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30、生机

　　“我现在和你一样高，虽然可能打不过你，可是也担着天族的安危。”石玉抬手挡掉他的眼睛继续说：“我离开你都快要两百年了，这两百年里，没有觉得有什么牵绊住了我，让我觉得死在战场上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上一次跟陆离打的时候我第一次怕死，怕见不到你，怕没有机会告诉你我的感情。”
　　“我在鬼域的那几天就喜欢上你了，我觉得你实在是很好，哪里都好，布染得好，地种得好，饭做得也好，对我尤其好。”
　　“虽然那时候我还没记起你来，但是就已经想跟你在一起待一辈子。”
　　这些话字字清晰，每句都炸在风悦心里，炸得他的心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甚至抓错了重点想说一句：“你真觉得我染的布好？我也觉得好来着，就是他们审美有问题。”
　　还好他意识到了这个气氛自己应该乖乖闭嘴，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过去只觉得这孩子长得惹眼，将来怕是个祸水，没想过会祸害到自己头上来。
　　他想装睡，今日事今日毕，明天醒来可以当做梦，再不济也应该从长计议，好好想一想怎么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可是石玉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风悦，我爱你。”说完了这一句，前面的所有就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铺垫。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石玉的眼里都是火，熊熊的烧着自己，也把他一起席卷进去。
　　“我也爱你。”风悦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带一点儿犹豫，往火上浇了一瓢热油。
　　“看着你长大我觉得很幸福，爱你是我的职责。”
　　“我活过了鬼域那一段岁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石玉，你要想好，我可以陪着你闹，怎样都可以，但是你将来要是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你该有多后悔。”上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引爆石玉眼里的火，风悦的话说完，那把火瞬间灭得干净，只剩下孤零零的烟飘成寒意，看得风悦心疼起来。
　　好像，说错话了。
　　“闹？真正喜欢？”石玉话里都是讥讽：“你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也分很多种，你可能误会了自己的心意，只是觉得我对你好你就应该喜欢我，想跟在我身边一辈子。可是你表达的喜欢不是这样的，它更复杂一些……”
　　“别扯了，我就是喜欢你，想上你，无时无刻不想吻你，你不知道吗？”石玉转过身去，闷声说：“滚吧，趁我还有理智。”

　　真的和预料中一样，摊牌换来的只能是冷战。
　　风悦不知道怎么面对石玉。后来再想起自己那一番情急之下的胡话，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
　　人家把满腹真心小心翼翼剖开放到他面前，他就用这么一句混蛋话搪塞了过去。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他，又太草率了。
　　他想守着石玉，以什么身份都好，看他读书，看他习武，看他吃自己做的饭，想把他养得肥肥的。但是说他动心了，好像也没有到那个程度，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小孩，他更多的还是亏欠。
　　而且他知道，石玉以后一定是要继位天君的，天君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们家已经守了天族几万年。实在是没有理由再重新选君。
　　他也在意天理伦常，怕这段感情影响了石玉的福泽，也怕坏了他的名声。
　　天界没有开放到完全不介意断袖的地步，至今也没有谁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说自己有龙阳之好。
　　除了那只比翼鸟。
　　但是幻想与现实还是隔着很大一段距离。天界也传石玉和风悦的闲话，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讨论，是因为亦真亦幻的虚无感。等到这层纱撕破，闲话就不会像如今这般无伤大雅。
　　所以他想的是，先拖一拖，毕竟如今他才住进辰月宫没几天，也许石玉只是一时犯了糊涂，为色所迷也说不定。等和他处日子久了，就看厌了。
　　见色起意这样的感情，没什么根基，定不安稳。
　　综上，日子可以照常过，而且要心安理得，像确实没有发生过昨晚那场荒唐的表白一样。
　　第二天做了三顿饭，没有等到石玉出来过。
　　他小心翼翼地想去哄哄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推开了门，人不在里面。
　　风悦这才发现自己不但说错话了，还错得离谱了些。
　　石玉那天晚上辗转了一夜，也觉得好像太急躁了些，都怪风悦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大晚上跑到他房间里来勾引他。
　　事态发展成如今的样子，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先预想的是慢慢来，没做到一见倾心，可以想想办法日久生情。可是风悦不太不懂分寸了，逼得他口不择言，言辞实在不当了些。
　　一夜无眠，天没亮他就跑去了西天梵境修佛静心。
　　还是定力不够强大啊，昨天的气行乱得他差点就要走火入魔。

　　三天后凌霄殿开宴，他还没来得及回辰月宫，被天君叫走了。
　　正好错过了等他三天的风悦。
　　怨了自己三天，连个道歉的机会都没等到，风悦想通了，去他妈的天理伦常，再选个管闲事的天君也不是难事，反正天界的核心不是天君，是武将。别人怎么看，其实他也不在乎，石玉都敢来先勾搭他了，想必也是不很介意的。
　　找了两百年才找到的人，在那些风风雨雨里支撑他熬过黑夜的执念，他放不掉。
　　他不排斥石玉的吻，也不介意被上。
　　他要石玉在他身边。
　　于是风悦逮了个辰月宫外的小花精，问她知不知道石玉去了哪。
　　得到结果之后直奔西天去，他想了一路，见到人的第一句话，说：“我答应你。”
　　在一起吧，纠缠一辈子，死了也不分开。我不想再找你一次了。
　　可惜满腔热情又扑了个空。
　　等见到了一个白衣的光头小和尚，人家告诉他石玉回去了。
　　那个小和尚也很奇怪，故弄玄虚地拦着急急忙忙要走的风悦看了好一会儿，发完了愁又发愣，发完了愣又笑起来，看得风悦毛骨悚然。
　　“你……这是干什么？”他有些无奈地问。
　　“啊……我明白了。”他不回话，自顾自说起来。
　　“明白什么了？”
　　“我看施主很有佛缘，不如给我一根头发，我能送你一程，让你瞬移到凌霄殿。”小和尚又没头没脑地说。
　　风悦奇怪起来：“我去凌霄殿干什么？”说完还不相信地看着他。
　　小和尚就当风悦是同意了，一挥手，就捏了根头发仔仔细细看起来。边看边说：“你要找的人不是在凌霄殿吗？”
　　真是遇到个怪人。
　　他正迈步想离开，小和尚说了句：“我们有缘，能再见。”他就被一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再一睁眼，果然他出现在凌霄殿大门外，正好是那日初到天界见到石玉的地方。
　　看来遇到的还是个仙力深厚的怪人。
　　看着殿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想起来今日有个他的欢迎宴，茵陈昨日跟他说过。
　　所以石玉应该在这里？他一边想着找找石玉，一边疑惑起那个小和尚的身份来。
　　梵境的佛祖收弟子吗？那里怎么会有小孩？
　　一个不经意的转身，他一下子就放空了。
　　找到他了，他的石玉。
　　呆呆地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
　　风悦一步步走过去，走一步想一遍石玉那天晚上跟他说过的话。
　　“我离开你都快要两百年了，这两百年里，没有觉得有什么牵绊住了我，让我觉得死在战场上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上一次跟陆离打的时候我第一次怕死，怕见不到你，怕没有机会告诉你我的感情。”
　　“我在鬼域的那几天就喜欢上你了，我觉得你实在是很好，哪里都好，布染得好，地种得好，饭做得也好，对我也很好。”
　　“虽然那时候我还没记起你来，但是就已经想跟你在一起待一辈子。”
　　等走到了他面前，他就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吻他。
　　三天太久了，久得他好不容易养出了一点肉的石玉又瘦回去，后背薄得他心疼。
　　他从后面绕到石玉面前去，已经走得很近了石玉才发现的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在辰月…………唔。”
　　热闹非凡的凌霄殿突然静得落针可闻，石玉的脑子“轰”地炸成了浆糊。
　　刚刚风悦的表情是很不对劲，像是不怎么清醒。
　　但是跪下去，扣住他的双手，贴上他的嘴唇这一系列动作是行云流水的。
　　不知道风悦有没有灵魂出窍，反正现在的石玉是不清醒的。
　　等风悦近在咫尺的脸又远了，他听到一句话：“我也爱你，真心的。”
　　…………
　　大殿上的人比石玉先回过神来。
　　“这…………这两人什么情况？”
　　“刚才是……亲了？”
　　“我就说他们两有一腿。”
　　“殿下不要茵陈了吗？不要的话可不可以给我？”
　　…………
　　石玉看着风悦的眼睛，想到自己刚才和天君说：“看他。”

　　天君是为了他和风悦的谣传找的他。
　　“呃……听说你最近去西天了，可是边境守备遇到了难题？”客套话开场是皇族的传统，他虽然心知肚明人家请他来是为了什么，但是不能自己招。
　　见招拆招才是正道。
　　“没有，我想静静心罢了。”
　　“可有所悟？”
　　“没有。”
　　…………
　　客套话就结束了。
　　“最近关于你有些传言，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天君小心翼翼地给一块玉浇着水，像是用它养着什么东西一样。
　　“没有。”石玉绕着玉走了一圈，发现这块玉的品相很不错，色泽也通透，是块能与晚松玉一教高下的极品。
　　打岔道：“这玉是哪来的？以前没见过。”
　　“机缘巧合罢了。”天君有些不怎么自然，像是怕石玉又惦记上这块玉一样，赶紧把话头又扯回来。
　　“好吧我直接问了，你和风悦在一起了吗？”天君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这个儿子，别说父子默契，听他多说两句话都困难。
　　“没有。”石玉还是说完这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天君叹了口气，心累地问：“那以后会在一起吗？”
　　“看他。”石玉还在观察那块玉，答得不怎么专心。
　　“你就非他不可？”问完这句话，天君这个当爹的就觉得自己管得宽了些。这孩子跟他也不亲，他们之间只剩下血缘那点微薄的联系，现在为了所谓家族的将来，再来同他讲伦常，干涉他的感情，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果然，石玉一脸漠然地盯着他，语调都没有起伏地答了个：“嗯。”
　　“那以后天君位怎么办？”
　　“我有人选，但是还在观察。”石玉觉得这场谈话也差不多应该结束了，边往外走边说：“你也还能再撑些日子，这个不着急。”
　　气得天君胡子都在抖。

　　风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放心地问：“你……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不确定地问：“你刚刚和我说什么？”
　　“你怎么了？”
　　“不是这个。是你亲我之后说的那句，你再说……”
　　“我爱你。”
　　风悦的眼睛里都是温柔，柔得化开石玉，他觉得自己在那样亮得发黑的温柔里面一遍一遍感受着□□焚身，消亡又重生。
　　“我带你去看银河吧，就现在。”他看着风悦的眼睛亮起来，在吻到他眼睛的那一刻两个人一起消失在凌霄殿。
　　腾云赶路的那一小段时间，石玉问出了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你怎么不在辰月宫？去哪了？”
　　“去找你了，有个小花精说你在西天。”风悦和他膝盖碰着膝盖坐在云头，歪着头看浮光掠影的凡世。
　　“还遇到了个很奇怪的小和尚，他送我回来的。”
　　石玉皱起眉：“西天没有什么小和尚啊，只有如来，清净得跟荒地似的。”
　　“那就更奇怪了，他还要了我一根头发。”风悦闲不住一样，随手摘了朵云，变成帽子的形状盖到石玉脑袋上，然后揉了揉说：“能变成糖就好了，我分你一大块。”
　　“你喜欢吃糖吗？”石玉觉得很好笑，这种话偲谐都不说了，从风悦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实在是很可爱。
　　“喜欢，凡间的蜜糖很好，金灿灿的，像阳光。”石玉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有什么还要问，被风悦这么一打岔，就忘记要问什么了。
　　“我记得以前你没有这个癖好啊。”他顺着风悦的话接。
　　“是跟偲谐学来的。”风悦看着眼前的雾一点点散去，云靠了岸，露出云雾背后的黑夜来。
　　石玉跳上去向他伸出手。
　　等踏上了这片土地，脚下和头顶就一齐亮起来，漫天大大小小的星星，争相闪烁着向他扑过来，撞到了他身上就碎成细细密密的光点。
　　像一种永恒的光辉，交映着最盛大的光明和最极致的黑暗。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摘聚在他视野中央那一颗很大很亮的星。伸出手去，它就乖乖的落下来。落到他手里的瞬间，他忍不住另一只手掌也合上来，怕它溜走一样。飞快地跑到石玉面前去，张开手说：“你看，抓到他了。”
　　细密的光斑散开来，都映在风悦的眼睛里。
　　石玉很喜欢他的眼睛，里面盛着月光时很温柔，盛着烛光时很热烈，像那天晚上刚睡醒时带着水汽，眼睛里面就只有石玉的倒影。
　　哪一种情态看在石玉眼里都很魅惑。
　　现在银河的光辉都装在里面，亮得他心颤。
　　茫茫星野里，奔跑的星光，奔跑的风悦，触手可及的欢声笑语，把石玉紧紧包裹起来。
　　原来归属是这样的感觉。
　　跑累了后，风悦挨着他坐下来，笑着说：“真好看。”
　　“给你看个更好看的。”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银河里的星星就全都奔腾着往前，七零八落的划过去，表演了一场近距离的斗转星移。
　　果然不出他所料，风悦瞪大的眼睛里落满了流星，惊叹都溢到石玉心里去。
　　他策划出这个把戏时就在想，他要在星河后退时吻他。
　　盯着他的眼睛，比一比他的眼睛和星星谁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