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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破碎神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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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神州几劫灰,
群雄角逐不胜哀。
——黄兴
时隔四载,奉儒回到故土,心情却异常的沉重。自奉儒从江宁府港口下了轮船,又继续换乘疾奔安庆府。当奉儒到达安庆时,时至傍晚,夕阳沉落,徒留西天一抹洒血的天空。
安庆府的建筑坐落、街道布局较四年前没有区别,只奉儒经过一段江岸发现岸边点亮了一杆杆昏黄的电灯。早前留在彼岸江面上的“黄鹄号”残骸却已不见踪影。
“想是沉没了罢,也没人能够把它开走。”奉儒在江边停驻半刻,不觉双眼里落下滚烫的泪来,眼睛迷蒙得仿佛被灼伤一般。
“我又一次从这里回家去了,没有男仆的催促,亦不会被父亲责斥。父亲!”奉儒顿时感觉天昏地暗,他是多么希望回到家中能在门厅见到父亲,纵然被责骂、罚跪,又有何妨。
“父亲,您可还在?”奉儒跌跌撞撞地穿过青石板路,朝家宅而去。当奉儒来到家门,不见门额有钉门麻,奉儒顿时心生喜意,“父亲还在!”他急忙穿入门厅,一边面露喜色地叫喊道:“父亲,我回来哩!”可奉儒叫了几声,却无人应声。
“想必父亲还在外忙碌,三厂诸事繁多,我此次回来,定不再荒废时日,协助父亲办厂才是正经事。”奉儒在脑海里不断构想着他日与父亲共同进退的欢乐景象。他在欺骗自己,他不得不欺骗自己,以掩饰内心的恐惧。
“父亲!”奉儒在门厅放下包裹,正欲绕过门厅,往父母亲起居的正堂去。
“少爷!”突然迎面疾走来一女婢,快要撞到奉儒时,又急忙退回两步,想来这女婢也是心中急切,竟又顾不得低头答话,便说道:“少爷,您可回来哩。”女婢像是受了些委屈,声音抖颤,双眼里噙着泪水,快要哭出来了。
“我回来了,你倒是哭什么!”奉儒厉声说道,他知道自己为何而动气,他是想阻止女婢继续说下去,说出他心中否定的悲讯。
“少爷……”女婢被奉儒的表情吓到了,扑通跪倒在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落下脸颊。
“你倒是哭什么……”奉儒昂起头颅,闭上眼睛,他内心之中的痛苦重又泛滥于胸腔。
“老爷仙逝,太太心力交瘁,病卧在床……”跪地女婢说出积攒胸中话语,便呜咽不止。
“灵堂在哪里?”奉儒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是事实就必须去承认,当他低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询女婢时,眼泪便滴答落地了。
“家里等不及少爷回来,已经出殡多日,灵堂早撤,祠堂已安放牌位……”女婢啜泣道。
“父亲!不孝子张奉儒回来哩……”奉儒哭嚷道。奉儒听完女婢一席话,突感胸痛如绞,他未能尽最后的孝道,作为父亲唯一的子嗣却没能替父亲送终,奉儒难以经受胸中愧疚、痛苦之意的折磨,匍匐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少爷,莫要太过悲恸,往后这家子可就全靠您支撑了,不要哭坏了身子。”女婢见奉儒痛不自已,也顾不得自己心中的悲伤,忙上前来搀扶着奉儒,轻声慰藉着。
“父亲……我要去见父亲!”奉儒全然听不到女婢的安慰,他用力甩开女婢的双手,起身要往门外出去,他一心只想立刻前往父亲墓前,痛诉罪责。
“少爷,您不能再走,你走了,太太可怎么办?”女婢不知奉儒意欲何为,怕他离开,便死死拽住奉儒的衣袖,哭诉道。女婢原以为奉儒还要继续挣脱,便用力全身的力气拉扯住奉儒,却不想奉儒听到她说“太太”二字后,已彻底失去神智,卸去一身力气,竟被她拉拽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少爷,明日再上山拜祭老爷罢,您还是先去看看太太为好。”女婢继续提醒着奉儒道,这一刻若不是她还有些理智,奉儒非得乱跑出去不可。
“父亲……”奉儒坐在地上低声呢喃着,纵然女婢拉住了他的身体,可他的灵魂依旧沉溺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中。
奉儒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近乎痴傻,一旁的女婢虽然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再去惊扰他,只任他坐在那里,自己在一旁照看着。
夜已渐深,门厅昏暗,女婢不敢放下奉儒,独自去点灯。想想王氏还病卧在床,无人帮衬,女婢逼迫无奈,又只能轻声说道:“少爷,我扶您前去看过太太罢?”
奉儒听到女婢话声,抬眼看向她答应了,他一个人安静了许久,也终于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侍奉好母亲。他极力平复着内心的沉痛,揩去眼角的泪痕,支撑起身体来。
“我随你先去看望母亲。”奉儒起身后对女婢说道,“不可告诉母亲方才之事,不可再惊扰了母亲。”
“是了。”女婢答应着,她见奉儒有了主意,晓得他心神已定,便知自己重担已经卸下,不觉吐了口气。
当奉儒随女婢来到正堂门口,屋内一片漆黑,奉儒想到是自己刚才的行径,妨碍了女婢点灯,心中又觉得对不起母亲,再次潸然泪下。
“是我儒儿吗?”一个颤抖、微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是我!母亲。”奉儒吞咽了一口答道,他又急急擦去眼泪,走进房来。
“母亲,我回来了。”奉儒来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努力地镇定自己,为的是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母亲。
“我的儒儿回来哩,回来就好。”王氏的泪水溢出眼眶,沾湿枕巾,却没有哭声。她心里虽然觉得苦痛不堪,可是儿子回来也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母亲……”奉儒轻轻伏下身去,侧头靠在母亲的臂弯里,“母亲,对不起,孩儿回来晚了。”说着,奉儒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绪,重又落下泪来。
“这不怪你,你也知你父亲性格执拗。若不是他恶病缠身,身体疲乏,无力支撑下去,也不至于一病不起……”王氏一面心疼儿子的心伤,一面又悲痛丈夫的离去,话语梗塞于喉,无法道出。
“对不起!母亲,我也对不起父亲,奉儒愧为人子。”奉儒痛到深处,又从母亲的病床上坐起身来,他对自己充满恨意,甚至心中隐隐有想要自残的心理。
“这真的不怪你!那是三月时分,天气尚且阴寒,一日你父亲从纱厂归来途中淋了雨,染了风寒。我明明让他好好休养,可你知道他不听我的,他放不下工厂。他没日没夜的操劳,终究是病情恶化,得了肺痨,五月之后,他就再也没能离开床榻了。临了之际,他还不让我通知你回来,说是你的学业更为重要,你说他为何到死都这么固执……”王氏缓缓地向奉儒说完张本均去世的原因,却更像是作为一个妻子在埋怨丈夫。
“现在他走了,还不是要听我的了?我托巡抚大人代发一份电文于你,让你尽早回来,可东洋距离安庆路途迢迢,何止千里。而今七月,天气燥热,你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也实属无可奈何。你父亲也不会怪罪于你的。”王氏一边透露出自己对丈夫的一丝哀怨,一边又帮儿子做着辩解,“如今你虽未完成学业,提早归来,你父亲也不能怪你,是我让你回来的。若是以他的秉性,纵是坟头长满野草,恐怕也不会让你知晓罢。”
奉儒字字听得清楚,他明白母亲心中的凄凉,也不敢再在母亲面前埋怨自己,只好说道:“母亲,我想在父亲墓前搭设草棚,重为父亲守孝,期满七七。”
“嗯!这是应当的,今日你先回房休息罢。不用担心我,我只是身子有些乏累,有香兰陪伴就好。”王氏看着女婢香兰掌灯进了屋子,便打发奉儒回房了。王氏对儿子从来都是极其溺爱、袒护,现在丈夫去世,她却不想过早地让奉儒支撑起整个家庭,所以她决心要掌握着做决定的权力。
“你说你父亲,总是先人后己,长江岸边的电灯都装起来了,家里的却都没来得及装,还只能点着蜡烛、油灯。”当奉儒起身要离开时,王氏又轻声地呢喃了几句。奉儒知道母亲是不舍父亲的离去,所以要时刻絮叨着父亲过去做过的每一件事情,他也知道母亲还在保护自己,表面上他也必须顺从。但奉儒在心里,是真正在心疼着母亲,他不想再让母亲经受痛苦。
奉儒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母亲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母亲早些安歇,孩儿明早过来问安。”说完,奉儒独自回了房间,房内床铺早已收拾妥当,油灯也已点亮,想是之前女婢来过这里的。
奉儒没有精力再去洗尽风尘,就和衣而卧,可一夜间心中悲痛竟不能泯,辗转反侧,未曾入眠。
翌日清晨,奉儒起身打水盥洗罢。这留日的四载,倒确实让奉儒独立、成熟了许多。当他正欲穿过天井去往正堂向母亲问安,就在天井里碰到了昨日那名女婢。奉儒迎面碰到她,却认不出她的面孔,只微微向她一笑,便要朝正堂去了。
“少爷!”女婢唤道,“太太还在休息,晚些再去问安罢。”
“噢!那我晚些过去。”奉儒折身准备回房,他仔细看了一眼女婢,她正值瓜字初分,窈窕初成,体格玲珑,身材匀称,步态婀娜。奉儒看她一眼竟不能转移目光了,他心里隐隐有一股燥热感冲击脉络。
“你……你叫什么名字?”奉儒努力地摆脱了内心之中的欲望,继而对自己心生憎恶,他低下头来,双颊已灼热通红。
“少爷不记得我了么?我的名字还是少爷取的呢。”女婢走到奉儒跟前,停住脚步,认真地看着奉儒,或许她也希望奉儒能用这种眼神来看着她。
“我取的?”奉儒猛地抬起头,两人目光对视在一起,奉儒一瞬间又呆住了,她的目光如此清澈,仿佛一眼清泉,沁人心脾。
“嗯,少爷不记得我的样子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您去东洋学习时,我才十二岁。”女婢这么说着,神情显得有些沮丧了。
“你是香兰!”奉儒突然惊喜地叫道,“而今长得美貌端庄了。”
“少爷认得我了?”香兰高兴地险要跳起来了,她看着奉儒,又发觉奉儒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不觉面色娇红,有些羞怯了。
“少爷,您且回房,香兰替您打水洗脸罢。”香兰突感内心之中一阵悸动,有些难以把持,遂想抽身离开。
“不用,我已自行盥洗了。”奉儒似乎也能感受到香兰的情绪,便连忙转移话题道,“从昨晚到今晨,我都只见你一人,家中其他仆从何在?”
“现今家中只有我和厨娘两人侍奉太太,其他人都被太太遣散了。我听说有许多男仆都去参加新军了。”香兰一边解释着,一边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来,她当然不懂得什么是新军了。
“哦……”奉儒听到香兰的回话之后,面色凝重起来,他尚不能明了国内局势,对于家中仆从参加新军一事,也有许多困惑。
“至今还有许多人愿为清廷卖命么?”奉儒百思不得其解。他独自回到房中,思考良久,直到香兰再来传话,他才定下心思,到正堂与母亲一起用了早餐。
早餐过后,王氏把奉儒唤到床边坐下,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纸信笺来,“儒儿,你父亲早知自己时日无多,想到与你终究天人相隔,便留字下来,你拿回去细细看罢。”王氏只要提起丈夫,便心中悲痛难释。眼下儿子正在身旁,她不敢流露出自己的悲伤来,便借言再做休憩,打发奉儒回房了。
奉儒辞别母亲,回到房间里,打开信笺来读道:
吾子奉儒:见字如晤!汝去国四载,学业成就乎?为父远送汝赴东洋,研习先进律法,原以朝廷为念,而今朝廷腐朽堕落,覆灭不晚,为父悔矣,晚矣!
自幼帝登基,朝廷已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吾等爱国志士各谋出路,但为父却不敢放弃朝廷。眼下民族积弱,列强眈视中华,若无朝廷把持,我中华民族便就此分崩离析。奈何朝廷始终不图自强,吾纵有报国之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现今朝廷在吾等强力请愿之下,重组内阁,却又是假借立宪之名,集权皇族,立宪救国无望矣。朝廷欲收归川汉、粤汉铁路为国有,引国民激愤,轰轰烈烈之趋,恐要波及全国。
吾儿奉儒,如今年逾二十,铮铮男子。为父虐疾缠身,时日无久,待吾儿归国之日,却已无重逢之期。为父悔矣,晚矣!但又岂能毁汝学业前途?
为父不盼重逢再聚,只此留字为念,吾儿奉儒当以救国救民为己任,身体力行。又恐汝放纵懒惰,为父再次训诫:行成于思毁于随也!为父且为汝取字:成思。
切记!自勉
父字
宣统三年汉历五月廿九
奉儒读完父亲留下的遗书,胸中悲痛难平,只觉七窍阻塞,像是要被极度压迫、扭曲致死一般。“父亲……”奉儒从心底里呼唤着,他恨自己当初年少不识父亲良苦用心,而今父亲离世,他悔之晚矣。
独自一人呆在房间的时间里,奉儒一时悲伤、一时怨恨,一时脑海里又浮现过往父亲训诫自己时的情景,再看看父亲留下的遗书,现在父亲把他的期望都寄托于自己身上。奉儒更加下了决心,要救国救民。
“父亲为我取字‘成思’,尔后我当以‘成思’自勉。”奉儒重复地告诫着自己,所谓知子莫若父,对于奉儒的秉性,也只有张本均能一言蔽之。
再说,奉儒思虑良久,越发能体会父亲的教诲之后,自觉不能长久沉溺于悲痛之中,便努力平定了自己的心绪。他出了家门,在外寻了几名工匠,又交代香兰带路到父亲坟前,搭设草棚,黄昏之前,草棚完工了。
奉儒决定当晚就在草棚里住下,他回到家中,向母亲道明一切,又自己取了孝服、被褥,回到草棚里。这一夜,月初的新月无踪无影,奉儒躺在草棚里,觉得心安了许多,这样安静地陪在父亲身旁,还是生平头一遭。很快地,奉儒安静地睡熟了,一夜无惊无梦。醒来之后,便是又一日清晨。
天亮了,夏蝉从不远的山林里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鸣叫声,预报着这一天的酷热即将使空气沸腾。香兰很早就为奉儒送来香烛、纸钱给他祭拜父亲。随后香兰又下了山,留下奉儒一人披麻戴孝静静地跪在张本均的坟前。
“父亲大人,不孝子奉儒肄业而归,有负于父亲大人期望,祈请父亲大人原谅!”奉儒向父亲告罪之后,便磕头一次。
“父亲大人,不孝子奉儒远在日本,未能及时归来给父亲大人送终,祈请父亲大人原谅!”奉儒复磕头一次。
“父亲大人,不孝子奉儒不能在家中设灵堂为父亲大人守孝三载,祈请父亲大人原谅!”奉儒再磕头一次。
如此磕头三次之后,奉儒跪在张本均的坟前拿出他留下的遗书又看了一遍,看完后,奉儒折起纸笺,向张本均祈告道:“父亲大人教诲,奉儒不敢忘,必定终生以‘成思’自勉。”
尽管夏日天气酷热难耐,奉儒始终麻衣素缟,每日到张本均坟前告罪一番。偶尔他也下山回家探望母亲,但从不多留片刻。一日三餐由香兰送上山来,皆是粗茶淡饭。这一切被香兰看在眼里,不禁心弦为之触动,她对少爷的爱惜之情也是与日俱增。
时至八月末,奉儒从草棚守孝回家,王氏也早已恢复体质,下了病榻,操持家事。在奉儒回到家中的第二天上午,王氏把他唤到正堂,准备把现在家中的状况一一告知奉儒。
“儒儿,你为你父亲守孝期满七七,虽不能效古人守孝三载,你父亲泉下有知也定会谅解。尔后你也不用再为你父亲的离世而深感自责,他对你的期望你自是懂的。”王氏看着奉儒这一个多月来,身心都受到不小折磨,心里心疼得紧。
“母亲不必为孩儿担心,孩子在父亲坟前痛定思痛,也深知父亲为孩儿取字‘成思’的用意,往后定不再辜负父亲、母亲的期望。”奉儒坐在王氏身旁,握起她的手,认真地说道。
“如今你父亲已然过世,工厂的事情我也无力操办,这一个月来,我已自作主张,分发了工人劳酬,将工厂都停办了。你刚留洋归来,也不懂得经营之道,即使再勉力支撑下去,也是徒然亏损。”王氏叹了口气,像是有所释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想是她也看开了许多事情,卸下负担,心情轻松了许多。
“母亲安排得想必十分妥帖,日后家事还是由母亲交代给孩儿来办,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莫要太劳累了,还是身子要紧些。”奉儒轻声答道,他十分希望能从胸中传递一份温暖给母亲。
“你年岁还小,不懂世故,我哪里放心让你去办。”王氏托词道,她从未怀疑过奉儒的能力,只是不忍心让他去奔波,“你父亲办厂十多载,虽年年盈余,但你也知道,他花在赈济百姓和新办学校上的钱财多不胜数,如今工厂停办,分发完工人劳酬,所剩钱财已不足十万两,我现在把这些钱财都交付于你,日后由你支配。”
“母亲,万万不可。这些钱财是父亲为您留下的最后的养身钱,孩儿岂会拿来私用。”奉儒急忙推却了王氏的心意,他万不能收下这笔钱财。
“如今孩儿已经长大成人,自能安身立命,孩儿也定当好好孝敬母亲。”奉儒说着,对父亲愧疚之心油然而生,不禁落下泪来。
“我怎不知我儿孝心,如此我便把这笔钱财保管起来,我儿如此孝顺,这笔钱财大抵也派不上用处的。”王氏知道奉儒心中伤心再起,便顺着他的心意把话说完。她爱怜地看着奉儒,也觉得心脏阵阵揪痛。
“先前巡抚大人替我发电报于你,碍于你有孝在身,我也未与你提及,现在你该去道谢人家的,不可失了礼数。”王氏不忍看奉儒心痛下去,便转移话题说道。
“是哪位巡抚大人?孩儿自当前去拜谢。”奉儒知道自己不该在母亲面前泄露悲伤,也急忙揩去泪水,勉强地笑看着王氏问道。
“是朱经田,朱大人。他到任也已四载,与你父亲交好。你是晚辈,应当多加谦逊些。”王氏说道。
“是了,母亲,孩儿谨记。明日上午孩儿便去拜谢过朱大人。”奉儒看着母亲微笑着说,他心里知道自己该谨慎些,在母亲面前也是如此,不可再显露悲伤了。
这一日,奉儒始终陪伴着王氏说些体己话,两人心情都有见好。一日过后,又是一日上午,奉儒从家中拜别母亲,到街上商铺买了些瓜果茶品来到巡抚衙门,拜见朱家宝。奉儒经差役指引,来到衙门后院大厅里,而朱家宝却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愁眉不展。
“朱大人,张奉儒前来拜会。”奉儒在大厅门口看到朱家宝也不急进门,就在门外作揖行礼道。
“噢!你是?”朱家宝被奉儒打断了思绪也并不恼怒,他看着奉儒,心生惊异,他并不认识这等衣着打扮前卫之人。再看奉儒身着藤青色西式服装,短寸平头,十分精神。
“先父离世,烦劳朱大人发电报至日本,奉儒前来拜谢。”奉儒提着瓜果茶品进了屋子,又作揖行礼道。
“是伯同兄的公子,快些请坐。”朱家宝恍然大悟,忙抛下之前心烦之事,认真接待起奉儒来。
“令尊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如今猝然长逝,让人扼腕。张公子节哀顺变呐!”朱家宝与奉儒双双就坐后,便关切地说道。
“多谢朱大人关怀。奉儒在此略备薄礼,以表感谢,感谢朱大人对先父的体恤。”奉儒递上瓜果茶品说道,虽然王氏之前交代奉儒要把朱家宝当做长辈看待,可奉儒一见到朱家宝那身官服,就不由得有些厌恶。这次拜会实在是因礼数不可少,日后奉儒却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张公子客气了,此次张公子学业成就归国,想必能在朝廷大有作为了,这也不辜负令尊一番期望了。”朱家宝说。
“奉儒此次回国,却并未学成,先父的期许奉儒自然能够明白的。”奉儒越发有些不快了,不止是朱家宝错会了父亲的期望,更是因为他为满清做起说客来,让奉儒心生不满。
“眼下国家微弱,叛党四起,正是张公子这等堂堂男儿报国宏志的时候。两湖、川粤叛党作乱,尤为动荡,幸我皖省局势稳定。但朱某也常感焦虑,恐遭波及。如今张公子归国,何不在我衙门供职,替朝廷、替国家分忧。”朱家宝想是因为心中烦心事情太多,所以有些急切。
“多谢朱大人抬爱,先父过世不久,家母身体疲乏、虚弱,恕奉儒暂时无心他顾。奉儒一心只想侍奉母亲颐养天年。”奉儒对朱家宝将朝廷和国家混为一谈的说法十分反感,但是顾于礼节,又不好发作,只好暂作推辞。
“想来朱大人事务繁忙,奉儒叨扰许久,还是先行告辞罢。再谢朱大人对先父、家慈的照顾。”奉儒起身作揖拜别,便要离去了。
“张公子想必心中悲恸,朱某救国救民之心急切,不近人情了。不过张公子还是回去好好考虑下朱某的建议,想必这也是令尊希望看到的结果。”朱家宝也急忙起身说道。虽说朱家宝效忠清廷的思想十分顽固,可就他对奉儒这个后生说话的语气而言,他确实是一位相当和善的长者,更何况朱家宝还是一省之军政大员,只是奉儒难以改变自己偏激的个性,心中竟隐隐有些怒气。
“奉儒告辞了。”奉儒微笑不再言语,他退出衙门后院厅堂后,心里憎恶难平,还暗暗发誓道:我今后再也不进这府衙大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