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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个人彻悟 ...

  •   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林语堂
      人类文明永远无法为战争下定论,因为我们不得不坚持一个立场。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两刻,“镇远”舰管带林泰曾目不斜视,他紧盯日本旗舰“松岛”号连续两次下令开炮,重创“松岛”号。同一时刻,“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决定做最后抗争,既已无力发射炮弹,便毅然全速撞向“吉野”号,日本舰队集中向“致远”舰开炮,“致远”舰沉没。
      明治二十七年,日本民族从此趾高气扬地站在中原王朝的面前,颐指气使。一个曾在一千多年里站在世界巅峰的民族,这一刻不得不向曾经的附属国低下头颅。没有一个留日学生愿意去回想这一年,纵是想一想都是莫大的耻辱。
      战争的记忆是沉痛的,对于每一个参战方都是如此,只是胜者永远都会拿“胜利”来麻痹自己,可是在这个胜者的集团中,真的是每一个个体都会这样吗?
      奉儒在短短一个月内,两次险些丧命,此刻的他正昏睡在病院的床榻上,不梦不醒,仿佛盘古大帝尚未劈开的一片混沌。这一刻的世界对于奉儒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无所谓国家民族,无所谓胜败输赢,无所谓快乐痛苦。
      直到奉儒再一次由死到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天宇是纯白的,是人类追求的清净去处。奉儒微微睁开双眼后,便感觉有万道光芒向他照射而来。“这是我从未去过的去处,却又这般熟悉。”奉儒微微笑了起来。
      “醒了!哥哥,张君醒过来哩!”一个声音不合时机的响起在奉儒的耳畔。奉儒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到了,他一面寻向声音的源点,一面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像是沦入地狱道一般,失去了快乐,甚至也忘却刚刚是为何而快乐。
      奉儒在模糊中看到一位美貌的少女破涕而笑的面容,却不为所动,或许可以说,这一刻奉儒的感觉是虚无的。
      “张君,张君!你感觉怎么样?”一旁少女的哥哥紧张地看着奉儒问道。
      “我的感觉吗?”奉儒像是听到这句话之后才有了感觉,他想说话,却还没能说出来,便兀地挣起身来伏在床沿上呕吐起来,一阵阵灼烫似割喉的痛感,让奉儒原本就十分虚弱的身体彻底虚脱了,若不是就在近旁的少女急忙扶住,他就要从床上跌倒下来。
      “哥哥,快去叫医生,快些去!”少女对一旁表现木讷的哥哥催促道。听到这一声后,才晃过神来的哥哥,急忙冲到病房外,大声叫喊医生去了。
      “这是些什么秽物?”奉儒头脑发胀,想不到更多的问题,但是他却已凭身体体会到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他身体所处的世界。奉儒觉得内脏都要从口出呕出来了,鼻腔之中一股股热辣辣的气息,呼之不去。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做任何抗争,只能任由恐惧占据生命的每一个弱点。
      “医生,快些过来!张君这到底是怎么了。”刚刚绽放笑容的少女又大声哭诉起来。可医生并不因此而表现得十分紧张病人的身体,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到奉儒无法再呕吐出来,才缓缓地说道:“没什么大碍,再吐几次也就好了。”说完,医生又冷漠地看了奉儒两眼,出了病房。
      奉儒并未在意到医生的言行,他被少女扶到床上躺下,眼睛昏花得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好似眼前有一层雾帘。
      “她是谁?竟是为我在哭泣么?”奉儒看不清眼前的少女,但内心又变得安稳许多,蒙蒙睡着了。一次的苏醒让奉儒更进一步地了解了生命,梦就是这么告诉他的。那一夜的河风告诉他,这一切才是真实。真实的爱情正在复苏一个微弱的灵魂,亦或是真实的爱情重又将那向往自由的灵魂禁锢于肉身。这一次的入睡,只为了让奉儒的身体能更好地再次清醒过来。
      “张君……”声声的呼唤在迫使奉儒清醒。
      “飞儿……”奉儒在迷蒙中与她回应。
      “飞儿……”当奉儒因从梦中呼唤着这个名字,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又一日的早晨。
      “张君,你醒了么?还有觉得身体不适吗?”少女的声音十分真切。
      “飞儿,是你么?”奉儒的声音很是微弱,若不细听,是辨不清的。
      “是我!张君你认得出我了么?你感觉可好些了?”樱井飞紧张而关切地问道,此刻的她并不在意奉儒的称呼是否合适。时而爱的感觉也是需要激发出来的。
      “好些了罢。”奉儒答道,但是他却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怎样才算是好些了。
      “哥哥,张君好些哩。”只听樱井飞有些欢快地对一旁的樱井宏一说道。
      “张君的身子还需要多多调养,我们不可过多的打扰他休息。他昏睡这几日未有进食,我们还是回去做些汤水来,帮他恢复些体力为好。”樱井宏一记得昨日奉儒醒来时的情形,他并没有妹妹那么乐观,所以考虑也要妥帖许多。
      “嗯!哥哥说的是,我们这就快去快回。”樱井飞习惯听从哥哥的意见,并不管有理无理,奉儒能醒过来让她的欢悦有些异于寻常。她只想尽快回去做好汤水又尽快地赶回来,看到奉儒。
      “张君,我和哥哥先回去吓!你再好好休息一阵。”樱井飞开心地对奉儒说道,可奉儒却也觉察到这份快乐之前的悲伤,她的双眼通红,眼睑浮肿。
      “她曾为我如此伤心吗?是这份爱唤醒了我罢,她到底是爱我的。”奉儒心里温暖了许多,顿时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
      “你们且回去罢,不用担心我。”奉儒说话的声音大了许多,他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丝笑容来,好进一步安抚樱井飞那颗曾为他悲伤过的心。
      “嗯!我们一定很快就回来哩。”一次变故或许能激发出爱,但是让拥有这份爱的人领悟到还是需一些时间的。樱井飞原本就十分单纯,她从未拥有过爱情,又哪里知道,这就是爱情。她只知道,她此刻是快乐的。
      奉儒曾一度幻想自己获取爱情时的场景,却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感受到这份爱情。但这又何尝不是最美妙的时刻呢?一次生死的经历,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像是从死亡里引发出的潜能。生命的存在或许就是这么矛盾,死亡竟也能赋予生命强盛的力量。
      正午时分,樱井氏兄妹带来了特地为奉儒做好的汤水,樱井飞又悉心地照料奉儒吃了些。奉儒虽然觉得腹中难受,时而有些恶心,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呕吐。
      到了下午,奉儒觉得身体有了些力气,樱井飞坐在病床旁一一诉说着这几天的难过与担心,奉儒都耐心听着,只觉得心里对樱井飞又多了几分怜爱。樱井宏一见到奉儒的身体确实有了好转,便留下妹妹与他单独相处一阵,自己到外边打听这一次中毒事件的来龙去脉了。
      樱井宏一约莫出去了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奉儒并未回想过这一次的灾难,反而透彻地感悟到这人间的可爱。这人间的可爱都映照在樱井飞的举手投足之间,人类大抵也是依靠爱情的力量让生命延续,纵然人类的认知十分局限,不被完全看到的延续而来的苦难要多得多。
      待到樱井宏一回到病房,将一切现实带回病房,奉儒都在用放弃思维这一办法做薄弱的抵制。对于奉儒来说,做最后短暂的抵制,也是必要的,尔后将是永远地直视。
      “妹妹,张君的情况好多了罢?医生可有来看过?”樱井宏一进门后,便问妹妹道。
      “好多哩,医生并未来看过,要不我去叫吓。”与奉儒说尽心中委屈之后,樱井飞更加欢快了。
      “嗯!你就去叫吧,我有些事情也好与张君说说。”樱井宏一边说着边走到妹妹跟前来,等妹妹起身出了门,他又坐在了妹妹刚才坐过的凳子上。
      “张君,我刚刚去旅馆附近打听了一番,不过从日本人这边打听不到太多的消息,旅馆的老夫妇都在警察署里,我也去过警察署,但警察都告诫我不要打听,我没有办法便只能回来了。”樱井宏一颇感忏愧地说道。
      “中华学生这边可有些什么情况?”奉儒已经做好与樱井宏一商谈这件事情的准备,所以思想条理也十分清晰。
      “噢,确实有不少学生向政府抗议‘下毒谋害’一说,我也并未亲眼见到。”樱井宏一答道。
      “那么日本政府这边可有回应?”奉儒继续发问道。
      “没有回应,这几日也不见报纸有提及此事。”樱井宏一说,“只是有些警力在控制清国学生的游行。”
      “那就是了。”奉儒微微笑道,对这一结果他十分坦然。
      “张君是否明白了什么?”樱井宏一对奉儒的言行一知半解,自己打听了许久却仍旧不明就里。
      “‘下毒谋害’之说并非捕风捉影,而是确有其事。虽然当日我等学生尽数昏厥过去,但事先已有察觉。现看日本政府态度,我便更加肯定了。”奉儒好像并不在意自己是受害者,而是从全局来分析这件事情。
      “樱井君,现在只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了。”奉儒顿了顿说道。
      “何事?”樱井宏一正惊讶于奉儒此刻的思考能力,一个刚刚摆脱死亡阴影的人,竟能如此镇定。
      “你帮我再查一查旅馆夫妇的来历,现在大概还能查到,旅馆附近应该就有知道他们底细的日本人,日本政府还至于如此迅速地使他们缄口。”奉儒看着樱井宏一叮嘱道,“此事要低调查访,免得给你带来不便。”
      “我这就去!”樱井宏一起身又要出去,他并未因奉儒最后的叮嘱而有所迟疑,想来是之前就确定好了的。
      “樱井君!”奉儒猛地提高嗓音,但这么做显然有些吃力,竟挣出一身汗来,“小心些,谢谢你了。”樱井宏一的关怀让奉儒十分感动。
      “我们不是朋友么?”樱井宏一笑道。他与奉儒相视一阵,奉儒也并不再说什么,因为再说便显得多余了。
      正说樱井宏一又要出门去办奉儒嘱托之事,樱井飞也带着医生进了病房。“哥哥,你又要出去哩?”樱井飞一直保持着那份单纯的欢愉,或许世界对于她就是这么简单,原来的世界里只有哥哥,现在又多了奉儒。
      “是了,我再出去吓,你陪张君多说说话。”樱井宏一温柔地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的这份欢愉正是他需要守护的。
      “哥哥,早些回来哩。”樱井飞嘟了嘟嘴说道,她也希望哥哥能留下来一齐陪着奉儒。“医生,张君的身体好些了罢?”刚刚告诫完哥哥,就看到医生也已做完检查,便关切起奉儒的身体来。
      “无碍了,休息几天就好。”医生说完便出门了。
      “这家病院虽然接收了我们中毒的中华学生,态度却与我上次挨打入院时有天壤之别。从刚才樱井宏一的反应,病院也并未告诉他真实的诊断。看来日本政府还是想到过病院可能泄露实情。”奉儒分析了许多细节,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所以他们是怎么进入这间病院接受治疗的,已经不重要了。
      在樱井飞面前,樱井宏一和奉儒都不会多说什么,因为她的快乐便是自己获得的幸福,想要尽力去呵护她,仿佛呵护自己的灵魂一般。在这个混乱、残酷的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一生都在为此而斗争着。
      樱井宏一这一次出去花的时间要久一些,显然之前他打听到的还不如奉儒猜想到的多,让他觉得十分愧疚。作为一个日本人本该在日本行事方便许多,可他却是个特例。他希望自己能帮到这唯一的朋友,所以竭心尽力去做这一件事情。
      当樱井宏一再次回到病房,已经入夜了。奉儒要他完成的任务只有一个,而他却需要保证这个任务完美的完成。他回到病房先是支开了妹妹,然后便把打听到的事情一一向奉儒道来:“张君,我已经反复找人求证过老夫妇的来历了,他们本是一户普通的人家,原来还有一个儿子的,是个海员。”
      樱井宏一缓了口气继而说道:“明治二十年他受到天皇感召,入了海军。二十七年,便战死在了清国。”
      “这便说得通了。”奉儒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就是旅馆夫妇下毒的原因。”
      “你是说复仇?”樱井宏一惊讶地问道。
      “除此之外,也没其他道理说得过去了。”奉儒认真地看着樱井宏一,希望他也能说说自己的看法。
      “可他们不该将仇恨系于你们全体清国学生!”樱井宏一低下头说道。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后,樱井宏一并不替自己的国人辩解,他十分清楚这些年日本的变化,十分清楚这些年日本都在做什么,天皇都在做什么。他感到羞耻、愤怒,觉得无颜面对奉儒。
      “是啊,那场战争是我们战败了,说到复仇……”奉儒呢喃自语几句,又发现樱井宏一情绪低落,便放弃了自己才有的想法。
      “樱井君,我们还是朋友的,不是么?”奉儒轻声对樱井宏一说道。
      “张君还愿意与我做朋友?”樱井宏一猛又抬起头来,看着奉儒。没有日本人愿意拿自己当做朋友,而面前的这个清国人却对自己不离不弃。
      “当然,你可是救过我两次性命了。”奉儒咧开嘴笑道。
      “樱井小姐这又去了哪里?你且先与她回去罢,夜晚冷得很。明日你们先去上学,下学再来看我也就行了,不必为我耽搁了学业。我在病院自有医生照料,不必担心。”奉儒转开了话题。
      “嗯!那我就先带妹妹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你也好好休养。”此刻的樱井宏一对奉儒十分感激而亲切,虽然他也觉察到奉儒的一些变化,但是他认为这些变化都是好的。
      奉儒不仅是学会了冷静处事,也学会了剖析问题,他终于能看清一些问题的本质所在了。说道被人下毒,他并未产生仇恨。“仇恨!灵魂的扭曲,灵魂的痛苦。”奉儒竟然替旅馆夫妇感到悲哀,“他们这十几年来一定十分痛苦罢,向我等复仇,可缓解了些。就算他们复仇的对象没错,复仇之后,心里又能留下什么,不过是长久的空虚。可悲!人世多可悲!”
      “复仇,大清又有多少父母因战争失去了子女,他们会向谁去复仇?仇恨又将如何衍生……”奉儒不禁感叹,“人世间总在罪恶中沉沦。”
      “但是战争时而也是必要的,旧的膨胀的罪恶将被消灭,新的萌生的罪恶暂被忽略。对于我中华民族而言,消灭列强膨胀的罪恶是必然的。以战止战的手段也是必须的。”奉儒心中终于产生了救国救民的指导思想。
      “消灭列强膨胀的罪恶,首先要从国家的富强开始,一个新的体制终将孕育而生,我中华儿女大抵都能感觉到。”奉儒继续深思着,“革命的政府若能带领民族走向民主、走向共和,新的罪恶兴许会集聚得缓慢些。在民族再一次陷入水火之前,我希望我们的力量能再带来两百年的安稳。”
      奉儒打定这些思想后,又躺到床上安稳地睡了一觉。直到次日上午,奉儒感觉自己身体好了许多,才下床来到别的病房探望其他中毒的学生们。奉儒心中最担心的是徐树铮,他中的毒或许是最深的。
      奉儒来到各个病房一一探望,有的学生情况和奉儒差不多,已经能下地了;有的还处于昏迷之中。最让奉儒感到悲痛的是,有一名学生在被送往病院的途中,已经身亡。还好这个人不是徐树铮,或许能给奉儒带来一丝慰藉。虽然徐树铮也在昏迷之中,但总算度过了危险期。
      当奉儒来到阎锡山的病房外时,他也觉得应该关心一下,便走了进去。“阎先生,身子可好些了?”奉儒发不出更大的声音,去过几间病房,让他有些体力不支。
      “张先生,快些坐下,你的身子也未痊愈,不该四处走动的。”阎锡山的情况比奉儒要稍差一些,不过他的这句话倒像是真心的关切。
      “无碍的,我也十分担心同胞们的状况,坐卧难安。”奉儒走到病床旁坐下,喘了口气道。
      “张先生醒来有几日了?”阎锡山问道。
      “可算三日罢。”奉儒轻轻笑了一下,可是脸色却更显惨白了。
      “那张先生对这一次下毒事件的情况应该是了解最多的罢?”阎锡山又问道,他的一句关切之后便再无其他了。收集一切对自己有利的讯息,对于他才是重要的。
      “哪里,我来日本时间太短,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帮忙打听消息的。”奉儒并不是不想告诉阎锡山这次事件的始末,而是不想他继而再去探听樱井氏兄妹的事情,所以便一概否定了。
      “阎先生可有些眉目?”奉儒转而问道。
      “我昨日才醒来,也未及托朋友查证。”阎锡山说道。
      “既是这样,我等也暂且不去费心罢。一切等养好身子之后,再做思考也不迟。”奉儒敷衍道。
      “是了,那张先生也早些回房歇息去罢,请恕阎某不能下床送别。”阎锡山十分随意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礼貌。
      “阎先生不必客气,好好休息罢。”说完,奉儒便起身回房去了。
      “这个人到底还是虚伪的!”奉儒想到这里不禁粲然一笑,“日后也该多向他学习一下技巧。”从此之后,奉儒只在病院走道里碰到中华学生才寒暄几句,并不再去单独探视他们了,他多半时间都躺在自己的病床上,一天之内也有几次去到徐树铮病房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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