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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群心已惯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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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心已惯经离乱,
孤注方看博死休。
——陈寅恪
如何将自私归咎为一个人的过错?不如做一个懂得自私的人。历史不能把袁世凯归类于大奸大恶,在“人”的核心里,一个人所行的恶事,不可能不利于全人类;一个人所做的好事,也不可能有利于全人类。
民国元年二月十三日,孙文提出辞呈,两日后临时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但临时政府仍设在南京,在袁世凯未到南京供职之前,政务仍由孙文继续执行。
袁世凯是一个自私的人,确凿无疑,但他却不懂得如何自私。民国政府首先知道袁世凯的自私,要求袁世凯到南京供职,不过是为了遏制他的自私之欲。
在北方,袁世凯刚刚能享受到极大的荣誉和权力,怎会甘心南下再受革命党人的约束,故以“形势未稳”作为借口,迟迟不愿南下。
二月底,民国政府为催促袁世凯尽快南下,特派蔡元培为专使到顺天府迎接袁世凯。这是革命无力的进击,它的焦躁弱点暴露无遗,袁世凯又岂会放过这样的契机。在袁世凯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之时,早已料到革命党人会再作刁难,故急急令段祺瑞署理陆军部总长,有训练、调遣军队和提拔军官的权力。在袁世凯看来,段祺瑞是非常有远见的,若非他一力逼宫,自己也没这么容易当选临时大总统。眼下,最受袁世凯倚重的部将也只能是段祺瑞。
且说,近在京畿的段祺瑞,在专使北上之时,便已明白袁世凯那句“北方军民,尚多分歧”的用意。二月二十七日,在专为段祺瑞所设的陆军部里,段祺瑞决定要使用袁世凯交给他的大权。
这一日晌午,顺天府内遍挂五色国旗,各要道口均设彩牌楼,在此新年临春之际,仿佛青天无瑕、白日更暖。城内的男子都新近随意剪了辫子,齐脖的短发,披散着,不伦不类,可这些并不值得关注。对于这昔日京城里的百姓来说,从南方过来的专使好似珍稀异类,不得不看。等待是一件容易让人激动的事情,只是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不时有人因为没有辫子而觉得后脖发冷,但他们仍然愿意一手捂着脖子,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大清门的中门早已为专使敞开,不过现在已经及时更名为中华门。
终于,等到了专使进城的车队。车队入城,道路两旁的百姓争相观瞻。坐在车内的专使对城内百姓的改变,十分欣喜,在他看来,这是一片祥和、升平的景象。以专使的文人眼光来看,剩下的只有赞叹。殊不知,此时陆军部里正在密谋另一件要事。
“看来专使已经入城了。”靳云鹏听到屋外街道上喧嚣一片,得意地笑道。他此刻得意的,并不只是之后要向专使还以颜色,还有之前在隆裕太后面前的耀武扬威。
“大总统大开中门,定是要好生招待这些南方来的贵宾。”段祺瑞一边品着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段祺瑞知道专使此行是为催促袁世凯南下供职,而袁世凯的心里对此十分不满,所以此刻段祺瑞也正在盘算着,要如何做才能称了袁世凯的心意。虽然,此前段祺瑞一力逼宫甚有违背袁世凯的意思,但他这也只是主观为己,客观为公。他高瞻远瞩,知道此事之后一定会是莫大的功劳,果不其然,袁世凯才当选为临时大总统,不及就职,就令他署理陆军部总长,对他十分青睐。
“又铮,此次专使入京,你有何看法?”段祺瑞似乎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便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徐树铮问道。
“孙文早已言明,若大总统使清帝退位,并赞成共和,即让位于大总统。现今,职位是让了,可又想胁迫大总统南下,加以挟制,实在鲁莽,有碍大局。”徐树铮毫不犹豫地答道。
“噢?这竟是又铮的看法?”段祺瑞不觉笑道,此笑之意,一则徐树铮言中他的心思;二则,段祺瑞也曾以为徐树铮对革命党人有些好感。
“翼青、又铮,你二人为我股肱。为我所思,为我所虑。”段祺瑞端坐道,“大总统之所以单独奖赏于我,任我调派军队,一是信赖于我,二是继续对我加以考验。”
“不过眼下还不到你们为我出力的时机,出谋即可。”段祺瑞起身来回踱步道,“大总统已暗示‘北方军名,尚多分歧’,依尔等来看,此时该如何行事?”说完,段祺瑞定住脚步,左右看了看二人。
“云鹏愚见,大总统是有意策动兵变,以证‘形势不稳’之实。”靳云鹏胸有成竹,他认为这正是袁世凯的用意。
“嗯……”段祺瑞思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徐树铮,徐树铮并未露出异样的表情,也不出言反驳。
“翼青之计虽不为上策,但大总统之意应是如此。”段祺瑞接着说道,“不过此事不能由我等亲自来办。”
“树铮倒有一人选。”徐树铮突然插话道。
“快说是谁!”段祺瑞惊喜道。
“曹锟。”
“又铮何以认为他比李纯、王占元二人更加适合?”段祺瑞似乎还有疑惑,遂追问道。
“王占元生性暴戾,又好大喜功,若交给他来办,恐肆无忌惮,使形势失控。”徐树铮微笑道,“李纯此人心思更为缜密,交给他来办,事情一定能办得妥妥帖帖。”
“那又铮为何不荐李纯?”段祺瑞对徐树铮的答话十分满意,所以有继续听他剖析的兴趣。
“新近逼迫清帝退位,李纯已有功劳,不可再让他在大总统面前有更好的表现。”徐树铮莞尔答道。
“哈哈!”徐树铮的回答让段祺瑞兴奋不已,他不禁心生感叹:“此人幸为我所用。”
“又铮再说说,为何定要选曹锟?”段祺瑞似乎完全忘记了靳云鹏,只一心愿与徐树铮畅谈所有。
“山西剿匪,却让阎锡山北逃,现在又眼看李纯、王占元功勋卓越。曹锟一定心急如焚,按捺不住想要立功。如果总长将这次兵变的策动交给曹锟,将此顺水人情给予曹锟,他一定会对总长感恩戴德。再说,曹锟不及李纯聪颖,又不比王占元残暴,是最合适的人选。”徐树铮说完,恭敬地向段祺瑞低下头来。
“想不到又铮还有驭人之才。”段祺瑞满意地拍了拍徐树铮的肩膀说道,“就依又铮,事不宜迟,即刻电令曹锟率部来京,他部离京不远,确实合适。”
自曹锟接到段祺瑞的电令,不敢怠慢,对兵队稍加整顿,便于二十九日上午率兵抵达顺天府。曹锟来时,心理十分复杂,有一种说出不来的雀跃感,同时又紧张、着急。段祺瑞早已明确命令他要秘密行事,不可声张,但并未告诉他,要他和他的兵队做什么。曹锟只知这是一次立功的大好时机,他把段祺瑞的电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决定把兵队暂时安置在城外,孤身来到了陆军部。
偌大的陆军部里并无多少哨兵把手,待曹锟入了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庭院,到达前厅。段祺瑞、靳云鹏、徐树铮早已在此等待着曹锟的到来。段祺瑞面南而坐于一把红木太师椅上,靳云鹏、徐树铮分站左右。
“曹锟奉总长之命来京拜谒。”曹锟走到前厅中央,便端正地行了军礼说道。
“曹统制不必拘束,请坐。”段祺瑞继而笑道,但这种场面里,曹锟哪能不拘谨。段祺瑞急召他来,并没有说明事由,而且此刻靳云鹏和徐树铮还都背负双手,挺直地站着,看着曹锟的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丝戾气。不过,曹锟知道自己不可因此而慌神,他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于左下落座。
“前次在娘子关,曹统制帮助段某处理吴禄贞善后之事,段某未及言谢。这次请曹统制前来,主要是想对曹统制表达谢意。”段祺瑞从娘子关说起,是想在说正事之前告诉曹锟,这次委以重任,是段祺瑞对他的抬爱,若曹锟继续为己所用,段祺瑞一定不会亏待于他。
“举手之劳,岂敢让总长挂怀!”曹锟重又起身,面似惶恐道。
“曹统制不必过谦。”段祺瑞向曹锟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坐下,他不想在此无聊话题上多作周旋,继续往下说道,“想必曹统制来此之前也看得真切,如今南方已派专使来京,有意催促大总统南下就职,大总统颇为此事苦恼。今日特召曹统制前来,也是希望曹统制能为大总统分忧。”
“曹锟定不负大总统、段总长所望,竭力为大总统、段总长分忧。”曹锟虽已再次坐下,但说话声音十分洪亮,显得很是慷慨。
“好,”段祺瑞对曹锟的做作有些不耐烦,不想看他的忸怩作态,勉强笑了笑说,“今晚你将兵队调入城来,找个借口,生些事端,为大总统以证‘形势不稳’之实。”段祺瑞忽然觉得有些厌倦了,便直截了当地吩咐道。但以段祺瑞以往谨慎个性,他又不得不继续观察曹锟的神色,好知晓他能否担此重任。
“这……”曹锟听到段祺瑞的话,似乎有些惊愕。不过,他立马又心生猜疑,莫不是段祺瑞想要陷害他,但他又一时找不到段祺瑞要陷害他的理由。
“此人真不是一般的愚蠢!”段祺瑞观察曹锟神色,知他心中所想,便心生唾弃。不过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依靠曹锟。继而耐住性子解释道:“曹统制不必担心,你若仔细想一想必能明白大总统深意。南方是革命党人的天下,若大总统依从南下,必定被革命党人挟制。大总统一再托言,但南方专使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升平景象。大总统很难再以不实之事作为借口,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落实‘形势不稳’之实。”
“曹统制若不能明白段某为你创造立功机会的用心,段某也不愿再废口舌。尚有近在直隶的王统制愿担当此任。”段祺瑞越发感到烦躁、愤慨。
“段总长息怒,曹锟不该对总长的抬爱怀有猜疑。曹锟一定妥善办好此事。”曹锟这才知道段祺瑞是有意给他立功的机会,心里一时又高兴又慌张,只好又站起身来,鞠躬道歉。
“你果真能办好?”段祺瑞对曹锟还抱有怀疑。
“果真,”曹锟立即答复道,“今日天色一暗,我便率部到城里,以‘索饷’为名,弄出动静,并让专使亲眼见到、亲身感受这北方的‘形势’。”这一刻,曹锟倒显得机警许多了。
“嗯,你去办吧。”段祺瑞摆了摆手,示意让曹锟离开。
“且慢!”段祺瑞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颇为严厉地看着曹锟说道,“不可伤人。”
“是!”曹锟仔细读懂了段祺瑞的神情,心里自然也就有了分寸。
随后,曹锟离开了陆军部。段祺瑞摆脱了一桩烦心事,他期望达到的目的均已达到,他觉得此事过后,曹锟必定会对他心生感激。
当晚,曹锟纵兵洗劫了城内商民四千余户,并指使兵队闯入专使住所,在蔡元培的眼前,抢光了所有财物。尽管蔡元培及时表明身份但都无济于事,甚至险要被这股“叛乱兵队”殴打,还是躲进了六国饭店,才得以保身。
此次兵变为曹锟亲自指挥,并未受到阻止。最终民国政府也因此而再次妥协,同意袁世凯在顺天府就职。三月十日,袁世凯就任为第二任临时大总统。之后,孙文解任,临时政府迁往顺天府。
革命的妥协是无奈的而又不甘的,民国政府试图在让权之后以一部《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将总统制改为内阁制,对袁世凯继续加以限制,但这最终只能成为更多纷乱的起点。此话在此不作赘述。
再说,徐树铮给奉儒所写的信件,自寄出之日算起,已逾一月。三月的大江两岸,早春的气息并不因某物、某人或者某事而受到影响,春意在枝头点缀起星星骨苞,可在生灵的感知中,冬天哪有就此过去。
从旧年离任安庆经略之后,奉儒一直呆在家中陪伴母亲。孙毓筠却到任不久,或许他也听说过张家在安庆一方的威望,又了解奉儒担任经略时的所作所为。曾几次恳切地邀奉儒在军政府继续供职,但奉儒早已对革命失望,眼下袁世凯又做了临时大总统,奉儒哪里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在奉儒几番严词拒绝之后,孙毓筠却不放弃,转而他又希望奉儒再兴实业,创办工厂。
革命者的志气是激昂的,孙毓筠也是典型的革命者,他的热情让他始终保持着不对奉儒产生偏见。这一切在奉儒看来,也是足够让人感动的。呆在家中的日子里,奉儒也想过重办工厂,既能远离政治不受屈辱,又能呆在母亲近旁长期侍奉,他还因此有过天真而美好的愿景。可一再的回归现实,却又让奉儒不得不消沉下去。现今家庭生计的维持全靠父亲生前办厂盈利的结余度日,对于普通人家,这还是一笔庞大的财产。可要重新创办工厂,招聘工人和添加机械的耗费,这却只是九牛一毛。况且,奉儒也不敢把这些钱全部投入办厂,如若亏空,母亲又将何以安身。
这是三月下旬的一晚,奉儒独自一人站在天井里,透过方孔看着天空,不见新月挂在何处,天上却也有几颗星斗清晰可辨。角落的金桂叶片漆黑的晃动着,当奉儒转眼看到这些叶片时,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心头怵然恐慌起来。
“少爷,夜晚风大,可别着凉。”一个温软的声音刹那间便让奉儒平静、安心了。这时,走到奉儒身后的香兰已帮奉儒披上一件大氅。
“母亲睡了么?”奉儒转过身来,轻声问香兰道。
“太太已经安歇了。”香兰回答道,奉儒觉得她的声音与这件大氅一样暖心,“少爷何不早些歇息了?”
“这就要去哩。”奉儒不知因何而感动到了,不禁将双手轻轻按在香兰的肩头上,“你也去睡罢,我自行打水洗身、铺床就寝。”
“噢。”香兰不敢直视奉儒,侧目答道。星光之下,香兰的肌肤更显得白皙可人,此时少女的一丝羞涩或悸动,为双颊再添一抹红润,就是这夜色里最美的浪漫。
奉儒此刻竟心动地想将香兰揽入怀中,一霎的幻想,又立马被他的思想勒住。“去吧!”奉儒松开双手,依旧不得不温柔地说道。
香兰匆匆地走开了,奉儒又独自一人在天井里站了许久,却不知这样的夜空,在东京是否同样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