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25、重逢

　　风悦比石玉先醒过来，天界风和日丽的阳光里，他眼前的石玉安安静静睡着，阳光下的脸白得透出红润，睫毛上的光圈晕成微卷的弧度。
　　是他以前没有见到过的模样。
　　小时候的石玉长在鬼域沉得化不开的黑夜里，风悦倒是没有细细留意过他的样子，只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深入了他的心，照在这快要有两百年的寻找里，成为一种支撑。
　　后来的他被岁月磨去稚气与童真，眼睛里的光就变得复杂起来，连同着一张脸，完完全全改了容貌。
　　司药神还贴心地把石玉安置在他旁边的小塌上，隔着有一个人的距离，石玉可以从头到脚完完全全落进他眼睛里。
　　他努力把这个看起来陌生的神仙和记忆里那个可伶巴巴喊哥哥的小孩拼接在一起，轻叹着气想：真的很多年了吧，每一次不见你都长高很多，现在都已经和我一样高了。
　　不知道看了多久，像是有感应一样，石玉皱着眉睁开眼。
　　强行涌进脑子里的记忆带着余恨，他眼神复杂地跌入一双幽深的瞳孔里。
　　看着就好像在问：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我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堵在喉咙里的两个字就自己跑了出去。
　　“哥哥。”他喊一直注视着他的风悦。
　　“你记得我？”
　　石玉再睁开眼时，风悦原本平静的目光里满是浪潮，急促起来的呼吸一层一层淹没掉他：“本来不记得了，刚刚又重新想起来的。”他笑笑接着说：“对不起，说好给你带个好东西回去，却食言了。你一定担心了很久吧，有没有找我？”
　　风悦没有意识到自己落了泪，跟着他笑起来：“找了，找了很久。从你走丢的那天晚上找到你后来再去鬼域，明明都找到了却没有认出来。”
　　其实如果石玉进鬼门时仔细看一看，就能发现两旁的墙上都贴了他小时候的画像，一左一右，门神一样守了鬼域很多年，一年一换，辞旧迎新。
　　守门的小鬼会问每一个进门的亡灵一句：“见过这个孩子吗？”
　　日复一日。
　　“我也没有认出你，对不起。”风悦的哭腔刺在石玉心上，剥开他血淋淋的亏欠，把风悦一个人等待着的快两百年岁月变成一条他跨不过去的长河。他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起来，泪烫得忘记了呼吸。
　　“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连再遇见都要靠你满身是伤的找来，我却完完全全忘记了，真的对不起。”石玉没说完的抱歉就淹没在喘不过气的呜咽里，孩子一样无措地哭起来。
　　风悦的手伸到他头上，一下一下安抚似的拍着，终于透过眼前这个陌生的神仙看到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
　　是还像停在昨天吧，哭起来的小孩都还没有变，伤心又无措，把这么些年的执念变得具象起来。

　　一直在找你，是怕你过得不好，怕你遇到的偶然波及了性命，才导致我再也感应不到你的气息。
　　还想问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暗无天日的黑夜了，才想追着光走得那么远，去了我不能去的地方。
　　是不是也不喜欢我，才这么义无反顾，没有征兆也没有音讯。
　　…………
　　怕亏欠于你，才一直不敢放弃。
　　现在找到你了，才知道原来都不是这些原因，只是你一直都不应该属于鬼域，也忘记了我。
　　虽然很遗憾，但是也很高兴，你活在光明里，活在你喜欢的阳光里，比在鬼域待着要好。
　　风悦在石玉汹涌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等他平静了一点，又带着笑意说：“好了，不哭了，你只是回了家，没有做错什么。”
　　抬手擦干了他的泪后继续说：“是我反应慢又记性不好，自己给你取的名字都忘记了，又不能出鬼域，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你。”
　　“你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吗？”石玉像是终于缓过神来一样，抽了空哑着嗓子问。
　　“忘了，以前也不常叫你，后来就不记得了，还是看了你的字才想起来。你的字也变了，只有写名字还像以前，歪歪扭扭的，不像你的字。”风悦没有收回覆在他脸上的手，指腹一遍一遍扫过他满脸的泪痕，石玉在这样的抚摸里完全平静下来。
　　“以前练过，这两个字怎么也练不好，拿起笔就有笔法，怎么都改不过来。”他又看着风悦的眼睛说：“以前你一定教了我很多遍，我的手都替我记住了。”
　　风悦笑着收回手。
　　司药神干咳着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一进来就看见了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追忆过去，尤其这段过去里还有他的份儿，让他还是有了些合情合理的担心。
　　“我估摸着殿下也该醒了，来看看。”司药神尽量保持一鼓作气地气势，在石玉兴师问罪前说完话好开溜：“茵陈过会儿会过来，要是殿下无碍，还是回辰月宫吧，我这就要上山采药了，这位公子还是有人看顾着好些。”
　　石玉淡淡看了眼他，闭上眼回：“知道了，你去吧。”
　　小殿下这便是宽恕了他的被逼无奈，不是很打算继续追究。司药神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他治病救人一辈子，仁心仁术的高洁品行里就那么一点污迹，还折磨了他不短时间。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落得个不可预料的下场。
　　就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吧。
　　药神重重呼出一口气，退了出去。
　　石玉的目光又落回风悦袖子里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上，皱着眉问：“你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我从鬼域出来了，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风悦不怎么在意地答。
　　“什么意思？”石玉紧张起来，不安地问：“鬼域的结界毁了吗？”
　　“没有，毁了我现在就不会还在这里了。”风悦转过头笑了笑接着说：“只是我长在鬼域，承了一段育化之恩，便应该守着它，尽应尽之责。”
　　就像为天界而战是石玉的宿命一样，风悦也背负着能力所赋予的使命，把所有无可奈何都寄托在鬼域的黑夜里，变成一种习惯。
　　石玉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种苍凉的无奈，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问风悦：“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吗？”那时候也还是小孩子的风悦认真地回答：“不会的，我会变得很强大，带你出结界去找太阳，追着我们跑的太阳，不用我们追着它跑。”
　　现在石玉才意识过来，原来鬼域的结界，自始至终困住的，也只有风悦一个人。
　　他听着风悦继续说：“我还以为再也不可能找到你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熟悉，但是还不敢信是你。劝了自己很多遍，好不容易相信了……”
　　听得他的心跟着揪起来，打断他：“我不会走了。”像小时候跟风悦承诺一定不会走丢那样，天真又坚定地重复道：“以后都不会走了，天界也好，鬼域也行，我和你待在一起。”
　　风悦愣了愣，开心地答：“好。”
　　那天从药神府回辰月宫一段不算短的路，石玉背着风悦一步一步走过去，跟他介绍小时候一般都去哪里，哪个宅子里住着的神仙管什么，还有他最喜欢的瑶池边沉下去的星河。
　　像当初风悦背着他从鬼君宅一路走到集市，接纳了他闯进自己已经习惯了很久的孤独。
　　你没有来得及参与的从前，我讲给你听。
　　结束了一场蹉跎多年的重逢。

　　茯苓守着鬼域的这些日子，其实细想下来并不怎么太平。
　　风悦被一道天雷劈上天时，不知情的他以为这一场闹剧就和七十年前一样结束了，没想到遍寻不见的风悦留下来的是个开端。
　　要配合着林昇演一场鬼域并无异样的戏，起初还好，他可以代劳鬼君并不怎么关键的守灵之职，对一众魇卫的探寻与欲言又止都视而不见。等他们耐不住性子问他：“殿下这几日怎么都不来？”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回答：“他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着。”
　　还得劳烦林昇日日装模作样的将鬼域名簿送到风悦住的地方，掩人耳目又自欺欺人。
　　偲谐在鬼域替他找了三天的风悦，起初谁都不敢往鬼君出了鬼域上面想，毕竟一切还是如常，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天地变色，生灵涂炭。
　　后来实在是找不到，茯苓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让偲谐回天界去看看。
　　麻利回了天界的偲谐听到一些有模有样的传言。
　　“你们说昨日凌霄殿外那位公子是谁？看着很有些气韵不凡，好像来头不小啊。”
　　“小殿下倒是很着急，大庭广众就抱起了人，莫不是还有些隐情？”
　　“你们到天界时间短，有些秘闻了解得不多，可留意过，为何小殿下身旁这么多年都只有一位公子伺候？”说着还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把头凑近了些，眯起眼小声说：“据说当年两人初遇在瑶池旁的观星台，一同看了一场日出后，当天小殿下便去无极宫要了人，辰月宫这么多年没有添过新人，旁人进都进不去，你们说，这代表了些什么？”
　　“莫非，这就是话本里的一见钟情？”
　　天界虽然民风开放些，当街议论八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一见钟情”四个字还是吓得一直跟在旁边的偲谐绊了一跤，摔了个惊天动地。
　　旁边议论的几个人停下来狐疑地往他这里望，见小孩眼巴巴盯着他们，心虚地走过来扶起他，还大胆问了一句：“怎么，这天界秘事不可思议了些吧，吓着你了？”
　　偲谐点点头，那人又接着说：“这事虽然不可思议，但是有事实依据，那么大个辰月宫住两个人，怎么都要有些隐情在其中的。”
　　委屈巴巴揉着屁股的偲谐刚想反驳说辰月宫不大，平时也几乎是没有人的，其他两个围过来的人又把话题带回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公子身上。
　　“这么说，这小殿下不好女色，是因为少时就有了男宠。那凌霄殿外那位公子又怎么说？”
　　“这个传言就有些繁杂，不过我大体上归纳了些有凭据的，你们且听听看哪种说法更合情理些。”
　　连同偲谐在内的三个人都一同摒住了呼吸等着下文。
　　“第一种说法是当日凌霄殿外离得进的神仙总结出来的，那位满身是伤的公子其实是小殿下在边关的艳遇，有过一面之缘，人家一腔深情地等着小殿下，小殿下却给人家忘得干净，但是这么一见又想起来了，燃起了些未了的余情。”
　　“第二种说法是在天界很有些资历的神仙传出来的，天界有传言说小殿下小时候失踪过一段时间，后来才被天界找回来，那位公子便是那段时间里小殿下结下的尘缘，没等到人回去，便不顾家人劝阻，被打了一身伤，执意找上门来讨说法了。”
　　“还有个说法我觉得最靠谱，那位公子是众多小殿下的仰慕者中的一位，应该是来自魔界或鬼域，跨越重重险阻，千里迢迢地来找殿下，激起了他一腔怜爱之心。你们也知道，小殿下善良，最见不得有人为他受苦受伤，于是不顾伦常，就这么结了一段良缘。”
　　偲谐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这传闻里的石玉怎么着都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石玉。
　　这得是个多朝三暮四的负心汉啊！
　　旁边的人却都认同的点点头：“我也觉着这最后一种说法靠谱，那日我看见了小殿下背着人从药神宫走回辰月宫，那位公子也是容色不输小殿下的，小殿下一时没把持住也正常，换了谁都是把持不住的，不过殿下定力好一些，非得要人家找上门来才松了口。”
　　另一个一直听着的小仙沉重的叹了口气：“原来小殿下是早有了那么一个惊为天人的心上人，怪不得谁的好意都瞧不见了，我们还巴巴的做着飞上枝头的梦，真是自欺欺人。”
　　偲谐听着觉得他们口中这位石玉的绯闻对象也不像风悦了，什么仰慕者？什么一腔深情？这些跟风悦能沾边吗？
　　借着几位小仙都在悲伤，他终于有了个机会开口：“你们说的那个神仙长什么样？知不知道叫什么？”
　　“长什么样？怎么形容呢？眼睛大大的，看着很天真，也很英气，高高的，和小殿下差不多好看。”那个号称自己看见了石玉背着风悦回宫的小仙带着些炫耀，眼睛都要冒出星星来。
　　“叫什么，倒是还不知道。”又有人接了一句。
　　“和石玉长得一样好看的，那就只能是风悦了呀。”偲谐听着这种不怎么具象的描述，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风悦？是谁？”三个人一起问，语气中都是满当当的好奇。
　　偲谐好像这句话听得很习惯了，也很习惯地答：“风悦呀，鬼君嘛，很厉害的那个。”
　　吓傻了三个小仙：“什么？”又是异口同声。
　　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东西的偲谐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终于问了句有用的话：“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辰…………辰月宫。”有个反应快些的小仙讪讪地答。
　　偲谐听到这个回答就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坏了，明明听到开头就应该想到去找找石玉，却听了一路刷新三观的谣言。
　　这些神仙真是太奇妙了，什么都敢想，还有头有尾，逻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