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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心宇将灭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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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无处不怨尤。
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
——汪兆铭
虽说,在南方革命形势逐渐明朗的情形下,奉儒在安庆一方也算有所建树。相比之下,北方却不容乐观,自袁世凯复任,统率北洋军之后,革命的势头被彻底遏制下来。早在袁世凯担任钦差大臣之初,山西革命爆发,阎锡山任山西省都督。清廷命新军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率兵镇压,却不料吴禄贞本是兴中会成员,一直向往民主革命,还曾参加过长沙起义,或许正是这个契机,仿佛给了他一个机会。
宣统三年十一月,吴禄贞与阎锡山在娘子关会晤,欲组建燕晋联军,共讨顺天府。随后又一同截断京汉铁路,在石家庄扣留清廷运往汉口的军用物资,并准备阻止袁世凯入京就任内阁总理大臣。可新军第六镇原由段祺瑞、王士珍先后统率过,是袁世凯的嫡系部队。对于吴禄贞来说,并不容易控制。吴禄贞的所作所为不仅受到清廷怀疑,更是惹恼了袁世凯。
十一月七日,被袁世凯收买的第六镇军官在吴禄贞的居所里将其杀害,割下头颅。随后,曹锟又领第三镇进击山西,阎锡山被迫北上,转战至归绥。至此,山西纳入袁世凯的掌控之下。
且说,十一月十三日,袁世凯令段祺瑞至山西为“吴禄贞刺杀案”善后,徐树铮随行。虽说吴禄贞为袁世凯安排暗杀的,但是吴禄贞时任第六镇统制,又经清廷委任暂为山西巡抚,说到底,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去,到底该有个说法。
自吴禄贞被暗杀后,他的遗体被部将转运至娘子关浅厝。当段祺瑞一行来到山西,适逢曹锟奉袁世凯之命,驻兵娘子关,镇压革命,所以段祺瑞便直接来到了娘子关。
娘子关,万里长城第九关,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关城修建于明代,巧倚山势。当段祺瑞带领一行军官到达娘子关,曹锟早已闻声而至,于东关门外,亲自接待。
“鸡鸣时分,得总统官差人来报,总统官亲临娘子关,曹锟仓促接待,未能及时差人赶赴火车站,还望总统官谅解。”当段祺瑞一行马队抵达娘子关东关门,曹锟急忙步行至段祺瑞的马前,待曹锟抓住辔头,安稳好马匹,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曹统制不必客气,段某此次来娘子关并不为军务。”段祺瑞看了曹锟一眼,侧身下马,后排的徐树铮此时也已下马站在了段祺瑞身后。
“曹锟以为总统官是奉大帅之命,前来阅军的。”曹锟一面露出微微迟疑的表情,一面又调整好身姿,向段祺瑞行了军礼。
“不瞒曹统制,段某要来这娘子关处理之事甚为繁琐,但又是大帅的命令,不得不为。”段祺瑞回了礼,先是舒眉一笑,后又凝眉像是有所思虑一般。
“若有需要曹锟效劳之处,曹锟一定竭尽全力为总统官分忧。”曹锟忧其所忧地摆出一副愿意赴汤蹈火的坚毅的神态来。
“甚好!段某在此先谢过曹统制。”段祺瑞仿佛感到十分欣慰,虽然他选择来到娘子关的目的似乎就是如此。
“曹锟愿为总统官效劳,还请总统官入关先作休憩。”曹锟依旧为段祺瑞牵着马,等段祺瑞又上了马,曹锟才看向徐树铮说道,“徐将军,请!”
随后,曹锟领段祺瑞一行入了关城。又引段祺瑞绕过一段石阶,到达关内一处最为气派的绅商的家中。绅商一家为接待段祺瑞已暂时迁出,由曹锟派士兵照顾段祺瑞在此的饮食起居。
再说,在这娘子关内,民宅多是依山而建,顺水而居,布局紧凑。水流经过村子,被房屋的石砌墙基分流,从石槽中潺潺流过的溪水,声响清脆。各建筑错落有致,风格古朴。
“想不到在这娘子关里,竟别有一番洞天。曹统制此行可是美差呀,山西革命军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曹统制将立军功,可喜可贺!”待到曹锟引段祺瑞到达暂居之所,入堂屋内坐定,段祺瑞面南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曹锟、徐树铮分坐左右。在段祺瑞背后的砖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写着“上善若水”,却略露笔锋,像是为宅主所写。再看段祺瑞虽一袭戎装却不显得威严,话语不紧不慢,声音却又浑厚有力。帽檐下一双小眼,不露戾气,却好像能看透眼前之物的一切弱点。
“又铮,曾听你说起,你与这山西匪首还有些渊源,不如与曹统制说一说罢。”段祺瑞并不等曹锟回答,又看了看徐树铮说道。当下正有士兵入了堂屋上茶,段祺瑞端起茶杯,轻轻刮开茶叶,又吹了几下,再呷了一口。
“嗯!我与阎锡山早在日本结识,同在士官学校就学。在日本期间,我与他也并无深交,回国之后也未曾听闻他有什么大的作为,所以也就把他忘却了。”徐树铮话语抑扬顿挫,神情也十分镇定,可是心里却暗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我与他有过几次交谈,知道此人颇有城府,话语间句句都在试探,让人不得不时刻提防。未曾有坦诚相见,所以也没有任何私谊。只是,我还不曾想到,他竟然是革命党人。”徐树铮说完话后,看了看曹锟,又直视向段祺瑞,目光之中尽显恭敬之意。打自徐树铮回国后,就一直跟随段祺瑞,深得段祺瑞信任,纵然徐树铮的这些话里有所隐瞒,段祺瑞也并不会在意。
“多谢总统官、徐参谋警言提醒,曹锟奉大帅之命围剿山西革命党,必定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曹锟听完徐树铮的话后,并不以为意,当他得知段祺瑞此行并不为军务时,心里也就不再担心了,对于段祺瑞的恭顺,他也不过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在徐树铮说话的时候,曹锟不时转动着眼珠,过滤对之有用的信息,最终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不觉会心一笑,也不想多问。他婉言搪塞完段祺瑞和徐树铮后,又不觉捋了捋嘴角的八字胡,发现此时段祺瑞正看着自己,又放下手来,表现出谦敬的神态来。
“看来曹统制已然胸有成竹,那么段某也就不必操心了。我与又铮此次来到娘子关,是为吴禄贞被杀一案善后。吴禄贞确为革命党人无疑,可他又是在巡抚之位上被杀的,不知曹统制可有处理此事之良策?”段祺瑞心中原本早有打算,在此问询曹锟,也不过是想探试他是否有些谋略。
“嗯,我觉得既是革命党叛逆,不如直接昭告全国,以儆效尤。”曹锟思考片刻,他的双眼便无定向,当他思考出策略后,眼睛好像突然放出光来。
“曹统制当真觉得应该如此?”段祺瑞颇有意味地看着曹锟,似笑非笑。
“曹锟不过一介武夫,想必总统官已有周全良策,不如告知曹锟,曹锟必定一一落实办好。”曹锟心中闪过一丝惊慌,这种表情立刻显露在面目上,在段祺瑞看来,他既无胆色又无谋略。
“吴禄贞此人确实为革命党人,但他又同时是第六镇统制、署理山西巡抚,是朝廷大员,若以革命党人身份昭告全国,必定引起朝廷上下惶恐,甚至会有人终日猜度身边是否已被安插革命党眼线,造成军心、民心不稳。”段祺瑞说着又看了看曹锟,看他不时思考着自己说过的话,心中觉得满意,又接着说道,“如今南北战事僵持,曹统制可知为何?”
“曹锟不甚明了,还请总统官示意。”曹锟怕说错话,不敢多言,只看着段祺瑞摆出一副听从教诲的姿态来。
“如今南方以武昌为中心,尽在革命党人的掌控之中。朝廷复用大帅,不过是形势所迫,并不信任。不管是在南在北,大帅都必须为自己留下回旋的余地。我等受大帅恩惠,必定要为大帅分忧。现曹统制在山西剿灭革命军,一则是要告诉朝廷,剿杀革命党人之重任非大帅不能为之;二则,给南方革命党人以威慑,让他们知道这场革命是可以被大帅遏制的。而段某来到娘子关吊唁吴禄贞以朝廷大员之名,一则是为在北方内部掩人耳目,稳定军心、民心;二则是为缓和南方革命党人对大帅的态度,为大帅在南方谋求利益。所以南北战事如何发展,就得看大帅能从中取得多少利益了。此中之利弊权衡,曹统制也应该一一洞悉才是。”段祺瑞将个中玄机合盘托出,一则显示自己的高明;二则也是在威慑曹锟。
“听完总统官所言,曹锟茅塞顿开。不过,眼下曹锟是要再将吴禄贞重新风光大葬么?还请总统官示意。”曹锟听完段祺瑞一席话,心中为之惊叹,他从来没有考虑得如此详尽过,也难怪段祺瑞深得袁世凯赏识。
“那倒不必,只需将段某亲自到娘子关吊唁一事与吴禄贞为朝廷效力的事迹以及与部将不和惨遭杀害的‘事实’拟文电传于天津《大公报》、上海《申报》刊发即可。”段祺瑞不厌其烦地向曹锟作出部署,主要是因曹锟不是自己的部将、又无谋略而高兴,“我想,拟文之事就不必我亲力亲为了罢。”段祺瑞说完,看了一眼曹锟,又闭目养神起来。
“那是自然,曹锟立刻命人拟文电传天津、上海,明日就会在两大报刊刊发。”一番谈话之后,曹锟深深地感受到了段祺瑞的威严,心中惊恐之情一时难以平复,索性他也因此将段祺瑞交代之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当曹锟退出堂屋,亲自去交代拟文一事后,又过了半晌,段祺瑞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徐树铮说道:“此次娘子关一行,收益良多,曹锟此人无胆无谋,不成挂碍。我等且在这里修养两日,想必大帅不日会有大事安排。”
“又铮,你看这娘子关如何?”段祺瑞说完该说之事,心中落得轻松,便也说些轻松的话题来。
“想必春来时风景娟丽,会是一派南国景象,可惜无缘得见。”徐树铮调正坐姿,微笑着回答道。
“确实可惜,可惜了这偌大的江山。”段祺瑞重又闭上眼睛,似乎在他眼前已经幻象出一幅春来时娘子关的景象,“连日来舟车劳顿,又铮你也该乏累了罢,早些下去安歇吧。”段祺瑞挥一挥手,示意徐树铮先行离开。
“是!”徐树铮起身恭敬地行了军礼后,才退出堂屋。
不过两日,不出段祺瑞意料,袁世凯来电要求他南下兼任第一军总统官,署湖广总督,娘子关诸事宜也算完满了结。
且不说段祺瑞如何事先得知袁世凯将有大事安排,在段祺瑞看到电文之时,堂屋之内只有他和徐树铮二人,段祺瑞看完电文随手又传给了徐树铮。等徐树铮阅罢,又不急发表意见,只等段祺瑞示意。
“又铮,你看我是否立即启程前往汉口?”段祺瑞用右手中指抚了抚眉头,像是有些困惑,随后他又用问询的目光看向徐树铮。
“树铮听从军长安排。”徐树铮并不多想,反而赤忱地看着段祺瑞说道。过了一刻,徐树铮又仿佛察觉到什么,有所忧虑地说道:“军长连日处理娘子关诸事宜,躬身而为,昼夜不休,恐身体欠安,难以立刻前往,想来大帅也一定能体谅军长的劳苦。”
“最近两日确实身体乏累得很,每至深夜都头痛难眠,怕是受不了这颠簸之苦。可我受大帅提携,哪有不为大帅分忧之理?”段祺瑞好像此刻又犯了头痛,单手支撑着脑袋,表情有些痛苦。
“军长应该先休养好身子,才能更好地为大帅分忧。军长也不必因不能即刻前往汉口而忧心,树铮立即为军长呈文禀报大帅,望他宽限几日。再则,全国百姓也应该看到军长为吴巡抚善后之事费了多少心力,这也已对得起吴巡抚为朝廷作出的贡献。”徐树铮起身欲搀扶段祺瑞回房休息,“军长切勿忧心烦恼,树铮先送您回房休息罢。”
虽然并无旁人在场,段祺瑞与徐树铮一说一答,却显得十分声色。待徐树铮送段祺瑞回房后,临走时,又说道:“若是曹统制得知军长突然病重,一定会亲自来探望罢。”
听到徐树铮的话,段祺瑞似乎轻松了许多,回头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至此之后,不仅袁世凯收到了段祺瑞的呈文,《大公报》、《申报》也在同一天内刊发了段祺瑞因吴禄贞善后一事操劳病倒的文章。此时的袁世凯忙于在顺天府组织新内阁,没有心思去猜测段祺瑞的用意,只是发电让段祺瑞好好休息,病好之后再行前往汉口。
如此,段祺瑞在娘子关整日称病呆在府内,曹锟前来探望几次,段祺瑞适逢这种时候,都病得十分厉害,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冯国璋攻克汉阳。
这一日晌午,当徐树铮来到堂屋时,段祺瑞正坐在太师椅上假寐。徐树铮虽然想尽快把消息告知段祺瑞,奈何又不好惊扰了他,只好坐在一旁等待着。
“又铮,稍安勿躁。你还是年纪太轻了,遇事不够冷静。”段祺瑞说着却并没睁开眼睛,“武昌方面有何动向了?”
“冯军长已率领第一军攻占汉阳,长江一股可渡,武昌唾手可得。”徐树铮说完憋在心里的话,可却并不见段祺瑞受到影响,他先是有些惊讶,后有佯装镇定,等待段祺瑞为他解除困惑。
“你是否着急这军功尽让冯国璋一人占了?”段祺瑞微微睁开眼睛,像是能读出徐树铮心中所想。随后,他又大笑起来:“又铮,跟了我这么久,也就学到半点谋略。”
“属下惶恐,辜负军长栽培。”徐树铮站起身来低着头等待着被训斥。
“罢了,再多长进吧。”段祺瑞重又闭上眼睛,“复等一日,一日之后,一切皆可明了。今日闲暇,你再去看看这娘子关的景色罢。”说着,段祺瑞又挥手,示意徐树铮先行退下。
徐树铮离开堂屋后,思前想后,也并不明白段祺瑞的用意,所以也没有心思去欣赏风景。
又一日晌午,袁世凯急电,命段祺瑞即刻前往汉口接管第一军,不容怠慢。当这一份电文达到段祺瑞手中,他才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又铮,替我回电大帅,马上启程赶往汉口。”说完,段祺瑞起身走到天井里看着天空里的太阳,显得异常的容光焕发。
当天下午,段祺瑞、徐树铮等一行军官在娘子关火车站搭上前往汉口的火车。随着列车轰隆的声响,加剧了徐树铮心中莫名的恐慌,无法揣摩段祺瑞的用意,是徐树铮所害怕的。再者,段祺瑞又不愿意向徐树铮解释,更让徐树铮觉得段祺瑞是否不够信任自己了。
在这列火车中最为豪华的包厢中,徐树铮与段祺瑞对坐着,柔软的丝绒触感并没有让徐树铮觉得舒适,反而因为心中的恐惧,让他如坐针毡。
“又铮,是否列车太过颠簸,感觉不适?”段祺瑞悠闲地看着车窗外变迁的风景说道。
“噢!”徐树铮刚从一阵恐惧中缓过神来又有另一阵恐惧笼罩心头,“不是,没有!”
在段祺瑞看来,此时的徐树铮有些手足无措,他看了徐树铮几眼,又转眼看向窗外,不紧不慢地说道:“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我看你从昨天起就十分浮躁,想来你还并未参透我的用意,如此坐在列车里,我也别无他事,就再点拨你一二罢。”
“军长示下,树铮恭听教诲。”徐树铮听到段祺瑞愿意再费心力来解除自己的困惑,不觉心中欣喜,他正了正坐姿,认真地看着段祺瑞,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华甫在湖北连战告捷,而大帅却一再催促我接替他的职位,想必这些胜利并不是大帅乐见的。你可能明了?”段祺瑞说完一句,又问徐树铮一句。
“军长之前说过,大帅周旋于南北两方,是想获得更多的利益,他不想逼迫革命党人太紧,免得与之彻底决裂。”徐树铮充分运用自己的才思,希望段祺瑞不再对他失望。
“没错,革命党人的军队是唯一能从正面要挟朝廷的军队,大帅如今东山再起,岂能不加以利用。若假借革命党人之手,为大帅谋得权力,便不会落人口实。华甫能攻占汉口,已足以体现大帅的实力,再占汉阳却只会引起革命党人的负隅顽抗。华甫或许能明白大帅的心思,可他似乎又太过贪婪了些。”段祺瑞似乎还没说完,却又并没再说下去,他看向徐树铮,只见徐树铮欲言又止,脸颊被憋得通红。
“如今我已能证实,华甫攻克汉阳,并非大帅的命令,而是他自己想向朝廷邀功。他离开汉阳赴京,逾越大帅亲自奏请太后,是他太蠢,岂不知朝廷皆在大帅掌控之中。”段祺瑞说到这里,不觉有些自鸣得意起来,“如今他必被大帅怀疑,撤销职位也只是最轻的惩罚。”
“其实,我与大帅一样,不过是为了在周旋中获取最大的利益。我现在接管第一军,不再耗费一兵一卒,便已得功绩,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战无殃。”段祺瑞说罢又提醒徐树铮道:“又铮,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遇事切莫再焦躁、气馁。”
“树铮明白军长的意思了,一定会勉力自省的。”徐树铮听完段祺瑞一番言语后,心中不仅感激段祺瑞对自己的器重,更是折服于段祺瑞的智慧、谋略。对于徐树铮而言,段祺瑞的教诲是让他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