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结》丘沉

19、前尘

　　不留情面的雷是直直朝着风悦劈过去的，在他才刚刚迈出鬼域大门的那一刻。像是他早有预感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出了鬼域，又像是天意临时降下的惩罚。
　　雷在他脚边炸开的那一刻他都没有醒过来，脑子里还是那个念头：我要去找他。直到皮开肉绽，嘴里都是铁锈味，风悦才被这种久违的感觉激得恢复了一点清明。他觉得这短短几秒的事很像是在做梦，摇头笑了笑想继续往前走，另一道更狠的雷又劈了下来。
　　这一次很像是为了索命来的，如果第一道天雷是小惩，那么这一次则是大戒。
　　累及肺腑的绵长痛感，让他紧紧闭上了眼。
　　等雷鸣结束，再睁眼时，他就置身于云雾缭绕的南天门外了，满眼的金碧辉煌。风悦觉得自己认识这里，这里是天界，过了南天门往前走是凌霄殿，往西走是无尽的山林。
　　他一身血污染红了白衣，脸却是没有血色的，憔悴得吓到了守门的天将。
　　“你……你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你们知道石玉在哪里吗？”风悦不答反问。他不明白上天这么安排的用意，但是心里那个念头又席卷了眼前的景象，烧成一种不死不休的欲望。
　　守门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昨日石玉才跟他们打过招呼，要是有鬼域的人来找他，可以不用拦，带去辰月宫。
　　“你是鬼域来的？”
　　风悦点头。
　　“殿下说带你去辰月宫，但是今日天君好像召了众仙议事，殿下现下应该还在凌霄殿。”守门那个小将让开人想带路，风悦一闪身便不见了。
　　石玉才刚出凌霄殿，一眼便看到了红白相间的风悦逆着人潮走过来，四下寻找着什么。
　　他连忙跑过去，才伸出手扶住人，风悦便一头栽下去，脱了力一样跪在他面前。
　　“我在找你。”风悦睁不开眼睛，但是脸上还是浮现出笑来。
　　“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石玉也蹲下去，风悦攀着他的手臂，他感觉得到他在抖。
　　“你忘记我了吗？我是风悦，带着你追光的风悦，你说要给我抓一个太阳，你都忘记了吗？”风悦的手滑下去，昏过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从前在鬼域长大，也忘记了吗？”
　　石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顾着看到了他手上长长的血痕，深得几乎见骨，刺得他眼睛连着心一块儿疼。
　　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种样子。
　　石玉抱起他去找了司药神。急匆匆地出现在药神府把人放下，抓了正在晒药的老头就问：“他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
　　老头瞥了一眼，平静地答：“雷劈的，没你当初严重。”
　　石玉的心就落回去一点，叹了口气说：“那劳烦药神治一治。”
　　上药时他不敢盯着看，才给风悦脱了衣服看见伤口心就狠狠的揪起来，他觉得老头的话是骗他的，那么多伤口，止也止不住的血，怎么可能没有当初的他严重。
　　注意力被风悦袖口染了血的盛风花吸引走后，他就意识过来，原来看着在乎的人受伤，会比自己流血更难过。
　　他就明白过来自己一定要为天族而战的理由，武将的使命是守护，是用自己流血去换要保护的人安宁幸福。他想：还要再尽多一点力守护好天界和平，只要征战不休，那魔族兵将的剑就一定要落到自己头上，而不能是朝着风悦去的。
　　“殿…………殿下？”司药神颤着声音喊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淌了风悦满掌，风吹过去凉得嘴里发苦。石玉忙用袖子把风悦的手擦干净，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你继续。”
　　司药神心里七上八下的，上药的手法都轻了不少。他默默想：这天君不是注定绝后的命吗，天界都多少年没有再次选君了，这事儿有些麻烦呀。
　　等给风悦包扎完伤口，发愁的老头正想怎么开口问一问殿下的看法合适，石玉就先发制人了：“药神知不知道，天界有没有什么药，吃下去能忘记些东西。”
　　老头更愁了，这事儿天君嘱咐过了，不能让石玉知道啊。他正想着心直口快地答一句：“没有，绝对没有。”石玉又开口：“你们给我吃过吧？”
　　严肃的氛围让他有些为难，托词在心里来来回回盘旋，就是说不出口，神色比给风悦上药时还难看。
　　石玉解读出了默认，又接着问：“有解药吗？”
　　“有是有，但是……”石玉伸出的手表示不想听他废话了，司药神只能乖乖拿了药，认了纸终于还是包不住火的命。
　　石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风悦跟他说了些什么，那句“你是在鬼域长大的”尤其深入人心。
　　他下意识地想到，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那些有关性格形成之前的所有，好像都是有关风悦的。
　　但是他不记得了。
　　怎么就会不记得了呢？
　　司药神给的解药是一个小玉瓶装的液体，凉凉的，才喝下去头就立竿见影的晕起来，眼皮重得直打架。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老头，眼神好像是在问：“你拿错了吧？”
　　那句老头没说完的话是：“但是喝下去得睡三天。你现在就要喝的话，我不就得照看两个伤患了吗？”
　　…………
　　风悦和石玉做了一样的梦。只是风悦的那个梦要长一些，有一段遇到石玉以前的艰辛岁月。

　　鬼域东边有座东临山，山上有棵菩提树。每年之中有一天的时间，太阳会从鬼域不见天日的缝隙照进来，阳光的起点处就是那棵菩提。借着一年一度的机遇，那颗菩提在鬼域活了下来。一年接受一次日光的洗礼，蔓得很远的根在地下寻找到水源，与鬼域一起生长了几千年，常年枝繁叶茂，有些参天之势。
　　两百二十一年前，沐浴在晨曦中的菩提化育了鬼域的第一个仙灵，踏日而来，红光席卷了鬼域漫天。
　　那天极盛的阳光激得方圆十里没有鬼敢靠近，等光走过菩提树，绕着鬼域转了一圈离开后，林既在菩提树下找到了早上一不注意就跑没影的小孩。
　　林既就是后来交风悦识字习武的师父。
　　他找到的那个小孩就是风悦。
　　那个乱跑的小孩是个魇。准确说来，在林既没有弄丢他之前是个单纯的魇。现在在菩提树下找到的，瞳色一直变，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的小孩，抽搐着，哭嚎着，周身散发着神鬼勿近的红光，就不是个单纯的魇了。好像除了模样还是他的，神识与魂灵都像是被另一个人取代了一样。
　　缠在孩子身边的诡异红光很久很久才散去，久到因着阳光各处躲藏的饿鬼们纷纷钻出来，绕着菩提树蠢蠢欲动。
　　林既好不容易才靠近了沉睡的小孩，抱起他往山洞里跑。没有预料中正常的一路艰险，恶鬼拦路。很奇怪，他们都不敢靠近那个小孩，只能绕着他们围成一个小圈，让林既不敢去猜测这一场遭遇是福是祸。
　　那时候的鬼域还是恶鬼的天下，他们没有恐惧，没有忧思，只知道一味地虐夺。没有谁是绝对的强者，一路碰见的，不论灵级，谁都可能成为敌人。鬼域的土地实在是很贫瘠，食物林林总总就这么多，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争抢，抢不到野果野菜树皮的等着挨饿，不会被饿死，但是要忍耐持久且没有尽头的饥饿感。
　　恶鬼不遵从这种规则，他们会吃掉小鬼，吃掉同伴，吃掉所有可以抵抗饥饿感的东西。会不顾一切地撕碎敌人，吞噬魇的灵力，魅的灵躯，等到强大得鬼域关不住他，就游荡到人间去，藏在深山里，藏在街道的阴影中，食人肉，饮人血。
　　恶鬼是连魔界都进不去的肮脏生物，因为互相吞噬而难成组织，因为嗜杀成性而无处投靠。比鬼域的夜更黑的他们，永远都只能是孤独的杀器，各据一处，霸占了鬼域几乎所有长草的领土。
　　在风悦出现以前，鬼域的魂灵都在过着忍饥挨饿又担惊受怕的日子，不敢向食物伸出手，不敢在鬼域里四处游荡，只能缩到山洞中，日日期盼五感不灵的恶鬼不要找到他们。也有运气好的亡灵，躲过了恶鬼蹿向人间，把自己对恶鬼的恐惧强加给无辜的凡间民众。
　　那几年的人间也相当混乱，白天黑夜的有鬼在街上乱窜，处处都有离奇死亡的人。但这场距离完善只差一点时间的人界屠戮刚刚开了个头，就天降了一个风悦。
　　他是与鬼域牢不可破的结界一起被上天赐予鬼域的，自那天的鬼域异象后，鬼域变成谁都出不去的地方，包括风悦自己。还游荡在人间的鬼魅也顷刻散成了烟，没有任何征兆。
　　但是还小的风悦自己感知不到自己的强大。他像是初生婴孩，据着一个十岁大小孩的壳，连话都不会说，与世界的交流只停留在骨碌碌转的大眼睛上。

　　林既在领他回山洞的第二天意识过来，这个小孩不是他的儿子了。
　　他有徒手生火的神力，不会和以前一样喊饿，也不会叫怯生生地躲在他后面，抖着声音说：“爹，我怕。”他翻来覆去地喊：“林安，安儿，小子……”他也都没有反应。他大多时候安静睡着，醒来会转着眼睛找人，等看到了林既，眨眨眼安静地躺一会儿，又睡过去。
　　还因为有了这个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孩，山洞里变得很平静，大多数时候只听得见呼号的风声，而不是恶鬼逼近时狰狞的呼喊或尖叫。
　　林既起初有些不知所措，后来觉得惊喜，或许这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借这个孩子为全村老老少少两百多条人命去讨一个说法，去砍下那些人的头颅，像他们自己一样不留余地。
　　仇恨在他心里烧了两天，烧灭了饥饿感和为人父的使命感，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孩子，觉得自己慢慢变得疯狂起来。他想把这个孩子锻造成一把刀，一把为了正义和人道屠光皇家那些没有人性的畜生的刀。
　　就是这个小孩的样子还没有成熟到已经可以开始锻刀的地步。他还需要再等一等。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年，起初林既还守着他，不敢出山洞。实在饿时会试探着往山洞周围走一走，意识到没有鬼，便胆子大起来，以前不敢转悠的山头都跑过一遍，能熟练地分清哪里能长果子，哪里能挖到野菜。
　　没有温饱需要操心的生活变得平静下来。林既复仇的念头却一直在心里烧着，火势被时间激得缓下去，长久热烈。
　　这个念头第一次动摇是在那个孩子恢复了正常以后。时隔半年他开口和林既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本来还在石壁上磨着锈剑的林既呆了呆，惊喜地转过头看着坐起来的小孩，几乎脱口而出的：“我是你爹呀，空儿……”在说到那个“爹”字时动摇了。
　　他的打算又不是拿那小孩当儿子养，白白担一个给他希望的名头做什么，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于是话锋一转，说了句：“我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小孩的下一句：“住在这附近是什么意思？”被淹没在恶鬼呼号着跑过来的风声里，林既瞪大了眼意识过来，和这个孩子一起恢复正常的，还有一直存有忌惮不敢靠近的鬼。他暗道不好，跑过去护住小孩。
　　小孩又问：“这是什么声音？”
　　林既捂住他的嘴，抱起他往另一侧的洞口缩，手紧紧抓着锈剑。
　　鬼很快就从堵住洞口的枯草缝隙渗进来，前后两侧围攻了他们。比往常多了很多倍的数量让林既眼前心口晕得发慌，显然，是这个孩子身体里的力量把他们引过来的。
　　他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怎么变出火来吗？”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出意外的，这个小孩眨着眼睛问他：“火？什么是火？”
　　他叹了口气，剑划在崖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这长达半年的一觉，尘封了孩子的灵识，让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甚至连他儿子这副身躯本来的记忆都已经忘记了，不记得他这个爹，不记得学过的功夫，不记得人间的见闻。
　　带着完完全全是个拖油瓶的毕生希望，林既开始了无休无止的鬼域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