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23、浩劫

　　风悦的犹豫只持续了两天，十年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和十年前的那场混乱一样，另一场沉寂了很久的复仇在他的睡梦中拉开帷幕。惊惧又可怖的号叫混在他的噩梦里，先吵醒的时身旁的小孩。一直缩在他怀里的石玉用力晃醒他，瞪着眼睛说：“他们又来了，哥哥。”
　　惊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怒吼与尖叫齐头并进，好像下一秒就要破洞而入。
　　风悦抓起石玉就往洞外逃，要出去，才有生机。
　　二十年前的第一场危机林既引发了火山，他失去第一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十年前的围攻他被推进火里，失去了林既，也失去了家。
　　今夜又会失去些什么呢？风悦抱着石玉的手紧了紧，把人牢牢定在自己怀里，不是他就可以，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手边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捡起昨天教石玉写字的树枝，把黑色的木头又烧成红色，燃成一把大火。风悦定了定神，想着：赌一赌吧。
　　石洞的门很脆弱，顶两个小鬼可能没有问题，但从震天的吼声和四面八方来的压迫感看，今夜来的不是小鬼，数量也不会少。
　　风悦还在思考一个出去的时机，下一秒破门而入的鬼就为他启开了战斗的序章，太快了，快得火把来不及照散黑雾，没有实型的鬼鱼贯而入，没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风悦高举着火把向洞外跑，借着火光挡掉周围纠缠不休的小鬼，他知道，洞外一定潜伏着更危险的恶鬼。
　　但是林既说过，开阔才意味着生机，尤其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
　　跑出来的过程可以算顺利，风悦的速度很快，一边跑一边聚集着体内的灵气，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果然洞外有更大的鬼群。黑压压的扑过来，挨个从他们眼前掠过。风悦用力扔出手中的火把，烧到鬼群中间去，短暂地开辟出一条往前的道路，虽然是陷进更深的黑雾中。他没有犹豫继续往前跑。
　　体内聚起来的灵气还很稀薄，不足够支撑他主动出击。而且鬼群的目的很显然是他怀中那个孩子，大批大批地涌过来把石玉往外扯。
　　风悦下意识地把灵气聚成一个小屏障，包裹着两个小孩压着黑雾继续前进。他有预感，只要能走到几十米远的菩提树下去，他们就可以得到短暂的安全。
　　所以他只能往前，顾不上害怕，来不及犹豫。
　　一半了，只要灵障能再撑一会儿，今晚就是安全的。但是下一步才走出去，风悦就感觉到了，它被愈来愈激励的恶鬼攻出了第一道裂纹。
　　撑不住了，它就快要碎了，灵气也没有了，补不上这个灵障。
　　风悦把石玉紧紧按在怀里，整个人蹲下去包裹住他。力气大得怀里的小孩一动也不敢动，害怕都盛在亮晶晶的眼里，发着幽幽的光。
　　灵障碎掉的那一刻鬼立马扑上来，穿透了风悦的身体，他被冲到空中去，被许许多多的小鬼托起来，背后都是细细密密的虫子穿透身体一般的触感。太痛苦了，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到有东西钻进去又出来，带走他的每一丝力气。
　　漫长得没有尽头，但是不可以松手。
　　只要怀里还有重量，风悦就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可以再等一等希望降临。
　　但是好像他的运气并不太好。怀里的小孩抓着他衣角的手变得越来越空，漫长的博弈之后，不屈不挠的恶鬼用力把石玉从他怀里扯了出去。他没有知觉的手用力的抓了一把，只捏到一团黑乎乎的空气。
　　他听到石玉撕心裂肺的：“哥哥。”响在来回穿梭的黑气里，身体里燃不起希望，只有痛感强烈又绵长，虚耗着他的绝望。
　　他睁大了眼看着恶鬼长出獠牙，瞬间扑到石玉身边去，脑海里的林既又从碎片拼凑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花白着头发，笑燃在火光里，对他说：“以后你叫风悦吧。”说完这句话，他就又被一拥而上的鬼撕成了碎片。衣角慢慢落下来，与烤干他的火一起烧成他永久的噩梦。
　　他在心里呐喊：不可以，你们离他远一点。
　　但是却执着地不肯闭上眼睛。
　　恶鬼在他的瞳孔里紧紧地包裹住石玉，小孩害怕的哭声弱下去，风悦的心也跟着沉下去。连持续着的钻心刺骨都变得虚无起来。
　　红光刺破天际时，恶鬼不绝于耳的狞笑与张狂变得凄厉，团着石玉的鬼群齐刷刷地往四周奔逃，被追上来的红光截杀在原地，一路的魂飞魄散。
　　石玉在一个小小的光晕里，闭着眼睡着了。
　　风悦眼也不眨地盯着石玉，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局里重重跌到地上。
　　庞大的鬼群被吓得四下奔逃了一大半，还有一半发现光只是护着那个小孩后又折回来，把目标变成风悦。
　　这一次风悦等来了遥遥无际的火光，在鬼靠近他的那一刻，火原里的魇涌过来，形成层叠明亮的后盾，燃亮了一整个鬼域。
　　恶鬼吓得在原地愣了愣，白胡子的老师跑到风悦身边来，担忧地说：“孩子，十年前大家选了活下去，做了残害你的帮凶。但是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对的路。”
　　脱了力的风悦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来，虚得说不出话。
　　“你是鬼域的希望啊孩子，这一次我们站在你这边。”老师接着说，想扶起风悦，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第一个向着鬼群扔出火把的人点了第一颗火星，源源不断的火把朝着鬼群扔过去，四面八方，火势熊熊。
　　风悦看着还在红光里沉睡的石玉，觉得太阳就是这样的，燃烧着的，红得光明自由。
　　红光散去，小孩又缓缓落回他怀里。他伸出手探了探，呼吸是热的，虽然没有反应，但是还有脉搏。
　　到底还需要怎样一个契机呢？身体里的灵识，是沉睡了还是死去了？风悦的眼缓缓闭下去，搂着怀里的石玉进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和风悦调换了角色的石玉适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风悦伤得很重，但是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他第一次知道照顾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醒来的时候想叫醒他，睡着的时候怕他已经没了呼吸，总是忍不住去探他的鼻息，去确定他的心跳，去说服自己他还会醒过来。
　　风悦也睡得不安稳，即使是一场漫长的昏迷，他也还是噩梦缠身。以前他能感觉到石玉在他怀里，抱着他，给他温度，带他走出来。
　　昏迷之后他就感受不到了，急得石玉抱着他的手紧了又紧，却只能感受着他不停的颤抖。石玉觉得很害怕，他不知道风悦去的是个怎样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没有他，他还回不回来。
　　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们住在东临山山脚的小屋里，起初屋前一群魇轮流守着他们，以防恶鬼再来。但是守了两个月，发现并未成势的鬼没有再犯之兆，就慢慢减少了守卫，到现在已经没有魇一直守着，只是偶尔有的来看看风悦。
　　教风悦写字的老师又开始教石玉，这个学生明显比上一个更聪明，也更有耐心，天生要沉稳许多，很合他这样礼教仁义框了一辈子的老学究的意。
　　只是不太爱说话，喜欢看着睡着的风悦发呆。看得他在心里直叹气，忍不住也感慨起风悦的多灾多难来。
　　老师教了石玉音律，还找人给他削了一只短竹笛，能吹简单的调。
　　他自己琢磨了一首简单的曲子，风悦梦魇的时候就吹给他听，能短暂的把人安抚下来。
　　有人告诉他，在人间受了伤的人都是由大夫治好的。他便在鬼域挨家挨户地找大夫，找到了很多生前做大夫的魇和魅，但是都看不出来风悦病了，口径一致地说他只是睡着了。
　　起初石玉听到这话还着急，几乎要哭出来问：“你骗人，睡着了怎么不会醒？他睡了很久了，什么时候才醒过来？”
　　弄得一众大夫手足无措。
　　大家都跟他说等一等，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石玉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从头至尾只听进去一句话：“我都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只活着时学会了凡间的一点儿医术，现在的人间可能已经有了能治的术法，你去问问新到鬼域的人吧。”
　　可是要找新来的人很不容易，他们没有特定的入口，也没有特殊的印记，还大多数不是大夫。石玉在这种渺茫的希望里一天天耗着，耗得心神不宁。
　　追着太阳跑的孩子从风悦变成了他，现在的他有当初的风悦那么高，和他跑得一样快，能追着阳光在鬼域跑一天，收一场满当当的疲惫。
　　石玉找了很多东西想留住阳光，拿回去给风悦，送到他的梦里去。
　　第一年是一个破陶土罐子，只是被烤热了，没有留住光。
　　第二年是一个婆婆教他织的树叶篮子，他捧着从早跑到晚，只留下一个发蔫的空壳。
　　第三年是盛在小壶里的水，他想：月亮就能印到水里去，那太阳肯定也可以。结果跑了一会儿就全晃撒了，让他伤心地哭了好长时间，放跑了那年的太阳。
　　到了第四年石玉意外发现那个手腕上的小铃铛可以吸进阳光。放在阳光下，金黄色的细线挨挨挤挤地往里涌，把铃铛里的暖红混成金黄的橙色，闪耀着散发热量。
　　他就开始用那个铃铛收集阳光，晚上把他放到风悦枕边去，想着他梦里一定有个太阳，亮得他想醒过来。
　　石玉都等到了下一个有太阳的日子，风悦还没有醒过来。
　　那一天是石玉第一次踏足人间的领土，他跟着阳光跑，跑到像是鬼域边缘的地方，看到外面是亮的，亮得发白，让他忍不住朝那里走过去。
　　鬼域的结界没有像阻挡恶鬼一样阻拦他，他轻轻跨过那道线，就处在了凡世，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灵气奔腾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发热。
　　他动了动手指，看到了暖暖的橙色光晕在手指间涌动，他想试着把光变成蝴蝶，果然下一秒一只橙色的小糊蝶就在他掌间缓缓振翅，他问：“你能带我去找大夫吗？这里是人间对不对？”
　　小蝴蝶就给他引了路，他在后面慢慢走着，新鲜见闻看了一路，看到一个处处洒满阳光的人间。
　　天色明亮的，热气腾腾的，他想着回去一定要带风悦来。
　　他在路上看到了黄灿灿的地，地里人们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收割，所过之处凹下去，陷成一种奇怪的轮廓。他就呆呆停在路边看，眼睛里都是好奇。
　　有个小女孩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自己都给看脸红了，石玉还没发现有人盯着他。
　　忍不住搭话的小女孩问：“你在看什么？”
　　他转过头，瞪大眼睛指着地里的谷子问：“那个东西是什么？”
　　小女孩疑惑的瞪大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谷子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石玉摇摇头又问：“干什么用的？”
　　“粮食啊，吃的，你平时不吃饭吗？”小女孩觉得这小孩虽然长得好看，但八成是个傻子。
　　石玉又摇头：“怎么长出来的？”
　　“播种，插秧，除草，施肥，收割。”小女孩不怎么想搭理他了，转身想走。
　　又被扯住了袖子问：“可不了可以给我一点，我想带回去种。”风悦以前教过他怎么在门口种果树，他对这个概念还是不陌生。
　　小女孩的眼神就由轻蔑变成了狐疑，大声喊：“娘，这里有个小傻子。”
　　等一个和颜悦色的妇女走过来之后，石玉还是呆呆地抓着小女孩的袖子。看得女人笑起来，细声细语地问石玉：“怎么了？这小丫头欺负你吗？”
　　石玉还是摇头，小姑娘就着急了：“你看，我就说他是个傻子吧，除了摇头什么也不知道，还跟我要咱家的种子。”
　　“哎呀，我看这小孩好看又白净，怕是哪家的小公子，你这小丫头，净胡说。”女人把小女孩扯到身后去，继续问：“你要种子做什么？你家也种地吗？”
　　石玉这回不摇头了，抬头看着女人诚恳地说：“拿回去种。”
　　“种子倒是可以给你，但你不能白要，得帮帮忙收粮食。”女人笑得慈眉善目。
　　石玉才答了好，手一挥，一整块地的稻子都割完了，还在田里继续劳作的人愣了愣，奇怪地直起身子来。
　　“这？这怎么了？”田里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堆好的稻子，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割完了，可以给我吗？”石玉还是一脸无辜，吓坏了大人，小孩却觉得有趣起来：“你告诉我你怎么学会的这个我就给你。”
　　“不用学，一出来看到了太阳就会了。”
　　出来？从哪出来？旁边的大人听得头皮发麻，扔给石玉一个小布包连忙拉着小孩走了。边走边说：“以后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知道了吗？”
　　石玉倒是不觉得奇怪，跟着小蝴蝶又往城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