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无端来此送 ...

  •   无端来此送残春,
      一角湖楼独怆神。
      ——陈寅恪
      民国元年一月七日,第一军总参赞官靳云鹏奉段祺瑞之命北上回京,谋合各军,要求共和。可此时,段祺瑞所做的一切,只是独断独行,不受袁世凯的支持。连续几日,靳云鹏在京办事受阻,受到那些有实力的将官的冷待或搪塞。
      其实,纵使此时袁世凯是彻底反对共和的,也为时晚矣。武昌首义之后,那些对清廷绝望的受民主思潮影响的有识之士,皆深受鼓舞,革命救国之理念深入人心。袁世凯当时有自己的顾虑,不能及时予以扼制。而现今,民国肇造,建立共和已是大势所趋,是否能施行立宪也不是清廷或者袁世凯能左右的了。
      北方局势虽还在袁世凯的掌控之中,但若一概以武力压制,形势迟早失稳,这些情况没有人比袁世凯更为了解了。滦州起义,成立北方军政府不过数日,因孤立无援而被镇压下去,并不值得庆幸。武昌首义,早已揭示了清廷的弱点。
      靳云鹏回京谋求共和,纵不高调,也不可能瞒过袁世凯的耳目,之所以袁世凯对此不闻不问,也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一面有冯国璋等人反对共和,一面有陆徵祥、段祺瑞促成共和,袁世凯不到出面的时机,恰好静观其变、等待坐收渔利。
      而这所谓的时机,不逾一月就被袁世凯等到了。滦州的军政府仿佛南京民国政府的缩影,就像奉儒之前看到一样,这怯懦的革命,又弱点太多,不能坚持到最后,终究只是一再妥协下去。
      一月二十二日,孙文声明若清帝退位,袁世凯赞成共和,即可推举为临时大总统。若此为一役,袁世凯胜了,清廷、南京政府皆败。袁世凯或胜在知道清廷和南京政府的弱点,清廷和南京政府则败在不知道自己的弱点,反在寻找弱点、突破弱点的过程中,慌乱得失了分寸。为了保全革命成果,最终葬送革命成果,这就是奉儒所看到的这场革命的怯懦。
      在这历史的洪流之中,几乎所有人的立场都不同。之于段祺瑞而言,不管是袁世凯还是孙文,谁来担任临时大总统都只能算是私人的权力交替。他要谋求共和,只为国家能保持统一,至少这一点对于当时绝大部分的国人来说,都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且说,袁世凯既已得到孙文的保证,便加紧逼迫清帝退位,只为切实地将权力握于手中。一月二十六日,在袁世凯的授意下,段祺瑞致力共和的呼声总算得到回应,以段祺瑞为首的北洋将领四十七人联名通电,要求共和。得到袁世凯的许可之后,段祺瑞知道,就他所遵守的底线而言,光是联名通电似乎还不够。
      二月,段祺瑞决定将第一军指挥部北迁至保定,并联合第一军协统以上将领电奏隆裕太后,作出逼宫姿态,迫使清帝尽快退位。
      这种时候,为作出一个重要的决议,段祺瑞必须想尽办法,让第一军的将官与自己保持一致。首先,他在召见王占元、李纯等人之前,必须先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徐树铮,让他为自己做好策应。
      二月四日下午,孝感县衙内堂里,徐树铮与段祺瑞对坐在八仙桌前,段祺瑞早已思虑良久,并不需要徐树铮的建议,所以直接作出了安排。
      “又铮,眼下有一件事情非你帮忙,不能办好。”段祺瑞为缓和自己的心绪,舒了口气说道。
      “请军长吩咐。”徐树铮认真答道。
      “你也知孙文已有意让权于大帅,这也正是大帅想要的结果。如今,大帅虽已授意我等通电要求共和,可清帝怎会轻易退位?再说,外人时刻眈视,我域内局势又如此混沌,变化难测呀!”段祺瑞说着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一段铺叙之后,他将心里之前想好的话都说了出来,“未免夜长梦多,应该尽早促成共和,稳定域内局势。若再耗费些时日,恐怕没有人能保证我中华不会分为南国、北国。”
      “难道大帅不清楚这些么?”徐树铮心中有些质疑,他觉得段祺瑞的担忧并不是毫无根据,但是若袁世凯知道段祺瑞的想法,不免会对他心生猜忌。
      “大帅难免也有自视过高的时候,况且他眼中有的,也只是他一人的利益。”段祺瑞冷笑道。
      “当务之急,我等该如何行事?”徐树铮第一次听到段祺瑞说这种话,心里的感觉居然是兴奋和狂躁,他找不到心里切实的感觉,只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事可做了。
      “兵谏!”段祺瑞目光如炬,坚定地说道。
      “兵谏?可现在的第一军里,实权并不在我等手中,要如何才能兵谏?”徐树铮本应该因段祺瑞的想法而惊异,可此刻他却顾不得惊异,因为段祺瑞现在想做的事情,也正是他想做的。
      “呵!看来又铮是认同我的想法的。”段祺瑞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现在确凿无疑,不禁满意地笑看着徐树铮,“那就得看我如何骗得他们听我号令了。”
      “这第一军原本就是从廕昌转手于冯国璋,也算不得他冯国璋的兵队,可王占元、李纯等人又新近受他提携,很难再听从我的安排。”段祺瑞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大帅又让我接手这第一军,名义上我还是第一军的最高指挥官。没有威信,我就必须创造威信。”
      “又铮,你且替我拟奏章一份,剖陈利害,要斥责王公阻挠共和,尽可能的言辞犀利,我需要让太后知道,若她再拖延不肯退位,我必率全体将士入京。”段祺瑞说着,声音越发洪亮,这表明他决心已定,不容改变。
      “是!”徐树铮起身行礼道,这一刻徐树铮是由衷的为之折服了。
      “还有,传王占元、李纯等所有协统以上将官明日来到这孝感城里,看我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们同意兵谏,你需察言观色,配合我将这场戏演得逼真,让他们信服。我必须让他们在这份奏章上签字。”段祺瑞早已胸有成竹,说到尽情之处,字字铿锵有力。
      “是!我这就着手去办!”徐树铮应声道。
      “去吧!”说完,段祺瑞觉得可以放松一刻了,便摆了摆手,让徐树铮先行退下。
      次日上午,王占元、李纯及其下属协统被召集到孝感城里,在县衙大堂之中,段祺瑞端坐于一块“明察秋毫”的牌匾之下,堂下各将官分左右落座,王占元、李纯坐在排头,徐树铮则站在段祺瑞旁边。
      段祺瑞知道,要想让这群人听从自己的号令,并不容易,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盘算。首先,他要在气势上压制他们,让他们畏惧。当段祺瑞依地利而俯视各将官时,目光十分锐利,如同鹰隼在观察猎物一般。不过半刻,堂内段祺瑞不发一言,也无人敢率先冲破这压抑的气氛。这是一种异样的寂静,它直接考验着堂内将官的忍耐底线,直到这些人开始屈服,段祺瑞才觉得可以说话了。
      “今日段某召集诸位,在此去陈推新之际,不仅是段某,大帅也需要诸位的鼎力相助。”段祺瑞首先将袁世凯搬上台面来,“诸位都曾为大帅立下汗马功劳,此最后一举,若诸位能助大帅得到大总统之职,必将成为新民国的开国功臣,实则更是大帅的开朝元老。”段祺瑞刻意将话题绕得偏远些,以混淆视听,再以利引诱。
      “如今,孙文既已提出要求,可推举大帅为大总统,我等皆受大帅提拔,此刻正是我等回报大帅恩惠之际。”段祺瑞一字一句,保持着既定的语速说道,“清帝退位,赞成共和,这是孙文的要求,尔等熟知。”
      “可我等如何能坐等清帝退位?清帝又岂肯轻易退位?”段祺瑞说着,停顿一刻,他看着在座将官的表情,尤其是注意王占元和李纯。李纯只是恭敬地听着,显得情绪十分稳定,段祺瑞难以从他面目中读到什么。再看王占元似乎显得有些按捺不住,一则段祺瑞说的话让他一知半解,二则他心中还在意曾受到徐树铮的欺骗,担心这又是一个圈套。显然,从这二人来看,王占元的心理更容易被突破。
      “王统制,段某也希望听听你的见解,你觉得如何能让清帝退位?”段祺瑞含笑注视着王占元问道。
      “王某不知,王某只知道奉大帅的意思去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王占元听到段祺瑞的问话,赶紧收敛了心思,但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回答,只好如此应付道。
      “王占元,你还敢在此信口雌黄。你等假借大帅之名,阳奉阴违,你以为大帅不知么?若不是看在过去的功劳份上,早该将你革职查办了。”段祺瑞拍响身前案上的惊堂木,大声喝道。
      王占元被段祺瑞这么一吓,倏地站起身来,惊魂不定地看着段祺瑞,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王占元,你以为冯国璋为何突然被调离汉阳,由我接管这第一军?”段祺瑞轻蔑地看着王占元,不禁笑出声来,他不仅取笑王占元的无知,更要从心理上彻底将王占元击垮。
      “你等擅自攻夺汉阳,向隆裕太后邀功,你以为大帅不知么?”段祺瑞彻底发怒了,虽然只是佯装的,但在座无一人看得出来。
      “属下只是依冯军长的军令行事……”王占元刚想作出解释。
      “你这无耻之徒,冯军长不在这里,也容不得你肆意栽赃。”段祺瑞拍案而起,又大声命令徐树铮道,“又铮,给我毙了这败类!”
      段祺瑞话音刚落,徐树铮就麻利地拔出手枪,一个箭步上前,将枪口顶在王占元脑门上。接着,徐树铮又在所有人的面前打开保险装置,准备将王占元当场击毙。
      “段军长,还请息怒。”段祺瑞、徐树铮这一系列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连李纯都信以为真了,忙起身劝解道。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怀疑,徐树铮是否有胆量立刻杀了王占元。因为还不止这些,从这些人入得县衙大堂之后,就被徐树铮事先安排好的嫡系兵队秘密包围了。当堂外士兵发现徐树铮有所行动,全部都冲了进来,用枪指着所有将官。现在的李纯,都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全考虑,所以他也无法再保持镇定了。
      “纵然这一切都是冯国璋指使你们做的,你们也不得不为他背黑锅,他是什么人?在大帅眼里孰轻孰重,难道你们会不知道?”段祺瑞好像是突然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但是却没有命令徐树铮放下枪,也没有让兵队退下去的意愿。
      “或许,”段祺瑞重又坐了下去,轻松地笑了笑,“你们还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还请段军长示下!”李纯努力稳定了自己的心绪,毕竟,他不像王占元这样,没什么头脑。再看王占元,几乎都被吓傻了,动弹不得。
      “其实,我就是在这里随意杀了你们之中的几个,大帅也不会怪罪于我。”段祺瑞为了表现得更加蔑视这群将官,索性将双腿翘在桌子上,“不过,眼下为了大帅,你们还有些用处。”
      “王统制,我适才问你应该如何让清帝退位,你说不知。现在,我为你们想了一个办法。”说着,段祺瑞拿出徐树铮之前写好的奏章,“你来这里签上字!”
      “是,是!”王占元半晌才晃过神来,憋出这两个字来,他也顾不得奏章的内容是什么,只管签字保命要紧。
      “李统制,诸位!尔等签或不签?”在王占元签完字后,段祺瑞继而又显露出威严的神态来,甚至目光之中还透露一丝凶狠。
      既已有王占元就范,其他人也都不得不在这奏章上签了字。之后,段祺瑞又拿起这签满名字的奏章欣赏了一番,然后说道:“诸位不必担心,这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奏章,为保证清帝尽快退位,我决定将司令部北迁保定。必要时,我将率全体将士入京。”
      “待大帅就职大总统,段某必定当面向大帅陈述诸位的功劳。”段祺瑞站起身来,走到将官之间,用赞许的目光对这些人进行安抚。
      “又铮,即刻将奏章内容电传给翼青,让他尽快进宫奏禀太后。”接着,段祺瑞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徐树铮作出如下安排。“这,是第一军全体将士的要求。”段祺瑞将奏章高高举起,既像在炫耀,又像在警告,警告这些将官不要再有其他徒劳的举动。
      “是!”说完,徐树铮带着众人签字的奏章离开了大堂。所有的士兵,在段祺瑞的命令下,退到了大堂外。
      接下来,段祺瑞又少不了对这批人再作一番安抚。待大部分人都觉得,以这种兵谏的方式逼迫清帝退位,有益而无害,段祺瑞才放他们回到自己的兵营里。
      如果这一切事先被袁世凯洞悉,势必会被制止。现在已然发生,纵然袁世凯觉得这种行为过激、不妥,也不会去怪罪段祺瑞。一则,有第一军全体将士的联名,牵涉太广;二则,段祺瑞的这种做法,经时间考证,对袁世凯也是大功一件。段祺瑞当面向第一军将官许诺的,也不是妄言,事后王占元、李纯皆因此获利。
      二月十日,段祺瑞将第一军指挥部北迁保定,以行动向清廷表态,若清帝再不退位,他必然攻入京城。如果是那样,民国政府通过的《清室优待条件》或许就毫无用处了。隆裕太后还是能考虑到这一点的。
      再说,在第一军指挥部北迁的前一晚,徐树铮觉得时机恰好,是时候给奉儒写信了。提笔的那一刻,那种不能倾吐的孤独感异样清晰,身边无一人可尽信,也时常让徐树铮感到恐惧,甚至想退缩。
      段祺瑞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徐树铮都不知道,这样走下去是否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要是奉儒在就好了,徐树铮也经常这样想,奉儒总能独立地作出自己的思考,他那种独行其是的秉性,时而也是一种优点。
      回忆了许多,徐树铮总算知道如何下笔,才能写出此刻的心境了:
      贤弟足下:
      自东京一别,良久,想来贤弟应已完成学业,不知留在日本否?不过,愚兄既已提笔,便是坚信当日誓言,贤弟一定作出抉择,未有违背。
      如今泱泱中华,一国两政,我无法电联贤弟,只能寄予书信能到达左右。贤弟曾深信于革命,迩来南方革命已成,愚兄纵身在北国,亦为弟喜。
      愚兄归国一载又半,常侍于段公左右,深知段公乃深明大义之人,现今他亦有促成共和之意。愚兄思量再三,当日誓言,犹在耳畔,踌躇提笔,邀弟北上。
      愚兄近来常感困顿,孑然独身,遥想当日离别情怀,今犹耿耿。只能托于鸿雁送书安庆,又怎知能达。
      明日,愚兄将随段公率军北迁保定,誓死迫清帝退位,以偿当日之誓:救国救民,至死方休!
      贤弟远在安庆,不知近况如何,念念。
      何时重逢,登高延企。
      徐树铮
      徐树铮赶在第二天行军之前,托汪福钧将这封信寄去安庆,可正如徐树铮所言,如今泱泱中华,一国两政,孝感距离安庆虽不算太远,却也不能在一时之内到达。
      当段祺瑞将第一军指挥部北迁保定不过两天,隆裕太后已知大势已去,不如暂保大清皇帝尊号,无奈下诏退位。至此,清王朝两百多年的统治宣告终结,可一国两政的中华并未因此走向真正的统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