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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莫道秋光多 ...

  •   莫道秋光多肃杀,
      经霜红叶烂于花。
      ——汤国梨
      自李烈钧到达安庆,担任都督一职,全省革命军经统一调令,很快安徽全省仅除亳州一隅,均告光复。随后,黄焕章被悄悄调回九江,其实他不过是带着自己的部属回了九江,并非先前所说的押解,这或许只是愚弄百姓的一个说法罢,奉儒竟然甘愿被这样拙劣的伎俩愚弄。但是,又能如何不甘愿?李烈钧也是无可奈何。
      且说,安徽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南北战事也似乎进入僵持阶段。若非袁世凯只为一己私欲的话,胜败尚未可知。加之,列强从中斡旋、调停,为了在华既定利益,他们也必须显露自己的实力。
      由一群有理智的人来发动暴力斗争,斗争势必难以彻底,因为这样的一群人难免会有所顾忌。
      时间进入十二月份,这一年安庆的冬天或许不会比人心更冷。一次又一次的战争蹂躏,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最终的梦想总是那么遥不可及。
      缔造共和、民国肇生的道路实在坎坷,或许革命军尚无成熟的力量完成这一伟大宏愿,竟只能寄托于他人。十二月二日,南北达成停战协议,电告各省。
      此时还在安庆为之前的妥协而悲愤、忧伤的奉儒,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更是怅然若失。这一天的夜晚,凸月欲盈还缺,正在当空。奉儒正一个人坐在门厅的那幅《石竹图》下,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奉儒渐渐懂得了父亲为这个国家作出的一切,他也不再讨厌这幅《石竹图》了,甚至渐渐爱惜起来,爱惜它那坚贞的气节。
      “可是这个国家做不到!这场革命也做不到!”奉儒好想歇斯底里地呐喊出来,他想唤醒这个国家,可是究竟用什么办法能做到,奉儒想不出来。
      “成思,怎地又一个人坐在这里?”当李烈钧走进张府,来到奉儒近前时,他看到奉儒穿着单薄的衣服,埋头悲伤着,便又关切道:“夜晚风大,别着凉了。”说着,他也坐在奉儒旁边,似乎这一刻他很能体会奉儒的感受。
      “侠如兄,这是一次怯懦的革命。”奉儒继续低着头,因为他根本没有抬头的力气。
      “成思,你不该有这种想法,这是对革命的偏见。”李烈钧虽然立刻作出否定,但是终归底气不足。自与奉儒相处之后,李烈钧明白他是一个真正愿意为国为民而奋斗的人,只是思想还有些偏执,缺少磨练,性格不够成熟。
      “偏见?难道你看不出来它正在一味妥协,包括你,你难道感受不到你的妥协么?”奉儒猛地抬起头来,是气愤给了他力量,“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奉儒最后竟然咆哮起来。正因为奉儒已经了解了李烈钧的秉性,他才会如此生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是枪毙了黄焕章,还是去刺杀袁世凯?”李烈钧说着也提高了声调,他内心十分酸楚,感觉被奉儒戳到了痛处。
      “怎么?你怕么?”奉儒冷笑道,“对的!你就是在害怕。我相信有人敢去刺杀袁世凯的。”奉儒面对那一切无法改变的事实,竟然只敢用言语埋怨别人,可他心里知道,他最怨恨的是他自己。
      “我承认!有些事情我不敢做,因为我有理智,不能这么去做。这是革命,不是农民起义!我们必须顾全大局。”李烈钧倏地站起来,他站到了奉儒的面前,逼视着他,“我们肩负拯救万万同胞的责任。就算杀得了黄焕章,革命的内部矛盾也不可能一扫而空,就算杀得了袁世凯,还有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你认为一场革命能靠一次有勇无谋的暗杀成就么?”
      “或许这不能成就一场革命,但这样至少可以成就我罢。”奉儒惨笑着呢喃道,他认同李烈钧的说法,之前也不过是为了刺激李烈钧来宽慰自己。
      “我不能在这革命的洪流中随波逐流,侠如兄,你觉得一味的妥协,对得起万万同胞的期望么?”奉儒抬眼看着李烈钧问道,显然他也在用理智来抑制自己,“放走黄焕章,对得起被他滥杀的安庆百姓么?对得起吴旸谷么?”
      “我不会用你的这种思想来权衡革命的性质,我将随革命斗争到底。”李烈钧走到前厅门口,看了看夜空的月亮,这世间的一切都有瑕疵。
      “就在前几日,清廷第一军总统冯国璋率军攻破汉阳,武昌方面,战事告急。我已多次收到电文催促,要求支援武昌,可当时皖省形势未稳,我也不敢贸然离去。如今虽然武昌转危为安,南北暂签停战协议,但这也不过是袁世凯在权衡自己的利弊。革命势必继续下去,必将彻底,清廷会被推翻,缔造民国,中华民族将进入崭新的法度社会。”说着,李烈钧又转身走到奉儒跟前,“成思,你该坚信革命,而且革命也需要你,你至少该为安庆这一方的百姓着想。我今日来此,也是为了安庆这一方的百姓,想请你来担当安庆新军之经略。就算你无法改变对革命的看法,也应该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说到吴旸谷,我虽与他素未谋面,但是,他为革命作出的牺牲,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之前,这经略的职位是他的,若你也同样钦佩他,何不将他的意志继承下去?你确实能看清你自己,可是也因此,你只能看到你自己。”李烈钧严厉地看着奉儒,并不是要威逼他,而是想让奉儒省悟,“我不久将要离开安庆,另有新的都督会被指派到任,但是在他就任之前,这安庆一方的稳定,我想托付于你。”
      “成思,就算这场革命作出了妥协,那也是为了国民的利益,并非某个人的一己之私。如果你看着心痛,就努力地去改变罢。令尊不也是为了他的宏愿穷其一生么?”渐渐地,李烈钧的目光又变得和蔼起来,他或许感到了欣慰,因为在这革命的洪流中,也有像奉儒这样欲扑动白色羽翼般的浪花存在,它也代表一种光明。
      “夜色已晚,我该回去了。近日,我将辗转九江,然后前往武昌,武昌乃革命之根基,不可动摇。我希望能把这安庆城托付于你,以令尊多年积攒的威望,在这安庆城里的军队、百姓还是能信服你张家的。”说到这里,李烈钧稍作停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奉儒一眼,继续说道:“成思,令尊为你取了一个多么有深意的字。”说完,李烈钧也不管低头不语的奉儒,径自离开了张府。穿过黑夜时,他也能发现一种光明,夜未央!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知李烈钧走了多久,奉儒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月亮渐渐西下。
      翌日清晨,奉儒来到都督府,见过李烈钧,接任经略一职。
      “侠如兄,昨晚你与我说了许多,我相信你说的都没什么错,但是我不能信服。或许我的目光比你狭隘,我却因此看得到更多细微的东西。今日我暂时接任这经略一职,也不过是为了心中一些细微的感觉罢了。等到新任都督被正式任命,我便主动请辞。”奉儒弱冠年纪便得此高位,却并不引以为傲,他知道李烈钧为帮他谋求这个职位也是不顾谘议局与众绅商的反对,坚持为之。奉儒并不因此感谢李烈钧,他认为李烈钧为他谋求这个职位与现在他接受这个职位的付出是相同的。
      “你能接受经略一职,烈钧感激不已,这样我也能放心离开安庆,回江西了。”李烈钧知道奉儒的个性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改变的,而且改变也不一定是好事,奉儒能接受经略一职,至少说明他的为国为民之心是赤忱的。
      “侠如兄,你并没有什么需要感谢我的,你我不过都是做了各自该做的事情。安心回江西罢,我会尽我所能应对安庆之局势。”奉儒说话时表现得非常正经,但是这与他那稚嫩的面容很难相符,竟然把李烈钧给逗乐了。
      “成思,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深信不疑。今日你我再去军营走一趟,向全军宣布你就职一事。”李烈钧上前拍了拍奉儒的肩膀,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
      两人相视,都能理解对方的内心,既然无法用言语表达,那就彼此心照不宣。随后,两人又一起来到东市外新军的军营里。
      当所有兵队被集合到操场,李烈钧与奉儒一同来到这支兵队的面前。奉儒虽然从未在众人面前讲演,但此刻的他也并不心怵。他知道他将要做什么,也知道他能做到什么。
      “民国肇生,皖省光复,虽百姓遭受战争荼毒,但尔等兵将亦有歃血疆场,共同造就今日革命之成果。不再被清廷专制、不再受列强欺凌的时代已经到来。今日我等站着这里,平等地站在这里,这是我中华民族之胜利,是我中华国民之共同胜利!”李烈钧上前两步,慷慨陈词,“最终推翻清廷的时刻即将到来,全国万万同胞饱受欺凌的时代终将过去,虽然南北暂签订停战协议,但为巩固革命之成果,我中华国民誓死于腐朽清廷抗争到底。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缔造共和!”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缔造共和!”所有兵队受到李烈钧的鼓励,都激动不已,不约而同地高声呐喊起来。
      “我中华国民共同谋求幸福的时刻即将到来,这一刻我与诸位站在历史同一点。我虽到皖省就任都督一职时日不多,但是深知皖省百姓渴求幸福、和平之心。纵然我不得不再次回到江西,我与诸位乃至全体国民的心也都始终在一起。”李烈钧说着,顿了顿,他环视了一下眼前的兵队发现许多人都有些躁动不安,像是失去了共同目标与方向。
      “我相信诸位,对诸位的信念深信不疑!”李烈钧提高嗓音说道,兵队里又恢复了安静,所有人都想知道李烈钧还要宣布什么决定。
      “我的心始终心系皖省百姓,如同皖省百姓心系全国国民一般!现在,我向大家介绍一位我的旧友,我们早在留洋日本时便已经结识,当年他还曾救我于危难,今日他将为安庆新军经略,我相信他能比我更好的带领你们,我希望诸位也能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李烈钧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在提醒这支兵队一样。因为他也发现兵队里现在是哗然一片,没有人能相信他身边这个涉世不深的青年。
      “各位!”李烈钧的一段鼓舞显然还不够安定这支兵队的人心,而奉儒也并不因此不知所措,在李烈钧的话语停顿片刻后,他从士兵的眼中找到了对他的怀疑,便开腔道:“在这安庆,想必有很多人认识我!”奉儒认真地看向眼前的这群人。
      “少爷,少爷!”兵队之中冒出几句叫喊来,奉儒找到这些声音的源点,他们都是以前他家中的男仆。
      “我确实做过几天少爷,如各位所知。我的父亲是一位有名望的绅商,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却并不是倚靠他!”奉儒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但是他的这句话并不得到士兵的信服,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我今日站在这里倚靠的是你们,你们的心,一颗颗饱受欺凌、渴求幸福与和平的心。先父送我留洋学习先进律法,引导万万同胞走向平等、自由的律法。如今我站在这里,怀着我的这一颗向往平等与自由的心,与你们一起变得坚强起来,变得团结起来,在皖省、在全国共同造就幸福。”奉儒大声地说出这段话,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抵触,或许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在共鸣。
      “我认为大家依然对我抱有怀疑,我也并不苛求各位对我完全信任,因为对我完全的信任是不必要的,各位只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谋得幸福,便足矣!”奉儒说完心中所有的话,之前所有阴霾的心情也都随之散去,他能感受到一颗心的抖颤,和在场所有的人一样!
      “我们相信自己!”随着一阵阵心灵的颤动,所有士兵的目光坚定如铁,一齐喊出了自己的心声。
      至此,这支新军从李烈钧的手中完全的交到了奉儒的手中。李烈钧对奉儒的表现也十分满意,甚至心生惊异,他想都没有想到,奉儒的一席话,竟然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当晚,李烈钧邀奉儒在都督府里,开怀畅饮。一则庆祝奉儒稳定了军心,胜任经略一职;二则李烈钧决定不日将回到江西,这也当做是与奉儒的临行告别。
      “成思,让我们满饮此杯!”坐在桌旁的李烈钧显得异常高兴,借着微醺的兴致,李烈钧比往日要豪迈许多。
      “侠如兄,我敬你!我虽不谢你为我谋得经略一职,但是我谢你给全省百姓带来安定。”奉儒举起酒盏,也借着酒意说些真实的话来,“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奉儒的头脑越发的清醒着,今日在军营,那些本为百姓的士兵让他心疼,可是他们单纯的目光又让他感动。奉儒将一盏烈酒一饮而尽。
      “成思,你敢于说出我不敢说出的话,你比我要勇敢许多。甚至是孙先生,他的内心也有脆弱的部分。再说你罢,勇敢承认一切的背面则是不敢否定,我们都是人,又有谁能没有弱点呢?”李烈钧看了看奉儒微笑道,目光之中流露出对奉儒的赞许与告诫。
      “我们的军队,我们的革命军,不!是我们的黎民百姓,我们的国民同胞。他们正因为弱点太多,才要凝结在一起,清廷的统治让他们惶恐,也让他们心寒。他们大多是阵前倒戈而来,因为他们存在共同的噩梦,又拥有共同的渴望。成思,融入他们罢!”李烈钧说完这番话不再做声,他直盯盯地看着奉儒,希望能看出他的觉悟。
      “侠如兄,在这混乱的时代里,你能看清未来么?我确定,你我都是看不清的,或许连孙先生都不能。那么你要我如何融入一个混沌的群体之中呢?我只想认清自己,做一些不让自己感到愧疚的事情,能保持这份清醒足矣。”奉儒独自举起酒盏饮尽,那股热辣感冲击着肺腑,让他险些落下泪来。
      “你可以凭借这份清醒拯救国民么?”李烈钧继续看着奉儒,希望能看出他的决心。
      “我会努力的。”奉儒看向李烈钧,咧开嘴笑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笑得无所顾忌过。尔后,他又为李烈钧和自己各自斟满一杯。
      “好罢,你我各持己见,只要同是为了救国救民就是同志。”李烈钧举起酒盏,转移话题道,“我们再饮一杯罢,日后恐再难有这等机会。今日你我尽情酣畅,不醉不归!”
      至此,两人不再聊关于国民命运的沉重话题,说起陈年旧事,不觉心情大好。酒逢知己,喝到半夜,都不知喝了几斤几两。
      且说,才两日过去,李烈钧便启程离开了安庆,临别之际,没有太多临别赠言,互道珍重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两人心中都念着:“革命再见!”
      之后的几日里,奉儒考虑到安庆新军不同于武昌新军,没有文学社和共进会成员的长期引导,绝大部分人参加这场革命都是不明就里,随势而动。归根结底,这支兵队,并没有共同理念。所以,奉儒眼下要做的就是将革命之理念传播下去。当然,对于革命的某些观点,他只能心中默默保留。随后,在皖省维持统一机关处韩衍、邓艺孙等人的支持下,奉儒又将这支新军进行了整编,以有革命基础之人为军官,继续将革命之理念深入人心。新军原本还是清廷的编制,如今由革命党人领导,自然该作出改变。
      再说,王氏知道儿子担当了经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整日心里担心奉儒终要再次踏上坎坷的路途。原本她希望把奉儒留在身边照看,因为在王氏的眼中,奉儒还是个孩子。可是既然奉儒已经有了自己的志向,况且又是张本均的遗愿,她也只好默默支持下去。
      李烈钧离开安庆城后,奉儒一直尽心尽力处理着安庆军务,原本奉儒从未管理过军务,许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所以办起事情来都异常的费心费力。奉儒心中打定主意,在新任都督任命之前,他一定要全力确保安庆的安定,这是他在心里默默对百姓的承诺。
      奉儒为军务劳心劳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些之前不支持奉儒担任经略的人也渐渐体恤起他来。之后,奉儒又随同安庆有名望的绅商、谘议局决议,成立起全省临时参事会,通过参事会正式推选之前由同盟会确定的新任都督——孙毓筠为全省都督。
      二十三日,孙毓筠被正式任命为安徽省都督。奉儒主动向临时参事会提出辞职,虽然所有人都在挽留,但是奉儒早已下定决心,便不会改变。由于孙毓筠暂无法到任,只得由谘议局暂代处理一省之政务,军务则由皖省维持统一机关处接管。至此,奉儒掌管安庆军务也不过二十来天,可这终究是巩固了安庆乃至皖省之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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