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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遥天万里消 ...

  •   遥天万里消阴,问蜃光,吹气何从?
      ——张伯驹
      徐树铮出院以后,便与奉儒又住到了同一旅馆中。这间旅馆是特地建来专供出租用的,所以每间房子都要大许多,房内物什并不丰富,还是需要自己购置。这一些事情奉儒都替徐树铮考虑好了,包括天冷需要增添的被褥,奉儒都是买来双份的,自己与徐树铮各自一份。旅馆增加的出租费用,奉儒也一概替徐树铮负担下来。来日本留学之前,父亲考虑到寄钱、兑换并不方便,当时母亲还总担心钱财不够用,所以让奉儒带的很多,没想到来了日本,奉儒却用不过来。原本奉儒也不是挥霍无度的公子,只是秉性倒确实比一般公子乖戾更多。
      徐树铮本不答应用奉儒的钱,但是奉儒执拗的个性让徐树铮不得不答应了下来,何况许多钱财的耗费,让徐树铮这样的公费留学生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临近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奉儒又帮徐树铮添置来一组茶具。二人坐在屋内,正用炭火煮茶来吃。
      “天气愈冷,大哥又才出院,身子虚弱,切不可再染了风寒,屋内应多用炭火烤烤,驱寒。现在添了茶具,又能自己煮些热茶来吃,一举两得。”奉儒觉得自己考虑妥善,十分高兴。
      “好是好,只是又让老弟破费了。”纵在奉儒面前,徐树铮也改不了拘谨的个性。但奉儒为他考虑如此周全,确实让他十分感动。
      “大哥,我们已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这些小事何必拘泥。”奉儒假装怪嗔道,“再说日后回国,奉儒还不是要仰仗大哥么?”忽而奉儒又转了话锋,这么一说,徐树铮也就无言以对了。
      “现今这旅馆里只住我们两个中华学生,倒也清静、自在许多。”奉儒又接着往下处说道,“大哥与其他人可再有谋面?”
      “自病院他们与我拜别之后,就再未见过。有几个同校的学生,日后也不乏见面机会。”徐树铮如实说道。
      “是了,中毒之事已无人提及,中华学生的游行队伍也早被遣散,日本政府难道不准备给我们一个交代么?”奉儒尚不敢透露自己的思想,他想借用徐树铮的教诲,掩饰自己思想的变化,日后再被察觉,别人也只当是被徐树铮影响的。
      奉儒没有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真正意义,但是他确实学会了些心机,即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该有所保留。在一个纷乱的时代中,这也算是保命的准则了。
      “不会了,我们也不该再有这种企盼。中华民族在国际上已经低人一等,中华子民的生命是被忽视的存在。”徐树铮想到死去的那一名中华学生,愤怒得双拳紧握,双目瞠瞠。
      “那对旅馆夫妇虽然因下毒被抓进警察署,但事件平息之后,势必会被放出来的。他们本就被日本人视为‘英雄父母’,这次下毒事件在大部分日本人心中恐怕也是‘英雄壮举’。这样的人,日本政府又岂会亏待?再说我大清国,对这次事件可有任何回应?驻日公馆自从杨大人离任后,也是阴气沉沉。”徐树铮一字一句说尽心声,在一旁的奉儒也确实感受到了他的真实情意,越发心中坚定要追随徐树铮救国救民了。
      “大哥,且宽心些,可别再气坏了身子。”奉儒见徐树铮情难自已,便急忙宽慰道,“正因为民族如此,我等才要更加注重救国之任,这些愤怒我们且一一记下,日后便化作救国之动力。”
      “老弟,说得好!”徐树铮看着奉儒,一丝丝欣慰感从心头溢出,“你果真是成长了许多。”
      “两次历经生死,哪能没有些觉悟。”奉儒笑说道。
      “就让我们为国家、民族背负起一切罪恶,再消灭罪恶!”奉儒心中默念着,“我要再多看清这个世界的面目,不得仇恨,保持清醒。”
      两人说完一席话又是良久的沉默,屋内慢慢弥漫着茶水沸腾的蒸汽,屋顶的吊灯,也显得更加昏黄黯淡。
      “大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奉儒起身提起茶壶为自己和徐树铮各倒了一杯茶,“自己煮茶也就不用提防别人再下毒了。”奉儒竟把下毒之事戏说出来,屋里的空气也不再那么沉闷了。
      徐树铮听到奉儒的话,知他是有意缓和气氛,便只笑不语,呷了一口奉儒递过来的热茶。两人对坐稍晚,奉儒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临别又一再嘱托徐树铮莫要动气,好好保养身体,此事不赘,尔后又是新的一天。
      奉儒自中毒事件发生之后,有一段时日没有去过小渔屋了。一则他与樱井飞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心中少了一份悸动和焦躁;二则再一次走过生死边缘,让奉儒更加认清了生命,他的内心变得广博了,自然恋爱的分量也有所削减。
      当然,奉儒对樱井飞的爱恋之深切自然是不可名状。只要一放下回国的冲动,他又对樱井飞无限眷恋起来。这一日,奉儒下学与樱井宏一一道走着,虽然在路上两人只是谈些琐碎,但奉儒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也得以放松。渐渐地,他回想起如何用苦肉计逼迫樱井飞接受自己的事情来,而樱井宏一却一如既往地信任着自己,顿然种种思想在奉儒脑海里纠缠起来,一时袭来的罪恶感压迫着奉儒,他像是再一次面对死亡的恐惧般,渴望被救赎。
      两人一路走着,樱井宏一虽然发现奉儒心事重重,却也不知他是因为何事烦忧,自顾开导着他。直到两人又在多摩川左岸行了一里有余。奉儒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罪恶感与恐慌,扑通跪倒在了樱井宏一面前。
      “我必须获得救赎,我必须获得原谅,否则只能一头扎进这多摩川中。”奉儒心中痛苦难堪。
      “樱井君!我行了罪恶之事,请你原谅我,不然我也只有一死谢罪了。”奉儒恸哭起来。
      “张君,你这突然是怎么了!快些起来说话。”樱井宏一先是一惊,待到反应过来,便连忙要搀扶奉儒起身。
      “樱井君,请悉听我的罪恶罢!”奉儒并不起身,依旧跪在地上说道,他言辞哽噎,但也已尽力说清字句。
      “我愧对樱井君对我的信任,也愧对飞儿对我的一番情意。我竟然如此卑劣地要求飞儿接受我的爱恋。”奉儒大声哭诉着。
      “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樱井宏一听完奉儒这席话,当即怒不可遏,他一手抓着奉儒的衣襟,大声问道。
      “自我中毒以来,飞儿一直对我百般照顾,我深知自己深深地欢喜着飞儿,虽然我终究是要回国去的,不得与飞儿长相厮守,但我又岂能忍心扼杀了胸中这纯美的爱情?”奉儒噙着泪水看着樱井宏一吐露着实情,“我明明知道自己无法给予飞儿终生的幸福,却依旧向她倾诉了情意。我是罪恶的、自私的、贪婪的,如果我死了,能让飞儿重新寻到幸福,就让我尸沉这多摩川底罢。”说罢,奉儒起身竟要跳入河中。
      “张君,快些站住。”眼看着奉儒就要跃下河堤,樱井宏一来不及想太多便紧紧拽住奉儒的一只胳膊。
      “张君,冷静些,我知是错怪了你,以为你对妹妹做了轻薄之举。如此诉说心中情愫,又何罪之有?”樱井宏一急忙说出脑中浮现的所有字句,也来不及感觉自己的言语是对是错。
      “樱井君,你原谅了我么?”奉儒回过头来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樱井宏一。
      “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樱井宏一也落下泪来,他长叹一口气道,“我早知你和妹妹互生情愫,我没能阻止你们的感情,或许是根本来不及阻止。我想守护妹妹一生的幸福,同样也想一同保护着你,保住你的真性情,保住你与妹妹的幸福。但你才来日本国短短几月,就连续两次遭受迫害,我便知道保不住你了。两次生死的经历你必然改变,我原本天真地认为你或能留在日本的,毕竟我当时只能这么想。”樱井宏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顿了顿又说道:“张君,你终究是要回国的,这不是你的错,乃时事所趋;你向妹妹袒露真心,也不是你的错,乃真情所致。妹妹也是喜欢你的,我看得出来,你及早向她表白了也好,至少在你回国之前,她能切实地体会到幸福。”说完,樱井宏一默默低下头颅。
      思量半晌后,樱井宏一再又说道:“不过,如果你必然回国,便不得碰我妹妹分毫。否则,我定要杀了你的。”
      “奉儒岂敢玷污了飞儿的清白,能在心里爱着她,已经是我莫大的幸福了。请樱井君务必放心!”奉儒言辞恳切,说完又向樱井宏一作揖行礼,以表明自己的真心。
      “那么我们这就回家去罢,若晚了,妹妹免不了要担心的。你也拭去泪痕,别让妹妹看出端倪,在你回国之前,就极尽所能地让妹妹快乐些罢。”樱井宏一闭上双眼,无奈地说道。
      樱井宏一也终究意识到了自己的怯懦,他的一时失策,让自己没能捍卫到妹妹的终生幸福,或许奉儒回国之后,妹妹便就此失去快乐。可是,那又能怎么办?事已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命运,便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将所有人拉拽入深渊的,纵然有人能够觉察得到,但是又有谁能够抵抗得了?
      且说,奉儒悉数道出对樱井飞的愧疚,稍减心中的负担,也是好事。之后他也尽心尽责地去弥补樱井飞,这留日的剩余三载,他也确实地让樱井飞体会到恋爱的美好。此中过程,虽然外人看来或许繁琐无味,但是奉儒和樱井飞两人心中的温馨、快乐,也只有他们自己能够体会了。
      再说,奉儒连续几个傍晚都随同樱井宏一去到小渔屋。不仅樱井宏一默默为他和妹妹留下许多单独相处的时间,徐树铮也不再过问奉儒为何晚归,自是心知肚明。对于徐树铮而言,帮助奉儒保留这最后几载的快乐回忆,似乎也是使命所在。
      十二月初的又一个晚上,奉儒从小渔屋回到旅馆来。徐树铮竟独自坐在屋内煮着热茶等了他许久,当奉儒来到他的卧房时,他便说出事宜来与奉儒商讨。
      “老弟,今日我在学校之内碰到了孙传芳。”徐树铮一边帮奉儒倒上热茶,一边说道,“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旅馆居住,今日碰到我便询问有无合适居所。我敷衍了他几句,让他等我音讯,这才准备与你商量一下,是否告知他我们这间旅馆还有空房。你看他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是否合适?”徐树铮或许还没有发现自己不知觉中对奉儒多了许多尊重,这些事情以前都是他自己在拿主意,现在竟然觉得要与奉儒商量起来。或许是奉儒救国救民的坚定之心让他折服吧。
      “噢,让他一起来住也不妨。”奉儒与徐树铮隔桌对坐下来,他未作任何思索,心中便已有答案。
      “老弟不会觉得不便么?”徐树铮对奉儒的肯定回答有些好奇。
      “不会的,如今我们聚集的同伴也都各自离去,亦不会再有聚会涉及政治言论。”奉儒喝了一口茶,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在回国之前,我等就韬光养晦,完成各自课业,学成归国,再共谋大事也是不迟的。”
      “老弟是这么想的?”徐树铮更加惊讶于奉儒的这番言语,这哪里像是出自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之口。
      “奉儒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看法,大哥莫要取笑,此事如果定夺,一切依从大哥的。”奉儒满怀谦卑地说道。
      “我看老弟你的见解就极具道理,不必过谦。我等这十来中华学生都是经历过中毒事件的,留日的其他学生也都知道了这些,在日本他们也不会再与我等亲近,免增各自不便。既然这孙传芳愿意住到一起来,我们也自然把他当做同胞待见。只要不涉及各自私密,大家倒也能安稳相处。”徐树铮说完看着奉儒笑了笑,以表示两人意见一致。
      “那便告诉他搬过来就是,另外,我也正有一事要劳烦大哥帮忙。”奉儒说着便转向另一个话题,显然这种事情已是小事,不必过多耗费时间斟酌。
      “有何事,但说无妨。以后我俩兄弟也不必拘礼了。”徐树铮说。
      “我想在学习律法之余,由大哥再引导我学习一些军事知识,虽然无法像大哥一样从事军事训练,但是这些知识回国之后也绝对是用得着的。”奉儒说道。
      “我早有这个想法,原本以为老弟没有闲暇时间,也就没有提及,现在你自己说了出来,我又哪里会推却。”徐树铮大笑起来,胸中十分欣慰。“明日之后,你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我晚上都在温习课业,一同言传于你,也算一举两得。”
      “太好了,奉儒必定刻苦专研,不负大哥期望。”说完,二人又会心一笑,各自了然于心。救国救民之路尚且坎坷、艰险,能有彼此信任的人,相互扶持着,才更有信心走下去。从此之后,奉儒不误与樱井飞谈情说爱,亦不误随徐树铮学习各种军事谋略、了解国际局势,大增阅历。
      至此之后,时光飞逝,转眼一年过去。这一年里,奉儒和徐树铮行事始终低调,顺利完成一年学业,也算圆满。对于奉儒而言,更是天随人意,不仅扎实学好律法,各门课目优良,通过预科考试,进入本科班学习,还与樱井飞爱恋更浓,如胶似漆。在旅馆之中,二人与孙传芳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彼此以同胞待见,安稳无事。
      明治四十一年十二月初旬的一天晚上,奉儒如往常从小渔屋回到旅馆之中,准备再与徐树铮研习一些军事理论后便安寝的。却不料在徐树铮的卧房内碰到了孙传芳,奉儒先是惊讶于孙传芳的突然造访,尔后又觉得自己失了礼节,便忙作揖问候道:“孙先生,你好!”
      “噢,是张先生。你好!”孙传芳起身还礼道。
      “孙先生找大哥可是有要事相商,未免不便,奉儒还是暂且回避罢。”奉儒说罢,便准备离开徐树铮的卧房。
      “没有什么要紧事,孙先生是来辞行的,老弟也坐吧。”徐树铮忙说道。
      “辞行?孙先生准备归国了么?”奉儒这又转身问道。
      “倒也不是,我只是完成了士官学校的学业,准备再到步兵联队见习几月。”孙传芳如实答道。
      “哦,所以孙先生是要离开这里?”奉儒坐下复问道。
      “正是!”
      “哎!”奉儒叹息道,“我也盼望能早些回国,眼下光绪皇帝、慈禧太后相继驾崩,幼帝溥仪继位,国家势必更加混乱了。”
      “张先生护国之心让人钦佩,只要丹心长存,又哪怕救国无门?”孙传芳微笑说道。
      “孙先生说的极是,不知孙先生回国之后,作何打算?”奉儒又试探道。
      “尚未作长远打算,且先回老家侍奉母亲,安度晚年。”孙传芳又说道。
      “孙先生孝心可嘉,我与老弟同祝令堂大人福体安康。”徐树铮抢过话来,看着孙传芳说道。
      “多谢徐先生,归国再见,孙传芳在此拜别。”说着,孙传芳起身作揖道,看来他并不打算与奉儒、徐树铮多聊,只是出于礼节才来道别的。奉儒、徐树铮也知他心中打算,便还礼送他出门了。
      “大哥,你看这清廷是否气数已尽?”待到送走孙传芳,奉儒便又问徐树铮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然清廷已步入末路,覆灭也非朝夕。”徐树铮打开窗户看了看天空,奈何今夜天气暗沉,不见星斗。只有阵阵寒风侵扰,徐树铮却顿时觉得清晰了许多。
      “孙先生所说也有些道理,只要丹心长存……”奉儒亦感叹道。他与徐树铮一同眺望远天,却越觉迷茫。
      “一切都只能等到学业完成,归国之后再做计议。”奉儒思忖着,他希望自己能看得更加遥远些,可是他做不到,萦绕在他眼前的虚实景幻,仿佛雾障一般。西天也不见弦月踪影,就连奉儒心中母亲的样子也模糊起来。
      这一年多来,奉儒多次向家中写信,却少见回复。或许一些去信未能到达父母手中,或许一些回信在途中失落。奉儒哪敢多想,心中悲恸之情无以言表。虽然暗自心伤,却不好向徐树铮实言相告。奉儒也只好借言就寝,独自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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