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26、屠城

　　偲谐才回到了辰月宫，那位满身是伤的公子就是鬼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界。所以他才刚在石玉屋里见着在鬼域找了很久的风悦，辰月宫外就围了大大小小一众思虑过多的神仙。
　　大多数神仙是来凑热闹的，也有极少部分是真好奇鬼君为何会出现在天界，真心以为要为了天族安慰来看一眼是否确有其事的，就只有大事小事一并操心着的灵宝天尊一个。
　　找到了风悦，偲谐的心就放了一半，一边抓起桌上的糕点填了肚子一边说：“原来你还真的在天界呀，茯苓找你好几天了。”
　　“怎么，鬼域出事了吗？”风悦翻着书慢吞吞地问。他能感知到，鬼域的结界依旧完好，那些护着鬼域庄稼生长的气泽都还是平宁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现下倒是还好，只是没有你坐镇，我们都总觉得有隐患。”
　　“隐患不是一直都有吗？过去怎么处理现在便怎么处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回去通知一声茯苓，请他帮我看着几天，过段时间我就回去了。”
　　没有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风悦一句话吓得偲谐吞了一大块糕点，噎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好不容易喘上来气，他惊讶地问：“你不回去？”
　　风悦一脸“我刚刚说过了”的表情看着他。
　　“几天？那是几天？”他虽然饿得狠了，但头脑还是清醒的，风悦这句话听在他耳朵里，明明就是：“我不打算回去了，你们看着办吧。”
　　“不好说，有异动了会回去的，我有数。”风悦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像是对手里那本书挺有兴趣。
　　偲谐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很熟悉。他正想接着反驳一句：“鬼域跟天界隔得这么老远，等你觉察到了异动，那不早就晚了吗？”外头就吵起来了，热闹让他以为辰月宫外有个集市。
　　风悦皱起眉放下书往外走，偲谐这回想起来了，那本书就是曾经赫赫有名的仙界秘籍，女仙几乎人手一本的《天界轶闻之石玉元君的感情传说》，是个他错过了的商机。
　　说起这本书有个趣事，当初风悦刚把“鬼域的作物复苏”的主意打到天界来时，突发奇想地想顺带了解了解天界的人文文化，让刚入了小贼这一行的偲谐打听打听，天界最近最受欢迎的是什么，一并给他带回去。
　　结果偲谐就在普及石玉元君人格魅力的女仙中收获了这本书，开启了鬼君的话本之路。
　　说起来，这本在他嘴里不怎么出彩的虚构小说，便是他的入坑之作。
　　现在在石玉屋子里发现的这本，也是茵陈的意外所得，收在辰月宫，算石玉的辉煌事迹之一。只是不能让石玉看见，因此得藏在书架最里面。
　　也不知道风悦是怎么翻出来的，看了一会儿，七七八八地了解了一些他错过的石玉。领兵作战的，万人敬仰的，人人都当作希望的石玉。
　　看得他心里泛出酸楚，羡慕起趴在树上看了石玉那么多年的沉枢来。

　　石玉不在辰月宫。
　　都到了第二天想起来要给风悦吃药了，他才反应过来药都没有领回来。茵陈还在天君那里没有回来，他只能又匆匆回了一趟药神宫取药。
　　他不像偲谐，一路都长着听八卦的耳朵，走得又实在急了些，因此没有留意到路上行人的异样神色和探寻目光。
　　等到了辰月宫，老远就看见风悦一个人对着许许多多神仙，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敢问公子可是传说中的鬼君？”灵宝天尊为首，抢了个八卦的先机。
　　风悦不说话，眼睛微微眯起来，石玉解读出来的意思是：“关你什么事？”
　　灵宝天尊德高望重的仙名对他这个外来客没有丝毫震慑作用，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小辈身上吃过亏的老头有些惊讶地捋了捋胡子，不死心地又问：“公子看着眼生，应该不是仙界之人？”
　　风悦还是那个表情，还不屑地挑了挑眉。
　　“这人也太横了，灵宝天尊问话都敢不答。”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
　　“我看这鬼域有没有鬼君还不好说，这人倒不像是个善茬，别是来挑事儿的。”
　　“这不能吧，小殿下能这么没数？”
　　“他俩不清不楚的感情众说纷纭，谁说得准呢，有什么密谋也是可能的。”
　　…………
　　石玉站在这些人后面，听完之后冷哼一声，沉声说：“让一让。”
　　几个背后语人是非的小仙吓得黑着脸让开了路，还伸手拨了拨前边的人，就这么循环下去，众神的目光就从风悦那里移到了石玉身上。
　　他把药递给风悦，小声说了句：“你先进去吧，等会儿我给你煎药。”还习惯性扯了扯他的袖子，洗干净的白衣袖口的盛风花就被他扯皱了。
　　风悦皱着的眉头就舒展开来，想了想答：“好。”
　　石玉和众神一起看着风悦走近结界里，明明上一秒还面色平静的石玉再转过头来，冷下去的脸色就压得辰月宫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喘不过气来。
　　“辰月宫不待客，不知诸位都聚在此处做什么？”他不看任何人，声音也没有起伏，听不出来是不是生气了。
　　众神都齐刷刷地望着灵宝天尊，指望他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殿下可知道此人来历？可知道他功力深浅？可知他到天界有何目的？若是都不明，怎么……”
　　“知道。”石玉抬眼扫过众神，“他是鬼君，仙法武功都极高深，来天界是找我的。”
　　眼神定格在灵宝天尊身上之后，盯着人问：“天尊可问完了？”
　　“这……殿下与他有交情？”老头不自觉地有些心虚，想起来以前把石玉从人间抓回来之后，他吵着要回鬼域，是他起的头说给石玉喝无忧水。
　　“司药神前些时日给了我无忧水的解药，喝了就想起来，交情是有些，还不浅。”石玉的眼神就变得清澈起来，看得灵宝天尊透了一身的寒意，他好像是在说：“我不计较了，但是以后的事，少管。”
　　石玉又接着说：“鬼域现在很太平，天尊可以亲自去看看，能回来。”
　　灵宝天尊说不出话来了，围着的大小神仙有的发出低低的惊呼，原来传闻中的每一种说法连在一起才是真相。
　　小殿下小时候失踪，在鬼域认识了那位公子，后来被抓回了天界，几位老神仙怕他再跑回去有危险，就给他喝了无忧水，他就忘记了那位公子。
　　去鬼域一趟勾起了些两个人的回忆，这才有了一出凌霄殿前的相认，再续前缘。
　　文悦星君又嗅到了商机。
　　神仙的想象力果然还是匮乏了些，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他想都想不出来，一个镇守天界，一个平定鬼域，还都长成了谁都高攀不起的模样。
　　一个风悦就足以断了那些做白日梦女仙的念想。
　　…………
　　石玉回去时，偲谐已经在煎药了。
　　像是才想起来一样，石玉问他：“让你送到鬼域的东西你送到了吗？”
　　“送到了，还差点引发了一场动乱，唉……。”偲谐不停摇着扇子，催得火苗都要舔到药罐上去，石玉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接过扇子问：“这个怎么说？”
　　偲谐像是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顺口答了：“风悦是不能出鬼域的，恶鬼会跟着他出去。”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只是恶鬼吧，鬼域的亡灵都会跟着他出去，没有意识，是种本能。”
　　石玉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停下来，难怪昨天他说：“我从鬼域出来了，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去哪里恶鬼就跟去哪里吗？”石玉语气里都是克制不住的惊讶。
　　“对呀，走一步占领一片天空，恶鬼屠尽范围之内所有活物，可恐怖了。”偲谐说完了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这不完蛋了吗，风悦刚刚才跟他说过，他出鬼域的一些细节不要跟石玉说。
　　他的为什么都没问出去，风悦便认认真真地瞪着他，吓得他只敢说了好。现在倒好，一句话什么都说出来了，潜意识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他只能尴尬地闭上了嘴，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石玉想起来在人间听到的那个传言。
　　两百年前，风都遭鬼屠了城。
　　“他第一次出鬼域是什么时候？”石玉心里浮现出一个很可怕的猜想，语气严肃的急着求证。
　　“这个我也记不太清了，应该有快要两百年，只记得是为了找个小孩。那时候风悦还不是鬼君呢…………”
　　偲谐后面还说了什么，石玉听不清了，他的脑袋里“轰”地炸开来。
　　是为了找他，准确说来还没有两百年，可能有个一百八十来年，那年他十五岁，从凡间被抓回天界。
　　风悦那天没有等到他回家，在鬼域挨家挨户找了两天，终于没有忍住。忽略了心里那个一直跟他说：“你不可以出去。”的声音，有生以来第一次踏破了鬼域的结界。
　　也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重重困难。不过是一瞬间，他穿破一层厚厚的光晕，耳膜被瞬间高呼起来的恶鬼震得发颤。
　　他们在狂笑，叫嚣着，好像得到了自由。真正的自由。
　　风悦在踏出鬼域的那一刻就丧失了自我，像是魔怔了一样，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在前面，你要继续走，不可以停。”
　　他就领着一路凄厉的号叫，一队庞大的鬼群，还有失去意识的亡灵，席卷过一座荒山后降临了风都。
　　中元节，第一次人们真的看到了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一队浩浩荡荡的鬼君，只有为首那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小孩看起来像是人，他身后望不到尽头的，都面白如纸，手脚僵硬。
　　吓得人人弃城而逃，奔走相告着流离失所。
　　其实大多数的人都逃出去了，鬼群还离得很远，黑压压的天空和震天的惨叫就吓得他们拼命往邺城涌去，人人嘴里都念着：“有鬼。”
　　是因为活下来的人比死去的多得多，恐惧才在人间传成了后来的样子。
　　风都倒确实在那一夜之后成了空城，几百年的流传着恶鬼横行的名声。

　　只有那座三十五年前就遭受过火灾的村庄，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血就流成了河。
　　按理说遭过一场洗劫的地方是不该有人居住的，死了那么多人，不吉利。
　　但是当年那些杀了人放了火的暗卫才刚完成任务，未及复命，他们住的地方就被禁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的主子就死在了那场政变里，一群杀手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野狗，落得和他们刚刚才杀死的林既一样的下场。
　　于是两百多位从无失手的绝世杀手重建了那座村庄，他们不信鬼神，只相信手中的剑，把那座被火洗劫一空的村庄当作向新生活的献祭，统统金盆洗手，隐去了姓名。
　　都是有力气有头脑的年轻人，放下刀拿起锄头，养活自己还是不成问题。丰年还有粮食补贴给周边居民，结一段善缘。
　　三十五年过去，当初的杀手大都已经儿孙满堂，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满手鲜血的那段岁月。
　　可是因果应该有循环，杀了人应该偿命，他们的金盆洗手只骗过了自己，骗不过他们刀下的亡魂。当初血流成的河映在火光里，他们都以为那就是结局，现在血海里淌着的自己的鲜血，其实才应该是归宿。
　　有些人都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恶鬼撕碎了；有些人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有一只追着不放的恶鬼来来回回折磨着自己，让他在狞笑中奔跑，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求饶时，再扯下他的手脚，让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剥开皮，撕出肉，在没有尽头的尖叫声中被蚕食得只剩下白骨。
　　睁着眼看见自己的死亡，闭着眼想象出下一个被撕走的部位是哪里。
　　是真的要等报应来临才愿意去相信天理昭昭吗？怎么不选择走一条做好人的路呢？
　　风悦在人群的嘶吼与害怕的尖叫声中回过神来时，身后的最后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号刚好弱下去。不同于来自恶鬼的尖叫，幽怨又虚无，环绕着传进他的耳朵。这样真实又凄厉的尖叫很明显来自人，活着的人，上一秒还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太可怕了，他的脚下沾满了人血，各式各样人的断肢残骸就这么撞进他眼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无休无止的吐了起来。
　　从前林既告诉他：“一个村庄两百多人，老老少少都死在无声的夜里，都来不及知道为什么。”
　　那时候的数字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好像在他心中激不起什么波澜。
　　原来是这样的场面吗？到处都是流不尽的血，白骨累了一地，看也看不完的惨象。
　　而罪魁祸首是他。
　　他手脚冰凉地全身发起抖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不听话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而已。
　　恶鬼还在尖叫着，想推他前进。
　　风悦在这样虚无的嚎叫中恢复了一点神智，闭了闭眼，将脚下的鲜血结成一张一直铺向鬼域的网，带着这些除不尽杀不死的恶鬼回了鬼域。
　　无法被消灭吗？恶念。
　　日日都有鬼新入鬼域，杀一波养一波，死掉的是载体，而不是恶念。因此滋生出越来越强大的鬼，变成鬼域的祸端。
　　风悦是结界，只要他还在，就困得住这些恶念。可是若他不在了呢？谁都会死，没有理由就只有他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