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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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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回到人界的第二天就有魇来报,还在人间的其他凛都亡魂都找到了,已经陆陆续续都送回了鬼域。他只能给鬼君传了个信,禀报了进程,想着这最后一个也不能拖得太久。
于昤没有再来找过小璃。
该去魔界看看了。
这天下那么大,要藏个亡灵却不容易,人间是藏不住的,魇能感应到亡灵,那就只能藏在魔界了。
魔界跟鬼域也不算敌人,只是他们的来源比较复杂,十恶不赦到鬼域也不留的,修仙走了歪路的,花草吸了灵气却没有心性修行的,还有本地土生土长的……但都跟鬼域不算有交情。
从第一场大战开始,魔界就跟天族成了夙敌,每当养足元气,屯够兵力,便会出征讨伐天族,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征战。
几千年过去,天族的战神出了一代又一代,魔族的精兵除了最初的那场大战和七十年前那场截止到目前最后的那场大规模战争,没有再攻进过天水河。
这一代的魔君叫陆离,已经统领了魔族两百年,比天君在位的时间还长些。发动过两次战争,一次止步于天水河,一次打到了南都。虽然两次都败了,但是也取得了实实在在的突破。
这位魔君陆离显然是很有些脑子的。
甚至想到可以拉拢鬼域,打出个共谋天下的旗号。但遇到的是个不怎么识抬举也没什么志向的鬼君。
于是又想自己动手养一队鬼军。
不但有脑子也很有野心。
茯苓才入鬼域,便被陆离请去做了客。
“鬼域到了客,不请来好好招待怎么说得过去?各位此次来访,想来是鬼君对魔界的提议有了新的看法?”陆离很年轻,话语里却都是老成,拐弯抹角那一套又学得炉火纯青,鬼域来的老实人们听着他说话都累。
“你藏了鬼域的人,我们当然要来,什么看法不看法的,我们家殿下连你是谁都记不住了,对你的话哪来什么看法,藏了人就交出来,别扯没用的。”茯苓身边跟着的苏越心直口快地说。
这个苏越也是之前阻止了小璃自杀的魇。
总体来说,是个公认话很多的嘴炮。
“人?魔界怎么会有鬼域的人?”
看来陆离不但脑子好,脸皮还厚。
“有没有找一找不就知道了吗?”苏越继续说,其他的魇也跟着起哄。
“鬼君带出来的人果然都不知道天高地厚,魔界是什么地方?你们想搜就能搜?”陆离这回没有说话,威逼恐吓一类的事他一个主君做着不合适,便只能由站在他身边的下属代劳。
“什么地方,坑蒙拐骗鸟不拉屎的地方呗,不是什么好人待的。”苏越丝毫没有被抓了的自觉,也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跟着鬼君混的一众大人小孩,其实除了茯苓,都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一众刁民,冥顽不灵。”这位下属很是被戳了些痛处,说着就想把他们都赶出去。
“魔君既请了人来,便是想有商量的余地,何不亮出底牌,我也好给魔君透个底。”茯苓听着苏越骂得出了气,终于开了口。
人还是要带回去的,不然也不好交差。
“既然还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便请吧。”陆离知道茯苓在鬼域很有些地位,想着只要能同他谈好,鬼域也是能助一助魔族的,便还是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到了书房。
“魔君不妨说一说,鬼域参战,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可以代你将所陈原封不动的转达殿下,殿下听完,能改口也不一定。”茯苓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开门见山的提出条件。
“人间,若鬼域肯助我,我可以将人间河山都送给鬼域。”陆离也拿起杯盖,不慌不忙的答。
“人间?殿下要来做什么?”
“鬼域没有白昼,有了人间,他才拥有真正的光明,才算是真正的君王。”陆离还在轻轻刮着浮沫,盏里的茶叶沉下去又浮起来。
“那魔君想要鬼域如何助你?”茯苓的手指击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杂乱。
“这个等鬼君答应了我自然会得知,鬼域与魔界是敌是友还不好说,细节自然是不能透露的。”
倒是很谨慎。
“魔君的话我会转达,既然谈过了,人也请交给我们带回鬼域。”茯苓站起来要走,被陆离拦住了。
“公事谈完了,我们可以谈些私事,不着急。”他的扇子挡在茯苓手边,整个人皮笑肉不笑的,透出些邪气来。
茯苓皱了皱眉,盯着他扇面上红红的梅花说“私事?我与魔君向来没有交情,哪里来的私事可以谈?”说着推开扇子走出几步。
“听说,你在找一个人。”陆离顿了顿,晃晃扇子继续说:“还找了很久。”
茯苓停了脚步,却没有转过去。
陆离走到他面前继续说“不知道可找到了没有。”
他的扇晃得茯苓眼晕,微微闭了闭眼,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怎么?魔君有消息,想做个顺水人情贿赂了我?”
“消息自然是有些,但要看你愿意拿什么来换。”他扇面上的梅花在茯苓眼里烧起来,仿佛鲜血溅到黑夜里,变成扑向他的血盆大口。
茯苓转过来问:“你想要什么?”
“简单,你身上的令牌,我只要这个。”陆离还在笑,又虚假又阴诡。
“你要进鬼域?想做什么?”
“这个也不方便透露,你若要换,便拿令牌,若不换,带着人走就是。”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离走到一个小架面前,抽出一个卷轴递给茯苓。“就凭这个,不知道够不够诚意。”
茯苓认得这幅画,也认得画上的白衣少年。
“你怎么会有这幅画?”茯苓脸上的神色变了,从一直以来的波澜不惊眼角带笑的柔和变得严肃认真,甚至透出一些狠唳。
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本来面目。
“机缘巧合罢了,不用那么紧张,这只是见面礼而已。”陆离的眼里闪出光来,像兽类找到同伴。
茯苓神色又恢复成翩翩公子的样子,仿佛刚刚的那一瞬间只是潮涨,拂在沙滩上,什么都留不下:“令牌我不会给的,我说过了,我要看到你的底牌。”
“不用那么早拒绝,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考虑,令牌也不是现在就要,我还在等一个时机。”
陆离的扇子摊在桌上,撑着头看着茯苓,目光阴沉得近乎真诚。
茯苓转身走了。
人走后陆离用手指蘸着茶水将纸扇上的梅花一点点晕开,看着散开的墨与鲜红笑得开心。
他有预感,茯苓是他的同类,也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
魔族的人把于昤交给茯苓的时候,跟着来的各位都松了口气。
他们见魔族否认得这么理直气壮,多少还是有些怀疑人是不是真的不在这里,现在才知道,是被上了堂如何厚着脸皮威胁人的课。
还真是大开眼界。
“魔族的人还真是不要脸,撒谎都不带眨眼。”苏越又领头说开。
“对呀,还好没轻信他们的鬼话,不然就还得继续在人间没有目的的找。”,
“还是茯苓大人聪明,让他们乖乖交出了人。”
“这差事可算办完了,这回可以回去交差了。在人间待得久了,老觉得睡不好。”
…………
茯苓领着于昤走在队伍前面,后面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闲话。
“你怎么会到魔界去的?”茯苓问于昤。
“我在凛都游荡的那几日遇到一个人,他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说知道,他又问我为什么不到鬼域去,我说我想守着小璃,他就说他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让我可以守着小璃一辈子,那时候已经有魇在凛都找还在游荡的亡灵了,我不想被带回去,就跟着他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亡灵只要一个月不入鬼域,就入不了轮回了,只能在人间一直游荡。”茯苓有些严肃地说。
于昤低下头去:“这个倒是不知道。”
“死亡不是终点,你们还有缘的。”茯苓的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于昤只是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也不说话。
有没有缘的,这一世他也只能陪着小璃走到这里了,他觉得难过。
“公子以后还能再见到小璃吗?”沉默了片刻后于昤问茯苓。
“我常会到人间来,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带给她。”
茯苓在鬼域倒是不常帮人做托梦传信一类的事,一来其实活人收到死人的消息,恐慌还是大于高兴的,二来大家都知道他是鬼君近卫,也没什么人敢劳烦他。
于昤却不知道这些不成文的规矩。茯苓答应他,是因为起初找他时偶得的那幅画。
细致的笔锋一笔一画勾出的少年面容,也温柔灵动,被岁月染上模糊的思念。
像他曾经的那个白衣少年。
“小璃从前给过我一个红豆骰子,我一直当做护身符,如今它护不了我了,你便替我还给她,让它替我护着她。”说着把骰子扯下来递给茯苓,带着些不舍。
“请替我劝她,一定要活着,她才十八岁,还有大好的年华。”
茯苓接过那个小吊坠,白玉雕的外壳,里面放着几颗小红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他的那个少年也是擅玉雕的。
茯苓把聚齐的亡灵魂魄送去给了石玉之后,就去了苏宅。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让它代替他守着你。”
小璃接过红豆骰子握在手里,呆呆地问“你见到他了吗?他在哪里?我还能不能见到他?”
茯苓认真的看着小璃说:“人间传说有缘的人会在轮回里遇到,只要你相信你们有缘,你就还能再见他。”
小璃捏紧了手里的红豆骰子。
“但是自杀的人是入不了轮回的,他们找不到通往鬼域的路。”茯苓看着她,眼神却有些空,仿佛是通过她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以前。
众生皆苦,触不到爱的人在期盼,沉迷其中的人在煎熬,但最悲哀的,是得到过后失去了。
天意的本质到最后只剩下造化弄人四个字,刻在人的一生里,抹不去忘不掉,往后的时光都只能臣服。
小璃在于昤死后第二年出了家,剃了发清了心,从此不问凡事。
出家的第二年寺庙所处的山林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小璃染了风寒生了一场大病,没有治好。
她在死前看着窗外飞扬的雪花,觉得生命已经遥远得就像她伸了手却触不到的雪,又真实得像她最初的那场心动。
那年冬天她在自家的院子里堆雪人,远远地看到雪地间有个东西好像在动,和雪色融为一体的白,却长出肉肉短短的四肢。
“雪狐!”她惊讶地喊,却吓跑了小肉球,她拔腿就追。
一路追一路找,等反映过来自己进了山又迷了路时,她已经找不到了回去的路。
在山里困了一夜,风雪冷得刺骨,手脚都僵得失去知觉,不像自己的东西。
要不是她从小就喜欢疯跑,又皮实又耐造,早就冻死在山中的雪夜里了。
是于昤找到他的。
他踏破风雪喊着她的名字奔过来的时候,小璃觉得他比话本上写的所有英雄都要高大英俊。
“冷不冷?怕不怕?饿不饿?”他颤抖着问小璃,抱着她的手一直在抖,像是很害怕。
小璃突然在他怀里哇的哭起来。
她以为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但是害怕了一夜,听了一夜的鸟叫狼嚎,她都一直忍着。此刻的于昤是暖的,暖得小璃生出安全感来,勇气和泪水可以一并流下来。
于昤背着小璃走下了山,一步一个脚印,印在那年的深山里,也印在小璃的心上。
她想,她以后一定要嫁给这个救她的人,陪他一辈子,护他一辈子。
只差一点她就如了所有的愿。
她回忆着这段记忆死去,嘴角带着笑,安静又祥和。
爱到了想爱的人,对世间就没有什么牵念了。
小璃的魂魄飞上了天,飞了很久,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于昤。
他说:“你怎么不好好听话,只活了这么几年。”眼里的责怪和脸上的笑意衬在身后大片的紫云与金色的门窗里,陌生得不像话。
“我就知道我能见到你。”小璃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触碰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几位老神仙在他们身后看得津津有味,捻着胡子说:“天界倒是很多年没有喜事了,最近的小孩儿们都互相看不大对眼,情爱多是要纠葛一番的,月老最近的红线都被他们私自剪了好些呢。”
“是呀,美好的爱情还是人间的实在些。”
各位老神仙看着眼前这对小仙,眼里颇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