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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家国嗟何在 ...

  •   家国嗟何在,
      乾坤渺一身。
      ——宋教仁
      时至十月,天气湿寒。每到旁晚,城里便被一层薄雾笼罩,让街上的行人也都显得意兴阑珊起来。奉儒每次下学,却不由得让这段回旅馆的路程更长一点、耗时更多一些。或是绕道走一条僻静的小路,一个人走走停停,或是来到多摩川旁,看看这一条流势平缓的河流。抵达日本的这段日子里,奉儒好像有了些变化,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走到多摩川前,奉儒又感觉不出自己的变化。尽管奉儒不承认自己对安庆府的依赖,但是他必须承认安庆府的水是让他留恋的,不管是长江的波澜壮阔,还是那些不知名小湖的平静清明。他甚至想知道那些他游玩过的山水的名字了,或是绞尽脑汁地为这些山水取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贴切的名字来。
      多摩川不抵长江的气势磅礴,也不抵那些小湖的清宁俊秀,让奉儒对它缺乏亲切感。但奉儒又总是不禁走到这里,沿着河岸,踩踏着一颗颗卵石,向没有尽头的尽头走去。偶尔他也会探手入水中翻开一块石头,惊动一些小鱼、小虾。他笑自己,因为他也时常在没有庇护的情况下惊慌失措。
      这是十月里极其普通的一天,只有在这水边,任谁也感受不到世间的纷争、世人的贪婪。“水中的我,也能这样看着我!”奉儒蹲下身子,对着水里的倒影说道,“我们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你能从心里感受到我的苦恼吗?”
      “是的,你感受不到。不过我却能从心里感受到你的快乐,这一刻的快乐,多么适合我。”奉儒又起身向前走了走。
      “天与地分不清明,每一刻都如此混沌,我时而也是活在天上的。”奉儒在雾中行走着,“这日本的河流给我的感觉亦有不同凡响之处!”
      如果不是岸上偶尔出现一两棵凋败的小草,奉儒定然感受不到悲伤,不会回到这残酷的世界里来。时间渐晚,奉儒不得不往回走了,他总是为那颗无法摆脱现实的心而悲伤。
      正当奉儒往回赶路时,在雾里忽然依稀能辨出几个人影来。但奉儒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距离他们不足十步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奉儒认得这几个人是近些天邀请他加入立宪派的中华留学生,他微笑地看着他们问道,之前胸中一直翻腾的关于现实与幻象的思想沉到了心底。
      “贼子!哪有脸与我等说话。”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怒气冲冲地嚷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奉儒看出了他们的异常,心里估算着他们会因何事而如此恼怒。
      “你这贼子,还敢与我等故弄玄虚,不加入我等立宪派也就罢了。纵是要加入那革命派,我等今天也不至于要了你的性命。”此人听到奉儒语言里充满疑问,以为他又要推搪,便不再容许奉儒解释,一拳直击奉儒面门而来。
      奉儒没有想到此人上来就打,来不及躲避,拳头擦着脸颊过去,颧骨被狠狠地刮到了。由于来人攻势太猛,力道又并未完全落在奉儒身上,脚步一趔趄,身子又倒向奉儒来。此时的奉儒无法思考太多,只得本能的双手一推,把他推倒到了地上。
      “你们为何要来此伤害于我,我乃中华同胞!”奉儒被打了一拳,只觉脸颊生疼,便十分愤怒地对着躺在地上的人质问道。
      “还敢说是我等同胞,打自你投靠日本人,你就是我等的死敌,比日本人更可气的死敌!今日,你必死!”被推倒在地的那人迅速起身,为防止奉儒反击,又后退了两步,“同学们,我等一起杀了这贼子,丢进多摩川里喂鱼,让他永生永世沉在日本的烂泥里,杀了他!”
      跟着这个人一起来的五六个学生被这么一怂恿,也都显得十分愤怒。不闻不问地一齐冲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的打在奉儒的脸上和身上。奉儒无法招架五六人的同时攻击,栽倒在地后,又被一通脚踹,整个人都险要失去意识了,大脑里一阵轰鸣,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的传到耳朵里。
      “叫你下辈子投胎不敢再卖国!”学生中有人说道,但奉儒却看不清是谁了。
      “我没有……”奉儒用尽全力却发不出能让人辨别出的声音来。
      “把他丢进河里去罢,让他淹死也别脏了我等的手!”学生们依旧愤恨不平地商议着,奉儒虽然模糊地听到这些话,但是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就要死了么?”奉儒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死了就死了罢!要是能在死之前再写封家书与母亲……”
      奉儒的思想断断续续,分不清哪些是重要的,不重要的。他的身体也毫无知觉,任人抬了起来,“我时而也是活在天上的……”奉儒眼前的一抹蓝灰色慢慢细成一线,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突然,奉儒的耳朵里想起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那声音分明来自一个女人。“哪里会有什么女人在这里?”奉儒的头朝后仰着,他听到声音之后又微微睁开眼睛来,确实看到一红一黑两个身影。
      “你们这些清人怎敢在我日本国行凶,再不罢手,我便要叫巡警来了。”这一声好像是那黑影发出来的。
      “放下他,我们走!”学生们被人发现了恶行,自然是害怕起来,他们果断地放下奉儒,迅速逃离而去。
      “哥哥,哥哥!他会不会死?”
      “这分明是女人的声音。”奉儒在失去意识之前,心里最后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个女人像是要哭了。”
      这之后的五天,奉儒一直重复着一个梦。梦里的母亲在哭,一直在哭。忽而是匍匐在父亲的棺柩前,忽而是站在长江边上,有时哭声从母亲的卧房里传出来,有时哭声又发自于奉儒的心里。母亲离自己是那么远,但纵然再远,那份悲痛也能传递到奉儒的梦里。
      “母亲……母亲……”直至奉儒醒来前,他都在病院里重复地叫唤着。
      “张老弟,你醒了吗?”当坐在病房里的徐树铮发现奉儒睁开眼睛时,他的双眼还噙着泪水。
      “我这是怎么了?母亲……”奉儒依旧有些神志不清。
      “张老弟,是我,徐大哥!”徐树铮听到奉儒还在说些胡话,便提醒他道。
      “徐大哥,这是哪里?”张奉儒倒也认出徐树铮来了。
      “这是在病院里,你被立宪派的一群学生打伤了。”徐树铮想起这些天帮奉儒找出凶手的事情来,“这些愚蠢的国人,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你投靠日本人,我想这定是岸本辰雄的诡计!”
      “张老弟,你且安心休养。出院之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滋事了。这几天,我等上次聚会同伴极力找出了那几个伤害你的凶手,都是法律学校的留学生。但我等却不忍伤害他们,毕竟为一国之同胞。”徐树铮说着双拳紧握,愤不能已,“不过我等已与他们作出郑重告诫,也恢复了你的清誉。病好之后,大可安心回去上学。”
      “我是险些要死在同胞的手上的。”奉儒想起了事情的经过,惨笑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徐大哥,你先行回去罢,我一个人清静吓。”
      “好吧,我明日再来探望你,你好生休养,切毋思虑太多。”徐树铮也知奉儒心中悲痛,只得依他意思,出了病房来。
      “我是险些要死在同胞的手上的……”这句话在奉儒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我以前是何等的荒唐、无知,还想要加入他们,救国救民。”
      “我与他们同样无知,我无知的国人们……我想要拯救的人们却想着如何打杀我……”奉儒对自己和国家、民族越发失望起来。
      “我是险些要死在同胞的手上的……”奉儒不觉把整个事情回忆了几遍,才想到一个新问题,“但是救我的那两个人又是谁?”
      “罢了!他们救我也多半是没有意义的……我的灵魂也是要死了的。”奉儒的眼泪溢出眼角来,“可这又是何等的痛苦啊……”
      “我的灵魂尚不能完全死去,死去的那一部分仅是对现实的幼稚认知!我的国家、民族里有多少这样无知的国人,包括刚刚死去的我的那一部分。”奉儒或是出于从未有过的失望,对所有现实事物的分析也与以前不同起来,或许真如他所感受的,他的灵魂已经死去一部分。
      奉儒真的在改变了,他正迫切地渴望自己的改变。虽然完全改变自己不是一天可以做到的,但是这之后的一天他确实都在努力地改变着。
      次日上午,在徐树铮来到病院之前,早他而来的居然是岸本辰雄。奉儒没有想过岸本辰雄会走进这间病房,若是想一下,也定然能想出这个结果来。
      “张先生,别来无恙了!”岸本辰雄进到病房后,挑了挑眉毛,笑看着奉儒说道,“不对,不对!张先生正有小恙,哪能如此问候呢?看来我的汉文水平还需提高。”
      奉儒看到岸本辰雄,心中竟不是十分生气,只是苦于无力与他辩驳,便索性侧头不作声了。
      “本受老友托付,我该在日本好生照顾张先生,可老友既已离开日本,也就不必我再费心了,更何况张先生气概过人。”岸本辰雄并不因奉儒的不理睬而觉得无趣,反而越说越有兴致了。
      “上次张先生到我府上曾告诉我,只要清人能团结起来,定可让我日本自尝苦果。近来一月,我也一直想看看,清人是如何团结的。所以便托我日本学生,在你们清国学生面前说了说我与张先生的交情。原以为他们会十分赞赏你,奉你为英雄,却不想是这般结果。”岸本辰雄坐到病床旁,蹙着眉头边想边说,“嗐!张先生的遭遇,让我着实痛惜。”说着,岸本辰雄像是真的为奉儒感到悲伤似的,在他的肩膀了拍了两下。
      “受老友嘱托,竟还让张先生受到这般伤害,实在是作为一个日本人的耻辱。”岸本辰雄又起身说道,“此后我也再无脸面说能照顾好张先生了,张先生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岸本辰雄便离开病房出去了。从他的话语来看,他也不想再与奉儒有何瓜葛了,显然这一次的事件是由他挑拨,但奉儒因此而受伤似乎也让他消气了。
      岸本辰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在剜着奉儒的血肉一般,虽然痛苦却无愤恨,他不打算再还击于岸本辰雄,或是岸本辰雄的这一招让他一败涂地,再也无力还击,亦或是奉儒觉得再无向岸本辰雄报复的必要了。
      “我是险些要死在同胞的手上的……”这一句话不知在奉儒的脑海里出现多少次了,“可是我却不能责怪同胞的无知,我原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国家为何没能富强起来?一个圣明的君主就能改变所有国人的愚昧吗?”奉儒心里动摇起来,显然奉儒已经不再深信扶持一个明君便能救国了,“如何让国人团结起来……”
      未等奉儒继续深思,病房里进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徐树铮,另外两人貌似为日本人,一男一女。男的生得器宇轩昂,穿着藤青色制服,奉儒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法律学校的校服。再看此男相貌,面庞轮廓鲜明,双唇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双目里黑白分明,瞳子里反射出对立于世界的白光来,他的眉睫浓密,略显粗犷。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粉红色和服的少女,两人容貌虽然有些相似,但却神态迥异。这名少女看了奉儒一眼,发现他正在打量自己,不觉往男子身后退了退,面颊泛起红晕来。她低垂着眼帘,一张鹅蛋脸,圆润、白皙,鼻子和嘴唇像是男子的精致版。奉儒看着这名少女,却没有感觉到她的不适。“我是否在哪里见过她?这样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像是荷池里尚未开绽的蓓蕾。”奉儒的心里一根紧绷的弦,立刻断开了,也就卸去了两股暗自较劲的力量。
      “张老弟,今日身体可好些?”徐树铮进到病房便关切起奉儒来。
      “好些了,只是卧床太久,浑身都没了力气。”奉儒笑了笑,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些血色来。说着,奉儒便撑起双臂,坐了起来。
      “那么下午我带你到院外走一走罢。”徐树铮高兴地说道,他发现奉儒的神色之中已经少了昨日的阴郁。
      “那自是极好的,又要劳烦徐大哥了。”奉儒跟徐树铮说着话,目光不觉又投到了躲在最后面的少女身上,“这二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是这名少女是谁。
      “哦!光顾着跟张老弟说话,居然冷落了二位恩人!”徐树铮被这么一问,突然想起随他一起进来的两个人来,便面露歉意地看向这一男一女说道,“抱歉了!二位。”
      “徐先生,客气了!”男子面色谦和地用英文与徐树铮说道,只是他身后的少女依然低眉不语,又显得更加拘谨了些。
      “恩人?”奉儒十分诧异徐树铮对这二位的称呼,便有些惊叹地说道。
      “是的。张老弟,这二位便是把你从多摩川救出来的恩人。”徐树铮又看向奉儒说道。
      “恩人……”奉儒再看向少女时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兴致,神色黯淡地低下头来,“日本人……”奉儒低声地呢喃着。
      “张老弟,你怎么了?又有哪里不舒服么?”徐树铮这句话的语调并非关切之意,而是在提醒奉儒,不可失了礼节。徐树铮也早已想到,当奉儒知道救他的人是日本人时,心里必定会不痛快。
      “没有!没有……”奉儒听出徐树铮的话外之意,连忙又抬起头来,赔笑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张先生客气了,这都是我兄妹应该做的。”男子仿佛没有觉察到这之前的细微变化,笑看着奉儒说道,言语也十分平缓、轻细。
      “我和小妹那日正在河边散步,听到打斗声时,就立马赶了过去。”男子继续介绍起当日的事情来,“没想到,还是去晚了一步,让张先生受到如此重伤。”男子说着,面容之中颇显惭愧之意。
      “再次多谢二位,若非二位搭救,奉儒已无性命,哪里有晚到之说。”奉儒虽然对搭救他的是日本人的这一事实有些介怀,但是听到这个日本男人说话如此谦逊,顿时觉得自己心胸狭窄,有些自惭形秽了。“还不知二位尊姓大名,日后奉儒一定登门答谢。”奉儒想尽力挽回一些颜面,并表达之前搭救的谢意。
      “我是樱井宏一,这是我的妹妹樱井飞。”樱井宏一听到奉儒问起自己和妹妹的姓名来,便拉着妹妹向前走了两步,丝毫没有其他日本人的架子。
      “张先生,你好。”躲在哥哥身后的樱井飞也探出头来,轻声地打招呼道,她似乎很不善于和陌生人说话,才说了这么一句,就自觉双颊滚烫,又急忙躲到哥哥身后了。
      这一声虽轻细如泉,但它的冲击却不容小觑,那仿佛叶尖上滴下的水珠,落在奉儒的心湖里,荡起层层涟漪。
      “你好!樱井小姐。”奉儒说着,竟也红起脸来。
      “小妹生性胆小,张先生毋要见怪!”樱井宏一替二人解围道。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奉儒说着,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上次携小妹来看望张先生时,张先生尚处昏迷之中。昨日下午见过徐先生后,方知张先生已经苏醒,便与徐先生相邀,今日到此看望张先生。看来张先生的身体也已无大碍了,我这就带小妹先行回去了。日后我们学校里再见。”樱井宏一说着上前与奉儒握手言别,便带着妹妹离开了病房。
      “徐大哥是怎么找到这搭救我的两个日本人的?”待这兄妹二人离开病房,奉儒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弟你遇事那晚,我见你久久未归,便心中担忧,沿你上学之路一路打听寻来。到了多摩川附近的街道上,听有人议论一男一女带着一名伤者到了病院。细细问道,发现伤者样貌与老弟非常相似,便赶到病院。那时的你已经被这一对日本兄弟安排救治了,我也是在这病院里认识这两位的。”徐树铮细细向奉儒解释道。
      “当日我和那些立宪派的学生都穿着学校制服,这樱井宏一定然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到此,奉儒已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个中原由,“徐大哥找出伤我之人也是樱井宏一指引的罢?”
      “是的,多亏了这兄妹二人,老弟才能脱险得到及时救治。我也是多亏他们才能尽快找到那些立宪派的恶徒。”徐树铮说着,目光之中又流露出一丝愤怒来。
      “恶徒……”奉儒重复起徐树铮这个词眼来,“我被国人所伤,又被日本人所救,何等的讽刺?”
      “张老弟也不必就此事再多想。”徐树铮见奉儒又有些心绪不宁,便立刻慰藉道,“张老弟应该还记得我等在日本不分派别、救国救民的主张罢?这些愚昧的国人纵然可恨,但终归是我等同胞,我等即使丢了性命,也必须全力救之。怨也罢,愤也罢,矢志不渝!”徐树铮目光坚定地看着奉儒说道,他心里害怕奉儒会改变,害怕又少一个愿意救国救民的人。
      “奉儒自然记得,亦不会因此事而有所动摇。”奉儒微微一笑道,“徐大哥,不必担心!”“奉儒尚有一事要求助徐大哥,希望徐大哥帮我代办。”这一切皆因奉儒孤傲的性格所致,自然不该抱怨于别人,奉儒如此着劝诫自己。此事已然过去了,甚至还让奉儒明了心志,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有何事,直说无妨。”徐树铮坐到奉儒的病床前说道。
      “我自离家已近两月,尚未写书信向父母报过平安,徐大哥能否帮我买些纸笔来,我写封家书,待我身体康复后,也好送去公馆里,托人捎回安庆府。”奉儒因连日梦到母亲哭泣,不免有些担心,说到不定母亲已经思儿成疾了。
      “我这就去帮你买来纸笔,待你写好,再帮你送去公馆。书信虽送到公馆里,但却无法立刻带回国内,回到国内仍需多次辗转,不知几月能到令尊手中。故尽早送去才好。”徐树铮说。
      “好吧,再次劳烦徐大哥了。”奉儒感激地看着徐树铮说。
      “你我兄弟,自该相互帮衬,尔后别再见外了。”徐树铮起身对奉儒笑了笑,便出门买纸笔去了。奉儒依然能够坚持走救国之路,实在让徐树铮感到欣慰,同时又不免为国人的愚昧心性而无比惋惜。
      徐树铮刚离开房间,那羞涩少女的模样立刻穿插到奉儒的脑海里来。曾几何时,在长江边上,奉儒一心盼着这样一位少女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不因世间纷争而污浊了无瑕的爱情,这是奉儒的渴望。可是,就当这位少女出现在奉儒面前之后,他却开始觉得这份爱情遥不可及了,现实里的一切原本就没有那么简单,这民族的鸿沟,如何才能跨越。“她能够爱上我吗?”奉儒私心想着,“但是我大抵是要爱上她的……”
      奉儒并不敢在这件情事上多做感想,刚刚才经历完的一切已经破坏了这份美好爱情的开始了,又怎么再去期待这份爱情能有个完美的结局呢?
      当徐树铮买回纸笔来,奉儒已经彻底把这些无边无际的漫想收拢在了心底里,任谁都感觉不到,自己也仿佛忘记一般。
      奉儒提起笔,为母亲写起家书来,一时间对母亲的思念,竟让他变得无比柔弱起来,许多细微情绪欲化为一段段文字,传递给远方的母亲。可是,奉儒不能这么做,这封信势必先落到父亲手中,奉儒又怎能在父亲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软弱来。于是,才有了这样的一封家书:
      父母亲大人尊鉴:

      父母亲大人膝下,跪禀者,自去国赴日求学,已逾两月。谨遵父亲大人示意,经公馆杨大人引荐,入学明治法律学校已有时日。杨大人任满归国,儿因学业繁忙,未及送别,尊请父亲大人谅解,替儿告谢。
      自儿赴日以来,因有同胞团结扶助,一切安好。只学年有变,需先读预科一载,四载学成方可归国。且儿赴日学习多有收益,东洋地界政治清明,经济繁盛,已创电气时代之革新。交通便捷,电车穿梭于东京各道。儿已深知父亲大人急办电灯厂之趋势,但三厂齐办,父亲大人势必操劳、辛苦,儿复请父亲大人多加保重。
      近日孩儿常辗转难寐,每每对月思乡,恐母亲在家亦思儿甚之。未能及时告书母亲大人,跪请母亲大人原谅。孩儿身体无恙,学习安好,母亲大人无须太过挂怀。惟祈母亲大人收信后,恕孩儿远在异国,不得躬身尽孝。
      诸事不赘,翘企示复。敬请

      父母亲大人万福钧安

      男奉儒叩上

      光绪三十三年汉历九月十五
      自奉儒写好家书,心中委屈尽不能言,不觉泪涕涟涟。纸笺被浸湿,奉儒又再复抄一封,交给徐树铮,嘱咐他务必妥帖送至公馆。家书在公馆留置多日,方经回国轮船传送回国内,但又过几月才达到父母手中,奉儒皆不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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