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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最是那一低 ...

  •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徐志摩
      时间,人类自己定义的狭隘的概念,人类认知的一种错觉。人类给自己设下圈套,生命的圈套,因而人类始终不敢抛弃对生命的敬畏。
      奉儒便是一个敬畏生命的人,从他决定担负罪恶开始,罪恶便在他的内心之中衍生。对于奉儒来说,这留日的几年是现实的痛苦叠加虚幻的欢乐。在□□之中,奉儒觉得自己囚于牢笼,手脚披枷带锁。因而他看爱情是虚幻的,看一切属于灵魂的、精神的感觉都是虚幻的,这种虚幻感仿佛神经麻药。因而他看物质世界时又是清醒的,他学会看透这个浮躁的世界,世界对于他来说,与□□的沉重感相同。
      奉儒是半梦半醒的,他也明白这是一种怯懦,或者说是灵魂的挣扎,尽管这种挣扎并不具备多大意义。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奉儒优柔寡断,缺乏勇气,奉儒无法保证自己面对外界的每一面都是强大的。在奉儒看来,这一种怯懦,是他生命最后的真实感。
      明治四十三年,徐树铮学成归国,归国之前,徐树铮为奉儒留下许多军事书籍,要他攻读,他又叮嘱奉儒要好好照顾自己,要珍惜与樱井飞之间的感情,其他之外的事情却并无提及。奉儒明白徐树铮的用意,徐树铮是把他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交给他自己,像是再一次地郑重声明:眼前有两条路,但是只有一个选择!
      奉儒虽感动于徐树铮的良苦用心,却也知道自己早就无从选择,而徐树铮只能看到表象。自徐树铮离开日本后,奉儒便搬离了旅馆,找些工人到小渔屋旁帮忙盖了一间木屋,从此与樱井氏兄妹做了邻居。
      在奉儒的心中,时间就像是一根系于脖颈慢慢勒紧的绳索,让人感觉要渐渐窒息了。明治四十四年六月,天气刚热,奉儒的学业几近完成,刻苦几年,奉儒的律法知识学的十分扎实,加之回国目标已定,在军事知识的学习方面他也不敢怠慢。只这最后的几个月了,奉儒的内心越发焦躁起来,他知道自己与樱井飞相处的时日已不再长,便再也管不得学习不学习了。一心只系于樱井飞的奉儒,内心时常感觉抽痛,每日就盼着下学回去,与樱井飞呆在一起。
      一天下午,突下起一阵暴雨,电闪雷鸣,奉儒坐在教室里,心中无比焦急,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渴盼着雨歇天晴,纵是雨不能停,下学之后他也是要冲回去的。奉儒在明治法律学校就读四年,一直独来独往,每次与樱井宏一碰面也都是在学校之外。他来学校除了学习律法知识,再无其他。今年里,法律学校的日本学生及教师似乎都一直活在惶恐之中,奉儒也听樱井宏一说起过,日本国颁布特别监督条规,东京帝国大学已将法律学校纳入统辖之下,并打算对学校进行合并。由于学校一直主张“权利自由”,(在奉儒看来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口号,或许任何一个清国学生都应该是这么认为。)学校师生对英国法、德国法、法国法的推崇各异。外部的压力渐渐引燃了内部的矛盾,加之日本国政府对德国法和英国法十分保护,法国法派系因此遭到孤立。斗争的形式以法国法派系的自保开始,逐渐演变成了学校内英国法、德国法派系与法国法派系的对立,在学校范围之内围绕着民法典的施行展开了大争论(也不尽然为口舌之争)。而这场大争论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法国法派系落败。
      就在法国法派系落败后不久的这一天下午,临近下学之时,雨渐停了,奉儒认为天公作美,不觉心情好转许多。他收拾好书籍,离开学校,准备到校外汇合樱井宏一之后便径直回小屋去的。却不想在校门口碰到了岸本辰雄,这个人原本早已淡出奉儒的脑海,这一刻碰到他,奉儒竟也有些诧异。
      看着岸本辰雄慌慌张张的样子,全然不顾湿透的衣服紧贴胸脯,毫无仪态,整个人也显得衰老、憔悴,想来他是十分担心学校的前程。奉儒对这样的岸本辰雄不禁心生蔑视:“卑鄙之人,只见自身利益,当有此下场。”
      奉儒私心这么想着,看着岸本辰雄,不觉面露笑意。当岸本辰雄走过奉儒身边时,他也觉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便慌忙与奉儒目光对视到了一起,奉儒全无怯色,倒是岸本辰雄无法掩藏内心的慌乱,目光躲闪,没有精神。或许他能看出奉儒今日的嘲笑,但是他的心里防线早已溃败,哪里还有战意。只得收住目光,低头走开了。奉儒见岸本辰雄无意于自己纠缠,也失去了兴致,就此离开学校了。
      一晃又是七月,回国之日迫近。奉儒和樱井飞都明白彼此分别在即,可又不愿意明说出来,表面上还要装作平静。内心的焦虑怂恿二人为对方做了许多心意相通的事情来,平日里两人就经常借口不去上学,厮守在一起。
      一日清晨,太阳刚探出地平,小木屋内依稀能听到外面虫鸣鸟叫、河流潺潺。奉儒一觉醒来,便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他心中十分急切地希望见到樱井飞。奉儒急急起床穿好衣物,又盥洗过,就开门来到渔屋的窗台之外。他在门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唤醒樱井飞,想一想又决定作罢,便有些沮丧地准备回屋了。
      “张君,你又去哪里?”一声亲昵地叫唤从奉儒背后响起。
      “飞儿!”奉儒喜出望外,回身惊叹地叫道。
      “嘘!哥哥还在睡觉哩,莫要吵醒了他。”樱井飞觉得奉儒的表情有些犯傻,便抿嘴笑了起来。
      “那我们乘船到河上说话!”奉儒看着樱井飞的样子,心里觉得十分甜蜜,他走近樱井飞,牵起她的小手,带她来到河岸停泊的小船上。这只小船也是当初搭接木屋之时,所剩木料建造的。两人经常乘船来到小河中心,抛下铁锚,静静地相互依偎着,看过多少日出日落。
      这一刻,太阳已经迈过地平,和煦的阳光洒在河流的清波上,粼粼闪熠。碧落里几朵白云自在地飘翔着,两人目光看向一处,渐渐有些入神了。一丝河风吹过,清凉感沁入心扉。
      “这一刻便是永恒呵!”奉儒内心之中近乎醉痴,他回忆不到过去,幻想不出未来,这一刻对于奉儒而言,只是现在!
      “张君,这里好美,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过活罢。”樱井飞轻声细语地道出心中情愫,她双手挽住奉儒的胳膊,小心地靠在奉儒身上。
      “嗯,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过活。”奉儒也觉得这样的时光可以永久持续下去,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怀疑,怀疑这些虚幻的美好是残酷的。
      他们久久地拥在一起,直到樱井宏一起床做好早饭,到河边来唤回他们。用过早饭之后,樱井宏一便一个人独自上学去了,他心中也一直细数着这最后的时日,看到奉儒与妹妹如此相爱,心中常觉酸楚。
      奉儒和樱井飞呆在屋里,上午的空气湿热,两人都不会出门,要么是靠在一起坐着,要么是对眼相望,从未做过出格之事。并不是奉儒不想去做,而是不敢,他不敢打破这种纯洁的美好,更不敢因此而再添罪责,因为在现实中,他终究不能为樱井飞留下什么。
      一份纯美的爱情,或能永恒,只因不图回报,不讲索取。在奉儒和樱井飞的心中,谁都不会感觉悔恨,永远不会。在这三年里,奉儒做了一切自己所能做到的,唯一不能给予樱井飞以承诺,也正是因此,奉儒心中的罪恶感不得磨灭。只是奉儒不知道,自从罪恶萌生的那一刻起,它已悄无声息地欲占据奉儒的整个身心。
      这一日上午,两人依旧是沉溺在虚幻的欢乐之中,可虚幻终究只是虚幻,轻轻一碰,便会破灭。一个人的突然造访,让奉儒彻底跌入绝望的谷底,他是来自驻日公馆的一名信差。
      “张先生,在家么?”门外有人叩门问道。
      “啊!是谁在外面叫门?”奉儒对这不合时宜响起的声音感到不满,不满它打破了这一刻美妙的沉寂。
      虽然奉儒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起身给来人开了门。
      “张先生,你可让我好找呀!昨日公馆来了一份你的电报,可我今日才打听到你的住处,所以送来的稍晚了些。”信差微笑地向奉儒递来电报后,便告辞离去了。
      奉儒接过电报后,心中不敢有所迟疑,便急忙打开来看,却不想电报的内容是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噩耗,寥寥四字:“父殉,速回!”
      这四字像带有铁锤一般的重击打在奉儒的心坎上,奉儒瞬间没有了任何思想,考虑不出任何事情,只觉四肢麻木,无力支配,他想要移动步子,却不想摔倒在了地板上。
      “张君,你怎么了!”看到奉儒失魂落魄的样子,樱井飞有些惊慌,忙过来搀扶,但她哪里能扶起毫不用力支撑身体的奉儒来。奉儒依旧是瘫软地坐在地板上,手上的电报也飘落在旁。
      樱井飞正欲拾起来看,却被奉儒突然地紧紧抱住了,奉儒扑在樱井飞的胸脯上恸哭起来:“飞儿,我父亲去世了,我父亲……”奉儒连哭带嚷着,他一时反应过来,便显得十分激动,话语还未完全道出,就被呛到了。只见奉儒又推开樱井飞拿双手捂住胸口,面目痛苦地大声咳嗽起来,他无法止住眼泪,无法按捺内心的刺痛,感觉脏腑都要从口中呕出来了。
      樱井飞听到了奉儒的话语也来不及有所感触,她彻底被奉儒的样子吓到了,回过神来,她又用力抱住匍匐在地上的奉儒,失声大哭起来。樱井飞无法切身感受奉儒的痛楚,但是她太爱奉儒,她是因奉儒的伤心而伤心,奉儒悲痛几分,她便悲痛几分。
      在奉儒收到电报后的一个小时里,他都沉溺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中,大脑里只能回忆起与父亲一起相处的过往,那些零碎的记忆充斥着奉儒心灵。奉儒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那些记忆一遍遍地回放着,直到奉儒失去了与之对抗或为之反应的能力。
      慢慢地,奉儒的哭声小了些,只他趴在地上的身子还在抖颤。“张君,莫要太过悲伤了……”樱井飞一时被奉儒感染,现在终于找回一些理智,她极力想安慰奉儒,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抚平他心中伤痛的言辞。
      “我要回家!”奉儒从地上撑起身子来,把那空洞的目光投向樱井飞,这一刻的奉儒只希望找到一个可以让目光依附的物体。奉儒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说给樱井飞听,又像是在指示自己的身体行动起来。
      “我要回家!”奉儒猛地起身奔出门外,跑到河边又停住了,他总算感受到现在自己身处异地,感受到周遭的一切。看到奉儒跑出门外,樱井飞也匆忙跟了出来。奉儒回转身来,看着樱井飞说道:“飞儿,我要走了……”一时间,对樱井飞的不舍又占据奉儒的心胸,他回到樱井飞的面前来,紧紧把她抱入怀中。奉儒闭着眼睛,凭触觉感受着樱井飞的真实存在。
      连续的几天里,奉儒都无法把握住自己内心的感受,种种不可名状的悲痛感萦绕心腑。他终于决定了回国的日程,买好船票之后,他的内心平静了一些。这之后,奉儒又努力地缓和着心中的伤痛,因为他该与樱井飞道别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奉儒收拾好行囊,暂时压制住心中的悲伤,他早在几个月之前就想过与樱井飞诀别时的场景,却如何能想到此情此景竟是如此。这匆匆的一别,或成永远的分离。终究是要结束的,这虚幻的美好,不过是过眼浮华。
      奉儒整理好心绪,走出房门,来到樱井氏兄妹的小屋里。樱井宏一盘腿坐在客厅里的桌旁,应该是在等待着奉儒。自从那一天樱井宏一下学知道他父亲去世的事情之后,就再没有跟他说过话。奉儒环视一周,却没有看到樱井飞。
      “飞儿在哪里?”奉儒问樱井宏一道。
      “她在房间。”樱井宏一看了一眼奉儒答道,他见奉儒准备去打开樱井飞的房门,又忙说道:“妹妹她不敢见你。”
      “这又是为何?”奉儒一再抑制的悲伤感又涌上心头,他停住了脚步,低头站在那里。
      “还需问我么?你该知道的。”樱井宏一突感气愤起来,他侧过头看着别处,似乎也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也好。”奉儒惨淡地笑出声来,“就这样吧。”说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要往门外去了,他心里知道樱井飞不敢见自己,是害怕这一见会成为永久的别离。
      “张君,不要走!”樱井飞听到奉儒的声音,终于还是冲出门外来,她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了奉儒。哪怕再看一眼也好,她忍不住不去看奉儒,忍不住不去抱着奉儒,感受他的存在。
      “我明明准备好了的,明明决定安然放你回国去的。”樱井飞伏在奉儒的背上低声啼哭着,“张君,我等你回来,我只能等你回来!”樱井飞有太多的话语说不出口,但是这一句话却必须要说,像是给自己留下一些希望,纵然是等不到那一天,她此刻也必须这么说,或者说是这么去骗自己,欺骗自己还有这样的一天。
      “飞儿,珍重!”奉儒轻轻解开樱井飞的双手,回过身来,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这一刻两颗心明明贴得如此之近。
      时间稍纵即逝,两个相互交融的灵魂就要被撕扯开,这种苦痛谁能体会?两人相拥一刻,奉儒慢慢放开了自己的怀抱,总是要走的,咬牙狠心也必须做到。
      “飞儿,珍重!”奉儒不敢再多说其他的话,不敢留下任何誓言。在这艰险的世道上,自己的命运尚且坎坷难测,他又有什么理由能去保证其他。但是奉儒又不敢叫樱井飞忘记自己,他害怕感受到被忘记的痛苦,这也是他内心深处的自私罢。
      “我走了。”奉儒闭上眼睛转过身来,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都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不!我要去送你,亲自看着你离开,他日再这样看着你回来。”樱井飞内心的不舍逼迫她再作抗争。而这最后的抗争,她无论如何都会失败,但至少奉儒妥协了,她失败得或许不算彻底,奉儒答应让她送别自己到了港口。
      再多的纠缠也只是别离的序幕,别离之幕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奉儒上了轮船,他在船上一直看着樱井飞伫立于码头的身影,直到彼此都再看不见了。
      在码头最后相拥的那一刻,已作为记忆长存,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美好,似乎还有延续……
      我选择无言
      再看你最后一眼
      便转身离开
      最后一眼的你
      在我转身之际
      是一股冰凉的泉
      流淌进脉络里
      骨头咯吱作响
      碎裂了
      变成一只、两只蜘蛛
      在泛起的回忆上
      织就一张、两张网
      就在路旁的常青树上
      我把心交出来
      随着绿叶一起颤抖
      颤抖地发出一声声“珍重、珍重”
      “我在灵魂深处等待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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