对那位姑娘怎么看?都未见过面,你也愿意娶她吗?”梿清捏紧了茶杯。
苏和挑挑眉,眼神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和她素未谋面?”
你长成这样,要是有人都见过了你还不愿意嫁,那多半就是她瞎了眼。梿清在心里想。
“嗯……猜的。”
苏和就笑得有些无奈,喝了口茶说:“那你猜的还挺准。”
“娶自然是愿意娶的,名门闺秀,知书达理,于我而言是个好归宿。”说完这句话苏和望着不远处的小河,河边有个小孩子抓着什么弯腰在捞什么东西。
等他看清那个小孩抓住的是水草,“扑通”一声闷响就吸引走了大家的注意力。
梿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上一秒还在跟自己说话的人下一秒就在河里了。
没有犹豫就跳水救了人的苏和其实水性并不怎么好,他是在下海寻宝的机遇里才学了游泳,还没有出师,才抓住了那个小孩就抽筋了。
急忙跑到岸边呼救的梿清好不容易看到他露了头,才一秒人就又沉了下去。
她急得大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喊出来不少水性不错的人。
人多力量大,救上来两个人时,发现苏和这个救人的呛得比那个孩子还严重。
不过没死。
梿清看着醒不过来的人急得直哭,那一瞬间觉得她和这个素昧平生的未婚夫有了共患难的经历。
还觉得应该嫁给他。
这么温柔儒雅的人,善良又体贴,即使还没有爱上她,她也觉得未来不会很糟糕。
苏和再睁开眼就发现了梿清的眼神变得不怎么对劲。
明明还是纯粹的,但是总带着少女的骄矜与……缠绵的勾引。
他在不少女子眼里见过仰慕与明晃晃的爱意,但是梿清眼里的少女怀春,还是热烈得他心跳停了半拍。
他从那句“公子是,殿下苏和?”就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他的未婚妻。
现在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确定。
也不能说心动了,就是觉得还不错。
娶了就娶了呗,全一全父君的心愿,反正他不是很在意这些儿女情长。
而且这个处处遮掩却早已暴露的小姑娘,看起来还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