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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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忘记要去找大夫，但是还是忍不住再次停了脚步。
停在一块金碧辉煌的大匾前面，金字招牌是：“惠庄绸缎”，吸引住石玉的是一块纯绿的布，挂在门面正中间，像是镇店之宝。
那种奇异的绿色像风悦身上那一件，穿了很多年，袖口被他拽得泛出微微的白。
他想带回去给风悦，就不自觉地走进门。
有个很年轻的姑娘迎上来，头发高高的盘起来，石玉知道这是个已经婚嫁的标识。
开口就是刚刚已经听过一遍的：“呀，这是哪家的小公子，长得真好看。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他指着那块布言简意赅地开口：“我想要那个。”
“那个不能卖，我们家庄先生染了很久才得了一块这样的颜色，很需要天时地利人合，是我们店的金字招牌呢。”姑娘挑挑眉回绝了，心里还想着：年纪不大眼光还不错。
“庄先生不能再染出这样的布了吗？”他还是不死心。
这句话确实是很不中听，本还有些玩笑的年轻女子立马收了笑，手里扇子慢慢晃着，不怎么开心地说：“谁知道呢，反正目前就这么一块，不卖。”
石玉低下头不说话，也不打算走。
“还看不看？不看就走。”年轻女子被他磨光了耐心，下了逐客令。
旁边的小蝴蝶飞到他面前晃了晃，发出的光有些暗下去，石玉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布，垂头丧气地跟着小蝴蝶走了。
他想：我一定还要回来，把这个带回去给风悦。
后来找到的大夫只敢跟着他走到鬼门前一里，觉得小孩肯定是在耍他，前面都是荒山，怎么可能会有人住。
而且小孩描述的症状也怪异，他还是本着长见识的心态才跟着小孩来了，却越走心里越发毛。不怎么正常啊。
“这……就快到了吗？”大夫抖着声音问。
“快了，就在前面。”石玉没有停下，又兴奋又着急地解释。
“这……能不能先把诊金付一付？”大夫看着越走越黑的天色，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确实不该有没看病先要钱的道理，说这句话只是想找个借口好逃走。
果然，在听到小孩说了：“诊金？什么诊金？”后，他的怂气就理直气壮起来：“没钱看什么病，这病我看不了，另请高明吧。”说完转身就跑了。
石玉愣了愣，想追上去，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鬼域，反应过来：哦，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于是转过身往鬼域走，边走边把手放到胸口，心脏还是跳着的。想完一脚跨进了鬼域。
回到小屋时风悦还是没有醒，平静的睡着，也没有要醒来的预兆。
他在下了第一场雨后把种子种到地里，风悦以前说过，雨后种植最合适，野菜野果成活率都高一些。
种完稻米回去后，他和睡着的风悦说：“哥哥，我今天在鬼域种了稻米，肯定能活起来。”
“以后我们在这里种满稻米，这样大家就都能够吃饱了。”
“等它成熟了，你就醒过来好不好？”
他开心地笑起来，在床边看着风悦的脸缓缓趴下去，睡着前说：“一言为定，哥哥。”
风悦是在石玉睡着时醒过来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林木层层叠叠的盛开，天空中盘旋着各式各样的鸟，有一种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高高飞起来时像在人眼睛里架了一座虹桥。
山林背后掩藏着一间又大又简陋的屋子，有个很年轻的神仙每天在里面劈柴挑水练剑，过一段时间就做一次饭请很多人来吃。
起初大家笑呵呵的，成群结队来，然后每个人动了筷子之后都面露难色。
后来大家面如菜色，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来，拿起筷子时手都在抖。
好像没有过很久，谁都不来跟他一起吃饭了，他只能做了饭自己一个人拿着筷子无从下手，好不容易建设好了心理吃一筷子，到了嘴里就吐出来了。
喃喃道：“真难吃。”
然后还是接着做饭，几百年没有一点长进。又有来他家吃饭的，但几乎没有长得相同的人。
他就这么练了几百年的厨艺，直到第一次战争爆发。他知道有外族入侵时，自称魔族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南都。
那几天他刚好磨了把剑，刃都未开，起了个名字叫弑生。单枪匹马杀去了战场。
以前他是个武将，善于排兵布阵，但眼下连军队都没有，他只能靠自己浴血。自己为帅，自己为卒。
第一批加入战场的，是那些吃不下他做的饭的神仙。他有了第一队军士，不用处处顾及，就有了胜算。
后来各地的大兵小将都来了，他就有了能与敌方相抗衡的条件，也有了退敌出境的决心。
他没有打过败仗，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自然也不会有。
然后有人建议立他为君，他没有推辞，因为有更多的人可以吃他做的饭了。
凌霄殿的第一场宴是他设的，各地热热闹闹来了几千人，还带了礼物感谢他。结果大多数回去都卧病在床，据说三天不能看见食物，看见了就吐。
后来他设宴便没有人来了，他慢慢把做饭当成了一种禁忌，不是很愿意碰。转而研究起仙术和兵法来，为后世留下了巨大的财富。
他只在位五百年便羽化了，是最早升仙那一批神仙里死得最早的一个。其实这件事他看得很淡，弑生剑下那么多亡魂，自己手里那么多鲜血，总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既是是为了和平，但是死亡就是死亡。
这是他参悟出来的天理伦常。
羽化后他的灵魂四散，天界三年素缟，每一位神仙都虔诚地向他磕了三个头。
好像是这个地方的恶念召来了他的亡灵，以菩提为媒介，一点一点聚了千年，他又拥有一个完整的灵识，附在一个十岁大的小孩身上，只是有灵力，没有自己的意识。
原先的那个小孩的意识却被挤跑了，剩下一具空壳，他不得以休眠了，用了半年时间炼化出一个新的灵识。然后陷入漫长的融合中去，把灵力归属于这个孩子，而不是他。
因为他只是一缕残念，不很久就会消散，完完全全地，任何东西都召不回来。
他在散去前跟风悦说了一句话：“天下托付给你吧，你很勇敢，当初走到了我身边来。”风悦坐在菩提树下，看着那个十岁的自己第一次迎着漫天的红光往这里走，受了蛊惑一般向着大树伸出小手。
他像那个十岁的自己一样，像那个人伸出手。
十岁的那个他得到了一场异常痛苦的附身，他得到一个温柔的拥抱，来自大人的，来自力量的，来自一个说：“我叫执明，很高兴遇见你。”的高大神仙的。
那个神仙散去后他就醒了过来，连同着一起醒过来的，还有身体里飘忽不定的灵力。
现在那是属于他的东西。
风悦看了看石玉的头顶，手轻轻覆上去，软软的，有些凉。他想把石玉抱上床去睡，碰到人的那一刻发现：他怎么长了这么多？
现在的石玉都快到他胸口，他有些抱不动了。
想把人放下的时候袖子被紧紧抓住了，怀里的人就黏在他身上，手紧紧环着他，无声地抽泣起来。
风悦还以为他在做梦，低声哄着：“好了，不哭了，鬼都跑了，不会再来了。”
石玉都快想不起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不敢睁眼，只是一直哭。他老做这样的梦，梦里风悦抱着他，真实得他都快要相信了，一开心就笑醒了。
梦里的声音也和现在一样真实。
风悦哄到人再次睡过去，迷迷糊糊地想起来石玉跟他说过很多话。
“哥哥，我种活了一颗果树，等它结果了你就醒过来吧。”
“哥哥，大夫说你只是睡着了，可是你怎么睡那么久，很累吗？”
“风悦，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走了。”
“树结果子了，你今天要不要醒。”
“哥哥，我抓到太阳了，太阳在铃铛里，在不在你的梦里呢？”
“风悦，我今天看上一块很好看的布，最好看的青色罗布，给你做衣服肯定好。等我长大了，能保护好自己，我去集市上给你买最好看的青色罗布。”
“哥哥，我今天在鬼域种了稻米，肯定能活起来。以后我们在这里种满稻米，这样大家就都能够吃饱了。等它成熟了，你就醒过来好不好？”
…………
原来他都睡了这么久了，怪不得石玉会那么害怕。
一下长高了那么多的小孩，睡觉时不能钻到他怀里来了。
真遗憾，一不小心就缺席了那么多年。
风悦一夜都没有睡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对不起面前的小孩。
想来想去，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他突然想：要不给他做顿饭吧。
一大清早他就找了好几种鬼域的野菜，少什么变什么，大张旗鼓地开了伙。技术应该是遗传自梦里的，因为好多寻味而来的鬼魅在吃了第一口以后就四散奔逃了。
风悦很是不解，明明闻着还可以的。看了反馈，又在犹豫要不要给石玉吃。犹豫过后还是都倒了，定了定神想再重新做。
一觉醒来床上躺着的风悦没有了，几乎给石玉吓了个半死，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结果发现人在做饭。
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好像睡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他，欢迎他回来的人一个都没有少，睁开眼见到了想见的人。
他在饭菜的香气中湿了眼眶，风悦放好菜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招呼：“醒啦？准备准备吃饭吧。”
石玉差一点就落下来的泪在吃到第一口菜时生生被吓了回去。什么玩意儿？这东西能吃？做梦吧，这人是不是风悦？
他石化了一分钟放下碗倒头就睡。不对，一定是梦，重新再去醒一次。
风悦看着一系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的小孩儿，心虚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咽是咽下去了，就是忍不住吸了口气，喃喃道：“真难吃。”
风悦就给石玉做过那一次饭，却导致了他从此以后对熟识产生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尤其是冒着油的绿色蔬菜，看一眼都会想吐，来自生理上的，潜意识的想吐。
持续到很多年以后，让石玉变成一个不爱吃饭的神仙。
当然，这些是后话。
为什么风悦只给石玉做了一顿饭呢？因为在风悦醒来后不久，石玉惦记着那块凡间惊鸿一瞥的绿色罗布，和风悦说了：“我去给你找个好东西来。”就跑去了凡间。
没有再回来。
灵宝天尊第一次感应到天界小殿下的气息时，他还在闭关。
十五年前石玉出生后不久，魔界就起兵攻打了天族。异象于他们而言是福兆，普照到魔族去，就变成一种示威。
魔君明明还是个小孩，顶多有个三十岁，排兵布阵却很有一套，刚会走路就承了君位，年纪实在小，野心也实在大。
发兵的同时派了只小白鹭去天界，让他杀了天界刚出生那个小鬼。
但是石玉的仙躯变成一种与生俱来的屏障，依那只小白鹭的修行，杀不了他。
那时候人人都知道鬼域有个嗜杀成性的怪物，最见不得活物。于是小白鹭灵机一动，把石玉扔到了鬼域与天界的交界出。
她的任务是杀了那个小孩，杀了就行，谁杀的不重要。
灵宝天尊打完了一场仗，先意识过来小殿下的气息感应不到了，然后才听人来禀紫宸宫里的小孩不见了。
几乎人人都以为石玉已经死了。
天后还哭过好几场，瑶池的红莲也跟着一一败落，不安笼罩了天界好几年。
然后风平浪静了，大家都快要忘记天界曾经有过这么个福星，灵宝天尊说他感应到了小殿下的气息。
一时间又人心惶惶起来，天界所有人都去找，魔界，人间，鬼域，处处都有人拜访。
与十五年前一样，除了派去鬼域的神仙没有回来，各地的小仙都回禀：“没有。”
一找就找到了一个月后灵宝天尊又感应到了石玉的气息。
这一次是他亲自到凡间把人捉回去的。变了模样的小孩，一袭白衣。长得不像天君也不像天后，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是小殿下。
没有人怀疑。
天后哭得尤其惨烈，抱着呆掉的孩子一个劲儿问：“孩子呀，你这么多年去哪儿了？”
石玉呆呆地答：“鬼域。”
众神一起傻了眼，毕竟去了鬼域的神仙，十五年前的还是一个月前的，踏入鬼域的那一刻大多就没了气息。
答完话的石玉还继续瞪着眼睛说：“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吓傻了众神。
于是大家一起撺掇着司药神给他喝了无忧水，十五年的记忆给他抹了个干净。
醒来的小孩确实什么都忘了，但是记得自己叫石玉，天君问他为什么，他说：“石块玉器，都是坚硬有神采的东西。”顿了顿还反问：“不是你说的吗？”
于是从此在天界开成一朵高岭之花，与鬼域再没了关联。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