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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茫茫烟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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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烟水回头望,
也为神州泪暗弹。
——郁达夫
话说张奉儒心里已经做好了留洋的准备,却又一直不知怎么将这个决定告知父亲。想来父亲应该会同意罢,他自己也是留过洋的。“尚有自由在等着我哩!”奉儒心中暗自搏斗了几番,终于决定要跟父亲道出这一决定了。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夏日余热未消,秋风寒意来袭。特别是到了晚上,地处江边的安庆府,若是在户外站久了,竟有股寒气刺骨的感觉。一些奋力抵抗命运的秋蝉,仍准备做最后的抗争,隐藏在枝叶之中大声地哀鸣或是呐喊罢。在这样的天气里,整个安庆府也显得十分阴沉,百姓之家都紧闭门户,大街上很少有人走动,一丝丝烛光从某几户人家的窗子里透露出来,仿佛一个惊恐窥视动荡乱世的平民的眼神。
且说,张府里刚用过晚饭,奉儒便叫住了父亲,说是有事要请父亲决策,随后又一起到了张本均的书房来。张本均的书房摆设简单,桌椅陈旧,书架之上除了纱厂账本,便是些《续富国策》、《政闻录》之类的书籍。
待到张本均坐到书桌前,奉儒隔桌而立。张本均便率先问道:“有何事?速速说来罢。”他看了一眼奉儒,一瞬间流露出了慈爱的眼神,但又立刻隐藏了起来,不再看奉儒了。
“我想,我想留洋去学习西学。”奉儒言语有些拘谨,目光之中却时而显露出坚定。
“什么!你想去留洋学习了?”张本均听到这句话后,立马站起了身来,逼近奉儒问道。
“是的,父亲!”奉儒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道。
“甚好!孺子可教了。”张本均不禁爽朗地笑了起来,“儒儿,你可知为父盼这一日有多久了?你也算终有觉悟了。可慰祖宗之先灵也!”
“不过,儒儿。你可知当今时局,应该学哪些知识才可以救国于危难?”张本均又急急问奉儒道,这是他第一次对奉儒的思想产生兴趣。
奉儒被父亲几次亲切地叫唤之后,心中有些惶恐,现又被父亲这么一问,竟支支吾吾得答不上来。不过奉儒原本也没有多想,或许他只是简单的想摆脱父亲,获取自由罢了。
张本均看奉儒没法回答,竟也没觉得生气。便一一解说给奉儒道:“如今朝廷革新,欲效仿东洋之政体,预备立宪。但要如何立宪,国人皆混沌不堪,各持己见。依为父看来,既是立宪,律法定是尤为重要。儒儿,为父早就希望送你去东洋学习律法,奈何你一直无心向学,若在家中我还能加以管教,但是在迢迢东洋,为父恐你会放纵堕落。如今你自己提出留洋的想法,为父也就可以安心让你去学习了。”
“赴东洋学习律法?”奉儒感到十分诧异,先不说他没有料到父亲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因他原本确是打算赴英美学习的,至于学些什么倒真是没有考虑过。
“嗯!你觉得如何?”张本均听到奉儒的声音里尚有疑虑,又严肃地看向他。
“好吧。”奉儒勉强地答应下来,若不答应,父亲或许又要责备于他。反正终归是摆脱了父亲的管束,自由已不远哩。管它是西洋还是东洋罢,想到这里奉儒不觉喜溢眉梢。
“好,好!”张本均看出奉儒的欢喜,虽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欢喜,但也让他倍感欣慰,“明日我便速速与你安排,你也先跟你母亲好好辞别,免她担心。”
说完,奉儒告退回了房间。这一夜,父子二人均辗转难寐,各自心中激动不已。次日一早,奉儒到母亲处问安时,说起留洋一事,王氏先是惊讶于奉儒的想法,后又得知奉儒主意已定,而且张本均十分赞同,便又为奉儒的此次远行担忧起来。
“母亲不必为儿担心,孩儿已经长大,自该到处去见识见识。”奉儒握紧母亲的手轻声说道,临别之际,他也有些舍不得母亲,心中难受。
“虽说如此,但也不必一去就这么遥远呐!而且又不知要去几年……”王氏说着便潸然泪下,又一边用丝帕擦拭着眼泪,抽泣道:“我怎能放心得下!”
奉儒耐心地听着母亲絮叨着各种琐碎事情,心里也把此次谈话当做重中之重,又因母亲的关怀,倍感温暖。
连续几日,张本均尽心忙于奉儒出国的事情。奉儒留学事宜并不通过朝廷,无须经考试保送出国,而是通过张本均疏通人脉,向当时的驻日公使杨枢发函,让他在日本帮忙写一封入明治法律学校就读的推荐信。书函在奉儒赴日本前几日发出,一路加急送往杨枢处。
待奉儒在家中把一切都打点好,临行之前,又经父母一一嘱咐,个中言语恕不一一表述。当奉儒抵达东京,已是八月末。
再说,自奉儒从东京湾下了轮船,对日本这个新兴强国的第一感觉便是新奇。这个由四个岛屿构成的国家竟然强于泱泱中华,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在数十年前,日本还跟大清一样处于封建社会,通过明治维新在短短几十年里发展如此之快,实为奇迹一般。
且看港口外,海上客轮、货轮交织往来,多是以蒸汽机为动力的新式轮船,从轮船上高大的烟囱里滚滚浓烟向外喷发。世界各国的人、物产在这里汇聚、贸易,不同的文化在这里融合。港岸上的人穿着各具特色的服饰,有穿本土和服的日本人,也有穿洋服的日本人和外国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很特别,但集聚在一起又都显得很普通,这便是奉儒最大的新奇感。他们那不同于国人的面容,亦或说是神气,没有惊慌、畏惧、怯懦的存在。每一个人都从事着自己的工作,拥有坚定的目光,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毫无迷茫。不管是商人、工人还是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光彩,仿佛被太阳赋予了生命的意义。再向港口内部望去,各类工厂都在运转,各栋民宅、商店都为新建,展示着日本与西洋不同的建筑风格,这便是兴盛。这种兴盛、繁荣且带有祥和的气氛,给予了奉儒极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他无法按捺心中激动的心情,他知道自己迫切地希望了解这个国家,这个朝气蓬勃的国家。终有一天,也要让祖国如此繁盛,奉儒心中竟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奉儒细心观看着周遭各类新异的景象,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是唯一与此等景象格格不入的人,但其他的人却早就觉察到了。许多人向奉儒投来鄙夷的目光,或在窃窃私语讨论奉儒的长衫和辫子,时而大声地嘲笑着。虽没有人上前来作出挑衅的行为,但都有意与奉儒保持着距离。
“□□人,啐!”几个穿着黑色制服,学生模样的人从奉儒身边走过,用日语大声地叫嚷着,还不时投来挑衅的目光。奉儒虽不知道这一句日语的意思,却看得懂这些人的眼神,刚才的喜悦、兴奋一扫而空,顿时怒火中烧,双颊更是红到发烫,甚至有冲上去质问的念头。
这些人也看到奉儒双拳紧握,对他们颇为不满,却更是带着蔑视的眼神看着他。眼看就要发生一场战斗,对于奉儒而言,更是不可退却的捍卫尊严的战斗。
“冷静点,少年!”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奉儒的肩膀,这未被察觉的接近,让奉儒的自卫本能被激发了出来,他猛地甩开那只大手,向后恶狠狠地看去,竟发现是一个大清人。认定他是大清人,并不是由于他之前跟奉儒说的那句话,因为奉儒压根就没有听清这句话,而是缘于他那双与奉儒带有相同怒火的眼睛。尽管他尽力克制着,但在奉儒看来,这种愤怒却是如此显而易见。
“冷静点。”那人再次重复道,他逼视着奉儒的双眼,示意奉儒一定要压制住怒火。刚才的那几个学生,现在处于奉儒的背后,见有人来搅局,又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便悻悻离去了。
且看,这阻止奉儒的人是谁?他身材不算魁梧,却长得十分结实,两只大手粗壮有力。眉毛平而短,黑而密。一双眼睛时刻从不大的眼缝里透露出锐利、坚毅的目光来,这是经受过淬炼的目光。从他的长相来看,约莫比奉儒年长十岁。从他的穿着来看,竟是一身灰黄色军校校服。
“你也是来日本求学的吧?怎地一袭长衫,还留着辫子?”那人又问道。
“有何不妥?”张奉儒抬眼看着他,不快地说道。
“倒非不妥,只是太过显眼罢了。刚才的事情,你也应该感觉到了。还是换身洋服,剪了辫子为好。”那人字斟句酌地说,“你来哪所学校学习的?”未免奉儒再被刺激,那人也不再提及着装之事了。
“明治法律学校。”奉儒简明答复道。
“哦,那是在东京呢。需乘火车过去。”那人并不因为奉儒的冷淡而觉得无趣,还在尽心想帮助他,“我就读的陆军士官学校也在东京,不如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好,可是……”奉儒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一个家乡人相互照应自然是好的,可是他此刻还不能直接去学校。他还必须去一趟驻日大使馆,从杨枢那里拿到推荐信。
“可是什么?还有什么疑虑吗?”那人又关切地说道。
“我的入学手续尚未齐全,需先前往驻日公馆拜访杨大人,从他那里拿到推荐信。”奉儒渐渐平复了心情,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这倒无妨,我可与你一同前去,东京地界我很熟悉。”那人自是打算帮助奉儒到底,“你初来东京也都没有住处,不如先到我住的旅馆里要一间房子住下吧。尔后若要搬,可到时再决定。”
“好。”奉儒不觉心中温暖了许多,在这异国他乡,能得到国人的帮助,便是最让人放心的事情了。
“那我们这就去坐火车吧,到了东京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不是?”那人爽朗地笑道,“哦!差点忘记,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府上何处?”
“我姓张,名奉儒,因年龄不足二十,尚未取字。家住安庆府。”奉儒答道。
“我叫徐树铮,字又铮。萧县人士。”说完,又大笑起来,两人在不觉之中竟变得异常亲切了,或许是因为在日本的境遇相同,让他们的心更容易凝聚在一起。
说到徐树铮,就不得不提及他日本留学的缘由了。徐树铮自幼聪颖,三岁识字,七岁能诗,十三岁中秀才,十七岁补廪生。赴日之前便得段祺瑞赏识,任记室之职。光绪三十一年,又由段祺瑞保送至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学习。
由此,两人一同上了火车,又一同到了驻日公馆,见到了杨枢。杨枢因任职期已满,正在准备职务交接,不日将返回大清。
“杨大人,晚辈张奉儒前来拜会!”待进得驻日公馆,又经人一一指引,张奉儒和徐树铮来到杨枢面前,立马上前行礼道。
“哦!张贤侄,不必拘礼,先请坐吧。”杨枢见来人自报姓名,知道是张本均之子,便上前抬手请张奉儒和徐树铮就坐。“你父亲的书信我早已收到,但我最近因职务交接一事甚为繁忙,无法亲自去学校为你疏通。权宜之计,我帮你向岸本辰雄先生写了一封信,他在日本法学界颇有名望,又是明治法律学校第一任校长。至我赴日任职以来,与他有过多次接触,他为人处事较为严谨,不同于一般日本人。不过你与他相处还是要多加谨慎,毕竟是日本人呐。”杨枢说完这些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多谢杨大人帮忙,晚辈铭记于心。”一般人的日本人,奉儒见识过了,而且已经对他们有了戒备之心。
“这一位学生是?”杨枢说完该说的话后,便礼貌性地问起徐树铮来。
“晚生徐树铮,见过杨大人。”徐树铮起身作揖道,“我与张公子先前在港口结识,因他初来日本,便与他做个指引。”
“好啊,国人自当互帮互助,在这弹丸之国,我中华民族竟被歧视,实乃大辱。若你等留学生不知团结,岂不尽受外人欺凌。尔后当更加团结才是。”杨枢严肃地说道。
“杨大人说的是。”徐树铮恭敬地答道。
“贤侄,你可自选时间去拜会岸本先生,入学之后好生学习,争取早日回国为民族出力。”杨枢语重心长地说道。
“晚辈谨记!”说着,奉儒又给杨枢行礼拜别。待奉儒与徐树铮出了公馆,便径直前往徐树铮下榻的旅馆去了。
这是一栋木结构传统日本住宅建筑,说是传统日本建筑,也不过是仿学中华前朝建筑特点的中式日版建筑,这栋房子的南北两侧各有一间小屋,貌似为厨房和仓库。房子与小屋之间用矮墙衔接起来,又在东面设有一扇木门,供人出入。矮墙之内围成封闭但略显紧凑的院落,院内空荡无物。正面的房子为上下两层,一层布局开敞,地板架空,二层原本便设有几间卧室,供自家人坐卧起居的,现除一间卧室外其余都隔成两个小间,供学生居住。在此居住的学生除了徐树铮和新来的奉儒以外,还有几个日本学生。房子的主人是一对年迈的夫妇,靠着学生们的租费维持生活。后来奉儒听说,他们的儿子于明治二十七年战死在了大清。
且说,奉儒在二楼选了一间西侧朝街的房子,他收拾好带来的行李后,又整理了一下房内摆设的位置,也没有消耗多少时间。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叠席、一矮桌、两个坐垫,顶上悬着一盏电灯,此外再无其他。窗外街上人声嘈杂,虽然尽是些听不懂的语言,但至少也让奉儒不感觉那么孤单了。他身心俱疲地坐在地板上,打自离开家的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他心中百感交集,甚至还有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落感。坐得越久越打不起精神,他开始怀疑起这次留洋的抉择是否正确。
渐渐地,房间里沿街的那扇窗户上窗纸由白变黄,慢慢又显出暗红的色泽,随后便淡灰了下去。太阳西沉了,可奉儒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就此消磨下去罢。
“张公子,天色已晚,我们吃饭去吧。”几声轻轻的叩门之后,徐树铮在门外说道。
“好!”奉儒意兴阑珊地答道。
“刚到日本,还有些不习惯吗?”待徐树铮见到奉儒,发现他一脸愁容,便问道。
“还好,只是有些疲倦罢了,多谢徐先生关怀。”奉儒勉强地笑道。
“那我们用完晚饭,便回来休息罢?”徐树铮拍着奉儒的肩膀说道,“我们之间相互称呼太显客套了,以后我就叫你张老弟,可否?”
“就依徐大哥的。”徐树铮毕竟是第一个在日本如此关怀奉儒的人,奉儒对他也有了好感和依赖,便遵从了他的意思。
“哈哈!”徐树铮高兴地大笑道,“张老弟还真是个个性随和之人。”或许奉儒对待亲近的人原本便是随和的,譬如他的母亲。
且说,奉儒与徐树铮一同吃罢晚饭后,又回到了房间静坐了起来。日本饭菜不合口感,让他感觉味同嚼蜡。街外夜市上熙熙攘攘,灯光透过窗纸打在奉儒的背上,又在奉儒的身前投射出一个巨大模糊的暗影,暗影的头部,在墙角的位置向上折起。这个暗影让奉儒觉得羞愤,它让奉儒的畏缩与怯懦暴露无遗。
“我为什么要去在意那些倭人,是的!倭人!”奉儒狠狠地从嘴角挤出这些话来,又握紧拳头用力在矮桌上砸了一下,“真痛快!我就该像这样反击,对的!向他们反击,绝不退缩!”
“但我明天还要去拜见倭人!”奉儒想到不得不因入读明治法律学校一事求助岸本辰雄,心中的愤恨慢慢变成了屈辱,“但我明天又不得不去!”
“他们瞧不起我,不,是瞧不起我的民族!那我也同样瞧不起他们!”奉儒心里反复挣扎着,“表面谦卑一点,没事的,只是表面谦卑!”
“该死的谦卑,见鬼去!”奉儒又禁不住叫嚷起来。
“但我不得不谦卑!真该死!我会复仇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的,我要忍辱负重!”奉儒呢喃道,“我必须做到,忍辱负重。”
“如果在母亲身旁……”奉儒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助、委屈,禁不住落下泪来,“这是屈辱的泪水,为母亲和民族而流下的,以后在这日本绝不流泪,绝不!”奉儒又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了几番。不知到了几时,奉儒卧在叠席上,渐渐感觉意识模糊了,也就此和衣睡过去了。
次日一早,徐树铮来到奉儒门外,叩门道:“张老弟,起床了吧?快快下楼梳洗、吃饭,我与你一同前去岸本先生那里。”
奉儒在沉睡中被唤醒,刚醒来又想到昨晚自己内心的挣扎,竟坦然了些。他听到徐树铮的声音之后,又暗自在心里默念道:“谦卑!忍辱负重。”
“嗯,我这就来!”说着,奉儒便利索地起身推门,随徐树铮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