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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去国学为将 ...

  •   去国学为将,
      志节郁恢恢。
      ——徐树铮
      奉儒来到日本虽不过一天,但却能清楚的知道这个国家为什么可以在甲午年间轻而易举地击败大清,令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这是一个进入了电气时代的国家,它发展的速度比大清不知道要快多少。单从东京和顺天府进行比较,在奉儒的脑海里立刻呈现出彩色和黑白色的两幅迥然不同的画面。奉儒曾在顺天府呆过两年,那时他才四五岁的光景,因父亲在翰林院供职,又与张之洞是姻亲,张家在顺天府也称得上是有地位的人家了,所以奉儒常在顺天府最为繁华的一带玩耍、嬉戏。那时的顺天府也有许多洋人,穿着洋装,每每看到这些人都让幼小的奉儒十分害怕,因为这些人太过不同了,甚至不像是人。可这并不是奉儒一个人的感觉,几乎所有的大清人对待洋人都是畏惧、惊慌的,他们的眼神时刻都躲闪着,不敢直视任何一个洋人。这是一种不平等的感觉,落后与先进的不平等,此刻的奉儒是这么认为的。大清太过落后,纵然是顺天府,这个有着许多宏伟宫廷、官邸建筑的都城,也时刻弥漫着腐朽、衰败的气息。从道光二十年后,这个泱泱大国一直被欺凌,一直在沉沦,却没有人能去改变这一切。这个国家只有三种颜色,白天的白色,夜晚的黑色,或是整个时代都介于白与黑之间的灰色,是的,这是整个国家、整个时代的灰色,仿佛永远地被阴霾笼罩。且不说奉儒有十余年未去过顺天府,就是再过十余年,它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再看这眼前的东京,从明治维新以后,它的变化日新月异。这个弹丸之国的都城,已经完全接纳了所谓的洋人,它的平民敢于和洋人平等的交流,尽管是用不流利的外语,甚至是用日语,他们都毫无卑怯之色。街面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旁高楼林立,每一处景色都彰显着它的盎然生气。甚至连这秋日的凋败气息都不能影响到它。
      奉儒随徐树铮坐在电车上,浏览着这一幕幕划过眼帘的画面,心中的羞愤、气恼喷薄欲出。他今天依然穿着长衫,工工整整,扎好辫子,体面从容。他不要再畏惧,绝对不要。不管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他,他都要堂堂正正。不要再卑怯了,甚至要为了母亲和民族感到自豪。
      奉儒在这一路上想了许多事情,徐树铮从他的面庞上觉察到一时的愤恨和之后长久的坦然。甚至能看到他的自信,从坚定的目光之中迸射出来,从嘴角的笑容之中流露出来。徐树铮对这眼前的少年,不禁感到钦佩和折服。
      且说,奉儒和徐树铮乘电车一路至千代田区,心里感概自是不必再过累述。当他们到达岸本辰雄府邸后,向他的家仆递上杨枢的书信,在等待传话的时间里又对这栋宅邸细细查看了一番。
      纵是外行人,也不难看出这栋仿欧式建筑的风格。它的线条鲜明,凹凸有致。外形丰富、独特,屋顶部分大量的斜坡屋面高低不齐,但却错落有致。不过将它照搬到这日本来也始终是舶来品,显得十分突兀,就像日本之前照搬唐宋元明时期的建筑风格也是一样的。
      “不是你的,终究也不会是你的。”奉儒心中暗自得意道。
      “我家先生请你们进去。”正当奉儒在屋外来回踱步遐想之际,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出来传话了。
      “他们的恭敬是假的,我的恭敬自然也会是假的。”奉儒心中早已打定了注意,但他并未听懂那句日本话,只等徐树铮帮他翻译过来,他们才一同进了屋子,又随日本女人前往岸本辰雄的书房。
      话说奉儒来到日本之后,与日本人沟通困难也是让他十分气恼的。他的英语尚不熟练,日语更是一窍不通,每每他用那蹩脚的英语说起话来,总是让他觉得难堪。不过此时的奉儒心中倒没有这一层顾虑,皆因他心中那一时涌上的自信,莫名其妙的自信!或许这并不是他来日本后学到的新知识,而是对脆弱心灵的绝对防御。
      当奉儒与徐树铮一同穿过富丽堂皇的客厅,又上了楼梯,来到二楼的书房时,岸本辰雄貌似正在读一本法典。
      岸本辰雄于明治十四年与宫城浩蔵、矢代操创办明治法律学校,岸本辰雄为第一任校长。后来他又历任法制局参事官、大审院法官等职位。直至近年退职下来,多半闲暇在家,看书喝茶。岸本辰雄依旧专注地看着他的法典,像是没人进来一样。
      “岸本先生,你好!我是张奉儒。”奉儒说着不流利的英语,却依旧神情自若。他没有向这个日本人行礼,因为那种行为会让他觉得耻辱,对于一个不懂尊重的人,就不应该以礼相待。嘴皮子功夫做足即可。
      “给二位先生沏杯红茶来。”岸本辰雄并不理睬奉儒,自顾对引他们进来的日本女人说,随后他才傲慢地看了两人一眼,“二位请坐。”接着又继续看他的法典了。
      “岸本先生,先前递上来的书信,你可看过?”奉儒自觉受到羞辱,又不好发作,他脸色通红,逼视着岸本辰雄说道。
      “不急,我稍后自会细看。”岸本辰雄看也不看奉儒便答道。
      这时,刚才出门沏茶的日本女人奉上茶来。虽奉儒和徐树铮均未就坐用茶,但岸本辰雄依旧说起他早前准备要说的话来:“二位可知这大吉岭红茶?”
      不待奉儒和徐树铮回答,岸本辰雄又说道:“这大吉岭红茶产于印度,汤色橙黄、气味芬芳,是红茶中的上品。我是一个爱茶之人,对茶的称呼也十分讲究,就拿这大吉岭红茶来说吧,我更喜欢叫它英国红茶。二位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我也听闻清国有很多名贵茶产,不过一直未能品尝,实在遗憾。对祁门红茶更是情有独钟、梦寐以求。我想二位一定比我要了解祁门红茶吧?不知祁门红茶味道如何?”岸本辰雄继续说着,丝毫不在意奉儒的反应。
      且看奉儒几乎气得面色紫涨,他双拳紧握,蓄势待发,若是徐树铮放开他的右手,他就要冲到岸本辰雄面前去了。奉儒再次受到来自日本人的羞辱,让他对这个国家的复仇欲望更加浓烈了。其实,徐树铮也是强忍着来自岸本辰雄的挑衅,不得发作。
      “二位何不品尝一下这英国红茶的味道?”岸本辰雄微笑着用带有戏谑的目光打量着来自清国的两位年轻人,他很好奇这两位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这名贵的大吉岭红茶,岸本先生还是独自享用吧。至于祁门红茶,我等没有品尝过,因为它不是谁想喝就可以喝得上的。我想,岸本先生恐怕是要失望的。”徐树铮隐忍不发,压低着语气说道,“还请岸本先生能看看杨大人的这封书信。”
      “不看也罢。”奉儒从嘴角里挤出几个字来,又甩开了徐树铮的手臂,欲出门而去。
      “这个放心!老友嘱托之事,我岂有不办好之理?”说完,岸本辰雄得意地笑了几声,也不管径自离去的张奉儒。
      “岸本先生,愚弟鲁莽,还请海涵。”张奉儒完全不管形势,只顾宣泄自己的情感,让徐树铮感到难堪,不过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强压着怒火,帮奉儒把入学的事情办好。“我留下旅馆电话,愚弟入读法律学校之事还劳岸本先生费心。”徐树铮说完该说的话准备向岸本辰雄告辞。
      “哈哈!”岸本辰雄大笑起来,尽引用汉文说道:“汝乃大丈夫!”目光之中不乏称赞之意。
      徐树铮被岸本辰雄这么一说,有些迷糊了。但也顾不得细心思索,便告辞追赶奉儒去了。待徐树铮追了下来,奉儒用力跺着步子已走到门外的大街上了。看样子,他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
      “张老弟,等等我。”徐树铮快步赶上奉儒,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行走了,“你太过鲁莽了,这样一走了之,入学之事岂不泡汤?”
      “罢了,我也不在这弹丸之地受人欺辱,我要回国去了。”奉儒依旧意气用事,之前为母亲、民族所想皆已抛出脑外。
      “张老弟,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越王卧薪尝胆,淮阴侯受胯下之辱。今日你不堪忍受他人言语讥讽,他日又怎能为国家、民族效力?”徐树铮苦口婆心力劝奉儒道。
      说到这里,奉儒才顿然有些悔悟,仿佛被扇了一记耳光般,之前的内心所想也都泛上心头来。“可我已经出来了,又如何能再进去恳求他?”奉儒看着徐树铮沮丧地说道,心里甚是懊恼。
      “入学之事你且莫担心,我已再三嘱托岸本辰雄,相信他会给你帮忙的。他刚才的一番言语也并非全然是对我们的轻视,亦或是一种试探,也未可知。”徐树铮见奉儒也已冷静下来,便想起岸本辰雄的话来。
      “我等且回去静待消息,老弟以后切不可再如此轻率,多多忍耐罢。”说着,奉儒便随徐树铮一路回了旅馆。
      回到旅馆后,奉儒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心中不住地埋怨自己,一会羞愧,一会沮丧。想到因自己行为草率给徐树铮带来的诸多麻烦,更是惭愧不已,同时又少不了对他多多感激。他没能做到早前自己心里期望的那样,或许之前对自己的期望里还有很多错误。本来打算在日本期间一直穿着长衫、留着辫子,以示与日本人抗争到底,但现在又开始怀疑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了。逞一时之强,也许只会给自己带来恶果,甚至让朋友也蒙受伤害。
      “委曲求全!”奉儒在心里又送给自己这四个字,“切记!切记!不得再让徐大哥失望了。”
      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奉儒向徐树铮表达了谢意。又遵循他的建议,在下午剪掉了辫子,买了一顶假发遮住额头上曾被完全剃除的部分。虽然这样做还是让奉儒心生不快,但既已下定决心,必该有所作为。
      且说杨枢先前告诫过徐树铮,在日本的留学生应该互帮互助,团结一致,这也并非只是勉励。直至明治三十八年,赴日留学生猛增,现已逾万人。留学生各自带着自己的期望来到日本,不为民族仅为个人的留学生也并不罕见。纵然是为了民族、国家而留学的,也都有各自救国救民的主张,实在难以团结一致。
      这一天将晚,徐树铮来到奉儒的房间里,说是有些事情要与奉儒商议,二人隔桌对坐。徐树铮便率先说道:“老弟你性情耿直、率真,敢于为国家和民族而愤怒,愚兄也甚为佩服。可来这日本的国人却不能尽与老弟你一样,忠贞爱国。只图享乐者也是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改名换姓,做了叛国贼子,实在让人痛心呐。”徐树铮说完,目光里流露出了愤怒与无奈。
      “幸爱国之人并非绝迹,自与老弟相处以来,我已深知你为人,故今日决定为你引荐一些爱国志士,以后学成归国,一同为国出力。”徐树铮看着奉儒,仔细辨别他流露出来的情感,像是迫切要得到他的答案,“老弟以为如何?”
      “我屡次让徐大哥失望,徐大哥却依然深信于我。奉儒惭愧,定然不再愧对徐大哥的期许。”奉儒对徐树铮的这番推心置腹甚为感激,激动地说道。
      “好!幸有贤弟等人愿为国家、民族出力,幸甚!幸甚!”徐树铮拍手大声说道,“若非碍于贤弟年幼,愚兄必定要与你痛饮一番。”
      再说,夜幕降临,这异国星空竟也与大清无异。若同是身处日本又心系国家、民族之人岂有不感慨之理,只叹:“适逢乱世,国将不国,民生多艰呐!”
      奉儒随徐树铮来到他的卧房内,等待着前来聚会的爱国志士,心里自有股暖流涌入周身脉络,久久不得平复。徐树铮也看出奉儒有些激动、紧张,遂又安抚道:“贤弟且安下心来,今日前来聚会的也都是东京各高等学校的学生,皆为谦和之人。”接着,徐树铮又向奉儒会心一笑。
      又过没多久,前来参加聚会的学生陆续赶来。至人数到齐,加上奉儒和徐树铮也才十余人。徐树铮向来人一一介绍了奉儒,奉儒又与他们各自打了招呼。聚会正式开始,为了方便奉儒对聚会有所了解,徐树铮特地仔细地向他介绍起来:“贤弟,我等这十余人以后每月下旬均要参加一次聚会,具体时间、地点在与会前几天一一通知,聚会内容需要绝对保密。你需谨记!”
      “是的!”奉儒认真地答道。
      “张公子,不知你实属哪一派?”当徐树铮做完介绍,便有一学生急急向奉儒发问道。
      “哪一派?什么哪一派?”奉儒被这突然的一问,弄得不明就里了。
      “张老弟初来日本两天,均与我在一起。不曾入得保皇派或是革命派。”徐树铮连忙解释道,“诸位不必担心!”
      “在这日本竟也分得保皇派和革命派?”张奉儒惊讶地说道。奉儒早年就知道保皇派,那是以康有为、梁启超为首力主保救皇帝,施行君主立宪的一派。至于革命派,一个多月前的恩铭被杀一事,奉儒还是记忆犹新,不过若非如此,奉儒也不会留洋到这日本来。“父亲或许是属于保皇这一派罢!”奉儒又私心想到。
      “当然是分的,国内都分了,在这国外又岂有不分之理?”一学生调侃道,他正调侃的对象或许不是奉儒,而是那泱泱中华。
      “他们分他们的,与我等又有何干系?保皇能救国,我等便保皇,革命能救国,我等便革命。”又一学生愤慨地说道。
      “说的极是,我等便以此为宗旨。张公子以为如何?”又一人问奉儒道。
      “我赞成,皆以救国救民为主。”张奉儒坚定地答道。
      “哈哈!”突然有一人大笑起来:“看来我们又多一个志同道合之志士。”
      “诸位,我们还是议一议今日的正事罢?”徐树铮见来人都满意奉儒的回答,便转移话题说道。
      “日俄战争已过去两年,在这场战争中我们不难看到日本的强大。但俗话又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场战争对这两个国家都带来了不小的创伤,我等作为汉人,心里自是希望他们两败俱伤,无力再来欺凌我中华民族。可事实如大家所见,日俄战争发生在我满洲地区,是大清的国土。他们两国交战,战败之国不用割地赔款,战胜之国也不乘胜追击,反而又联合起来,侵我大清主权,实在是对我大清国民、中华民族的极大羞辱。这笔仇恨我们必须牢记于心!”徐树铮字字珠玑、掷地有声,他不时鼓动着腮帮,令肌肉抽动,以暴露他内心那急需宣泄的愤怒。
      “是的!我们必须牢记这笔仇恨!”大多学生应声附和道。
      “近闻日俄又蠢蠢欲动,他们私自签订协议把我满洲地区划分为南满和北满,约定各自的利益范围,全然对大清朝廷不闻不问。再说我大清朝廷也是软弱至极,不但不争取主权,任人宰割,还不容许国民□□国之士。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呀!”徐树铮昂起头颅,为了不让他那屈辱的眼泪掉落下来,他又紧闭起双眼,在这茫茫的黑暗之中,是怎么也辨不得方向。其他的学生们也都没了言语,有的人忍受不住已经落泪,有的人则捶胸顿足,愤恨难鸣。奉儒在这群敢于表达爱国热情的学生之间,更加坚定了他日以身报国的想法,他也觉得十分悲伤,但又感到庆幸,庆幸能在这异国他乡遇到这样一群人。
      “那么我等回国是要参加革命吗?推翻这无能的清廷!”有人已经抑制了自己的悲愤,提出对归国之后的打算来。
      “也不定然,若能还政于光绪皇帝,或许清廷还有望。”又有人答复道,“光绪皇帝是个明君,可恶的是慈禧!”
      “女人掌国,焉有不亡国之理!”一学生又接着说道。
      “但目前国内,多半人还是对朝廷寄予希望的,各地皆掀起预备立宪的狂潮。兴许这样是能救国的。”又一学生颇有疑虑地说道。
      “我等学业尚未完成,最快能归国的,也还需两载。立宪能否救国成功,我等暂且观望。”徐树铮又加强了他说话的语气,“别忘了,我等不讨论派别之事,是为了在这日本能保持最紧密的团结。尔后休得发表各自救国主张,回国之后你等要选择立宪派,还是革命派,都可自作决定,但在日本期间切不可让我们内部出现分化。归国之后若各自分了派别,我们便有可能是敌人,但那也是最亲密的敌人,纵是被对方杀死,我等也毫无怨言,一切只为救国救民!”
      徐树铮言毕,卧房之内再无人就派别之事引起讨论。待过半刻,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徐树铮也缓了缓自己的语气,继续说:“我等不应只着眼于国内,国际时局也需牢牢把握。根据我个人观察、分析,国际局势也并不稳定,近几年内恐有大战发生。且说在我大清国里列强瓜分利益,也时有摩擦,日俄战争便是最好的证明!各列强为争夺世界,已各自建立起自己的阵营,先有德、奥、意缔结同盟,后有法、俄、英订立协约。当前局势尚且平衡,一旦一方挑起事端,必有一场世界性的恶战。这次大战,我中华民族能否把握时机崛地而起,还得仰仗包括各位在内的爱国志士。”
      “徐兄对当今天下大势参透详尽,竟不逊于苏秦、张仪,让人钦佩。徐兄这番言论,对我等鼠目寸光之辈,仿若醍醐灌顶。我等必定牢记徐兄这一番经天纬地之雄论!”有一学生听到徐树铮的话后,言辞激昂地说道。他仿佛已经大彻大悟,并开始摩拳擦掌了,只等泱泱中华荡平天下。
      “我只是简要地向各位说明了我的看法,各位要想救国,还需多观天下之势,若是盲目投入救国洪流,白白死去,就太可惜了。”徐树铮又提醒各位学生道,“徐某之言,不过一己之见,还望各位畅所欲言,说出心中所想,亦或能探出一条新的救国之路,也未可知。”
      自徐树铮点拨一番后,所有学生的思想都发散开来,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见解。时有语言惊人者,必定引来一阵赞许。旅馆之内彻夜弥漫着一股振奋人心的气息,可在旅馆一墙之隔的大街上,却什么也感受不了,往来行走的日本人、外国人在夜市里各自追寻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这次聚会,对在场的十多位学生都极具意义,特别是奉儒。待到黎明时分,所有学生散去之后,奉儒依旧不能平复自己的心绪。他的心境从未如此的透彻过,坐在徐树铮的卧房内,他的激动溢于言表。
      “张老弟!”徐树铮见奉儒一个人尚在沉思,便轻声唤他道,“张老弟!”喊了两声,奉儒方在听见。
      “大家都已散去,我尚有一事需私下叮嘱你。”徐树铮看着奉儒严肃地说道。
      “徐大哥说罢,奉儒洗耳恭听!”奉儒从徐树铮的表情之中不难看出此事的重要性,胸中又平添了几分兴奋,目光之中闪熠着光芒。
      “眼下东京各高等学校的中华留学生,很多都分出派别来。而保皇派里更是形势险恶,一部分人坚持保住光绪皇帝施行君主立宪,另一部分人思想有所转变,对谁当皇帝,谁来执掌国家并不在意,他们更在意的是如何施行立宪。因此这保皇派也渐渐有分裂之趋势,只主张立宪的这一部分人,甚有单独建立立宪派的想法。至于革命派的学生们,倒是出乎意料的向一致的方向靠拢。就光复会的成员纷纷加入同盟会这一点,便不难看出了。”徐树铮先是冷静地向奉儒分析出两大派的形势来,然后又神态凝重地嘱咐奉儒道:“像我等这类不分派别,不想在日本划分阵营和势力的学生并不太多。但目前保皇、革命两派都想在日本扩大自己的势力,我们这些人也便成了他们拉拢的目标,他们的竞争越是激烈,越是不择手段地拉拢人员。坚持不加入任何派别,可能会被他们视为仇敌,你需多加提防,万不可意气用事!”徐树铮用十分沉着、稳重的语气说道,似要把这种说话方式教给奉儒。
      “纵然我等不加入任何一派,他们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吧?毕竟都是以救国为己任,岂有伤害同胞之理!”奉儒疑惑而惊讶地问道。
      “你的话自是没错,但在日本的中华留学生数以万计,这两派之内也定然是龙蛇混杂,好事逞凶之徒也定不罕见。特别是你即将就读的明治法律学校,两派的对立更是明显。围绕着各国律法的迥异、学习主张的不同,争议异常激烈。”徐树铮耐心地为奉儒剖析道,只希望这些话能引起奉儒的足够重视。
      奉儒确实感受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心里也暗自思量碰到这种情况要如何混淆视听,不加入任何一派,又不引起对方的仇视。“没想到来到这日本,不仅要忍受日本人的歧视、侮辱,还要防备自己人的蓄意拉拢或攻击。”奉儒想到这里,不禁仰头长叹。先前的豪情壮志顿时被一扫而空,只得满怀惆怅地回到房间里去了。
      虽然徐树铮已郑重提醒了奉儒,但还是不免要为他担心。因为奉儒的情感太容易暴露出来,在这种时代、这种环境里,暴露情感就是暴露弱点,这样太容易被心怀不轨之人抓住、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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