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27、围城

　　他一路疾驰，把恶鬼都带到了那座火山。
　　烧不尽的火，也烧不尽恶念。可是他想不出来，恶鬼的归宿还可以是哪里。
　　那一段时光也很黑暗，林既离开时，他还可以用恶鬼或是导致了那一场混乱的其它亡灵撒气。那时候他不会觉得活着很痛苦，自己原来是个恶魔，只能给别人带来灾难。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是他造成的如今这副局面，没有谁可以救他。
　　风悦很长一段时间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密闭的空间里那些血腥残酷的画面淹没到脚下来，恐惧一遍一遍吞噬他。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掀翻屋顶，一片狼藉。
　　鬼域也在那场人人有份的动乱之下人人自危，没有谁敢来打扰他。
　　应该是恶鬼又积聚成势之后，风悦才再走出了屋子。赤手空拳地去抓鬼，跑遍了鬼域每一座山，抓到的鬼统统扔进火山里。
　　但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恶鬼都化成灰烬之后，恶念聚在不灭的火里，日夜呐喊着想要逃脱。
　　每一次的恶鬼被扔进去都变成一种投喂，风悦能感觉到那个无形汇起来的恶灵正在强大。
　　于是火山就变成了两个部分，火山前铸了牢狱，新抓来的鬼都关进去，另设一层结界上锁，牢里关不住的恶鬼，再扔进火山里烧掉。
　　那里就变成后来的炼狱，炼化恶鬼，囚禁恶灵。
　　起初牢里的鬼会互相吞噬，往往最后只剩下一只恶鬼，留给风悦黑着脸把他扔进火里。
　　后来风悦会守着他们，不让他们打起来，阻止他们的相互虐杀。他守得时间长了，就发现有些鬼的戾气变弱了一点，好像被时间磨平了恶念，不再整日叫喊着想要撞破结界。
　　茯苓是他等到的第一个从鬼幻化成魅的亡灵。
　　那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锁住牢里还为数不多的鬼之后去抓了鬼域新来的小鬼，等关好他们再回来，他看到有一团黑气有了隐隐的人形，有现在的他那么高，或许比他还要高一点，看得出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少年。
　　他不眠不休守了那团黑气好几天，不让其他的小鬼靠近，直觉告诉他，那是鬼域的希望。
　　果然，三天之后，那团黑气颜色变得淡了些，透出一个人的形状来，他想摸一摸是不是真的化出了实体，在碰到那团有些透明的形状时，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清瘦又秀气的少年，和他一般大。没有什么表情地缩着，瑟瑟发着抖。
　　“你知道自己在哪吗？”风悦声音很轻，仿佛怕吓散了他。
　　他摇头。
　　“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点头。
　　“以后跟着我好不好？”
　　少年抬起头，思考了很久之后问：“我可以再去找他吗？”
　　“去找谁？”风悦很疑惑，他以前一直都以为鬼是没有记忆的，他们残忍得好像还没有认识过这个世界，只是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杀戮。
　　少年又不说话了，很长时间以后抬起头看着他说：“好。”
　　风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观察鬼域的亡灵有什么不同，也留意着最后他们大概去了什么地方。
　　过了一百多年，他才完完全全认识到，鬼域是个中转站，不是所有亡灵的终点。
　　于是就有了寄灵堂，鬼域的小鬼也分开关在不同的空间里，慢慢炼化。陆陆续续也有一些像茯苓一样成了魅的小鬼，不再具有攻击性，灵识有了具体的样子。
　　恶念的归处原来不是炼狱，而是悔过。只是不同的亡灵需要的时间不同。
　　这百年间只发生过一件令他分心的事，有一对一齐到鬼域来的老夫妇，在进鬼域时说他们见到过那个孩子。
　　贴在墙上的画像是茯苓画的，风悦只描述出了个大概，但是画出来就有八分像。对风悦来说能算莫大的安慰。
　　那位老婆婆说在自家的绸缎庄里见到过，那个小孩看上了自家的镇店之宝，非要那块布不可。为什么会记住呢？因为他去了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凭空消失了。
　　还说着话，稚声稚气地说：“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我找来给你们，但是我要那块布。”才说完就不见了，没有预兆，让两个人还以为见鬼了。
　　风悦听着，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等我长大了，能保护好自己，我去集市上给你买最好看的青色罗布。”
　　真遗憾那时候没有告诉他：“只要你在就好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可以不要。”
　　错过了时机，就错过了一切。
　　不久之后风悦开始跟着那对老夫妇学织染，一学就学了很多年，毫无进展。
　　茯苓的气息变得愈发纯净起来，也没有很久，就从魅变成了魇。
　　他跟着风悦筹建了寄灵堂，帮他看顾着有没有实在炼化不了的小鬼，引导着鬼域的来客往该去的地方去，还要管一管飘荡在鬼域里挨饿受冻的其它亡灵。
　　两个人要管鬼域大大小小的事，是有些力不从心。
　　风悦又自己招募了一些魇灵，跟他一起维护者鬼域的安宁。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鬼域的民众都称呼风悦为“鬼君”。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什么理由，他就变成了鬼域的君主，鬼域来来往往的亡灵都是他的臣民。
　　只是这个君主差点就又酿下大祸。
　　鬼域的恶鬼被风悦找了地方关起来之后，本来尖叫嘶吼不断的夜晚开始变得安静，越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夜里，风悦越容易做恶梦。
　　各式各样的，关于林既的，关于那天晚上血流成河的风都的，关于他在炼狱里被烧成炭的。
　　但是从来不会梦见那个小孩，那个很久以前会爬到他梦里来的小孩。
　　那天晚上他在梦里感应到了那个孩子。
　　确切说来，他感应到的是他自己。
　　好像自己的力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有一个爆发式的汇聚，强烈得他开始不安起来。起初只以为是梦，醒过来之后气流持续的涌动感让他意识过来。
　　是那个孩子。
　　他是先到了鬼门，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可是在抬腿跨出去时他犹豫了。
　　记忆里的惨象铺到面前来，连空气里都好像有了血腥味。
　　脑子里的声音叫嚣着：“往前走，去找他。”
　　他想抬脚，又看到脚下的血流淌得更远了，以他为中心，染红了鬼域的黑夜。
　　血腥味又浓了些。
　　那个声音还是在吵：“天下跟你有什么关系，毁了就毁了吧。去找他，往前走啊。”
　　他抬腿迈出去那一刻炼狱的嘶喊尖利起来，瞬间淹没了鬼域。困在牢里的鬼瞬间破门而出，铺天盖地向着风悦涌过来。
　　“风悦，风悦，风悦……”这一次脑海里响起来的是那个孩子的声音，跟脑海里那些重新清晰起来的记忆一起淹没他。
　　绷断他最后一根神经的，是那句带着哭腔的：“哥哥。”
　　有个孩子在扯他的袖子。
　　他感应到的那股力量和他断掉的神经一起碎掉了。那个纠缠不休声音终于消失了，风悦清醒过来。
　　回过头看到一个小孩亮晶晶的眼睛。
　　不可以啊，天下还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孩子，怎么可以都被他给毁掉。
　　手心里有热辣的痛感传过来，风悦抬起手，发现了血腥味的来源，他的指甲深深嵌到掌心里去，淌了一手的血都没有发现。
　　扯着他袖子的那个小孩说：“哥哥，你不可以出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他收回迈出结界那只脚，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说：“好，我不出去。”
　　小孩被吓得委屈巴巴的，像是了了一桩大事一样，泪立马就填满了眼眶，“你的手流血了。”说完这句话的小孩就大哭起来。
　　风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不懂事，还不如一个小孩明事理。
　　身后蠢蠢欲动的鬼发现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良心发现一样又自己回了牢里。
　　那个小孩就是偲谐，此后成了风悦的小跟班之一。
　　风悦对他的评价起初是明理，后来变成实在是话多又闹腾，再后来发现都不准确。
　　虽然都能算是他的性格，但是没有概括到点上。很会气人才是他的最大特征。
　　他是第一个当着风悦的面说他做的菜难吃的人。
　　不但说了，还当着他的面吐了，发誓从此绝食，反正饿不死。
　　已经威风了许多年的鬼君，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打击。甚至开始了痛定思痛，悔悟了自己一贯的做菜方法。
　　来自梦里的菜谱确实很不靠谱，还是得找个人来好好学一学。
　　鬼君就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洗手做羹汤生涯，当然成品没有人敢吃。只有风悦自己是他的试菜员。
　　鬼君宅前面的一片小树林。在那许多年里由于遭受了过量的剩菜荼毒，纷纷枯成了鬼君灶里的柴。后来石玉再看到的果树成群就已经是很久以后的大突破了。
　　教风悦做菜的是个老爷爷，只敢教不敢尝。
　　风悦第一次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手艺有进步时，鬼域的一众不明真相的魇卫迫于淫威吃了，谁都没咽下去，还不敢吐出来。
　　还是不怕死的偲谐帮他们解了围：“都不用憋了，过去吐掉吧，他知道自己做得难吃。”
　　风悦皱起眉看着他。
　　“风悦啊，你要是把我们都毒死了，鬼域的活儿就得你一个人干了，不划算。”气人的小孩觉得应该是刺激他还不够深刻，导致他还没有放弃把菜做得能吃这种执念。
　　风悦想了想，觉得还是有道理，端着盘子走了。
　　他做的菜变得能吃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教他做菜的人都换了许多个，或是转世成了人，或是上天做了神仙。
　　做没有人愿意吃的饭成为了风悦最大的爱好。
　　当然，愿意吃的鬼也没有。
　　第一个说风悦做饭好吃的人是林昇，那就已经是距如今不远的事了，风悦在北地的荒山捡到他时，他已经挨了很久的饿，周围还有些不长眼的小鬼。
　　收了鬼把人带回鬼君宅后，风悦做了第一顿人能吃的饭。那顿饭其实做得不专心，他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他也在北地找到了那个孩子，也是今天这样的景象。
　　林昇吃完了风悦做的三个菜，一个人。
　　来找风悦的偲谐看见他在狼吞虎咽地吃饭，吓得跑过来抢了他的碗筷，十分认真地问他：“你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想不想吐？”
　　他咽了嘴里的饭，很奇怪地问：“怎么了？有毒吗？”
　　偲谐认真的点点头，见林昇吓得脸都白了，又急忙摇了摇头。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风悦这才注意到林昇吃完了他做的菜。
　　“你…………你都吃完了？”他也被吓到了。
　　“真…………真的……有毒吗？”呆愣愣的林昇都快要哭出来。
　　“没毒，哪来的毒呀？”风月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空盘子，自言自语道：“只是……嗯……不怎么好吃。”
　　“很好吃呀。”林昇打了个放心的嗝，拿过碗扒完了剩下的几口饭。
　　偲谐怀疑这小孩的味觉肯定有问题。
　　风悦也这么怀疑。他戳了戳偲谐，不确定地问：“他，他刚才是说我做的饭好吃？”
　　“你听错了，我肯定也听错了。”偲谐擦了擦眼睛，盘子还真是空的。
　　风悦还没回过神来，小孩已经在收拾碗筷了。
　　他就做梦一样听着偲谐继续说：“哦，我找你还有事儿呢，被这小孩一搅和我都忘了。”
　　“咋们快要没钱了，我觉得鬼域可以种点东西，那么多地闲着也是闲着，就是不知道鬼域这个土适合种什么，好像种什么死什么啊…………”
　　偲谐的话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想着刚才做的菜是放了些什么，怎么就突然能吃了。
　　“风悦。”偲谐推了推他，想把他给叫回来。
　　“啊……你说什么？”
　　“我说咋们没钱了。”偲谐有些无奈，不好好听人说话这个毛病他很不喜欢，但是风悦好像很喜欢犯。
　　“什么？”风悦这回惊讶起来，“钱庄里也没有了？”
　　“没了，用完了，都买米了，鬼域那么多人要吃饭呢。”
　　风悦又犯起愁来，上一次为钱操心还是他刚对做饭重燃了兴趣的时候，老师告诉他要选好食材，他就动了去人间买东西的心思。
　　也就是那时，从人间把亡灵带回来的魇开始根据他的命令把家属放在灵前的钱一起带回来。虽然不多，但每天也是一笔够他买食材的收入，还能有富于。
　　后来有个亡灵修成了仙身，声称自己在人间还有一座钱庄，谁都不知道，可以送给风悦。
　　鬼域就发了笔莫名其妙的横财。
　　就是没什么远见的风悦觉得：那么多钱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用来给鬼域大大小小的亡灵加餐，人人有份，人人保暖。
　　现在才醒悟过来只进不出的钱禁不住这么个造法，就已经晚了。
　　钱花完了导致的后果就是鬼域又回到了以前吃草的日子，倒是滋生出许多有些生意头脑的亡灵来，鬼域开始了以物易物的赶集生涯。
　　集市上很出彩的物件，还可以拿去人间卖一卖，成为鬼域并不发达的产业链。

　　林昇吃完了鬼君做的菜这一事迹在鬼域蔓延开，在以前口径一致的“鬼君做的菜不能吃。”这样的传言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矛盾才能创造关注。
　　于是当晚就有因为好奇来找风悦吃饭的人。
　　那顿饭之后，“鬼君做的菜不能吃”就变成了谣言。
　　风悦兴高采烈地一血了前耻，还得意的给偲谐做了顿饭，装模做样地问：“你还在绝食吗？”
　　偲谐抖着筷子夹下去，壮士断腕一样把菜送到嘴里，感受到了什么叫质的飞跃。
　　他才开始期待着吃饭时间，风悦就收山了，偲谐从试探性的：“你今天不做饭吗？”问到：“你都多久没做饭了？今天不做吗？”再问到：“你不会再也不做饭了吧？”
　　铁石心肠的风悦没有再给他做过一顿饭……
　　研究好了这门技艺后，风悦就完全没了兴趣，厨房都落了几层灰，没有再等到他开伙。
　　偲谐觉得自己可能是命不好，好不容易又燃起了对食物的渴望，人家就不干了。
　　但是风悦接受了他的提议，开始试着在鬼域种作物，这点还算是个安慰。
　　就是不能让风悦亲自种，他手下没有活得下来的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