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再相见 ...
-
师玄栋的家靠近小镇南边，是一座别具特色的三进大院，院中布置各种山石花草，绿意盎然，尤其南院种着一棵粗壮的桂花树，应当有十几载岁月，当下金秋时节，桂花满地飘香。
师家宅院的右侧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水流冲刷着彩色鹅卵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光晕，路边几棵柳树垂挂着几片黄叶，粗壮的枝干将生机内敛。师家宅院虽然比起梦观南这些年游历各地见过的府邸并不算太华丽，可在小镇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师玄栋将梦观南带回家中，见过他的父亲并告知他要拜师学琵琶的事情，他的父亲听完后难掩犹豫之色，毕竟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一子，若是摆弄琵琶将来谁来继承家业，在他的印象中男孩子就该从小读书经商，弹琵琶确实缺少几分阳刚之气。
师玄栋几番游说这才改变父亲的想法答应他的请求，师玄栋终于在父亲的见证下拜师梦观南，他的父亲倒也是个爽朗之人，既已答应师玄栋学琵琶，随即便将梦观南安排在南院住下。
梦观南就此住在师玄栋家中五年，他将自己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了师玄栋，好在师玄栋天赋颇高又勤奋好学，年仅十五岁就已经将所学融会贯通，梦观南笑颜常开，经常夸赞他是三个徒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梦观南觉得他这个小徒弟成就必定超过自己。
住在师家这五年间梦观南开始研究制琴手艺，他常说自己一生绝学后继有人，将来要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期间曾多次尝试制琴都不太理想，经过长达一年的研究梦观南有了新的突破，这一日他带着师玄栋和几名家丁到几十里外的山上寻找材料，顺便师玄栋也想学习制琴的手艺就跟着去了，他们这一去就是三天，等他们再回来时雪岭小镇已然变成一座死城。
在他们离开小镇后的一天傍晚，镇上来了几十个奇怪的人，他们在领头人的指示下跑进家中抢走孩子和年轻人，年纪超过二十岁的全部就地杀掉，镇上百姓一时间哀嚎惊恐，为了活下去奋力抵抗，但这些人手握长刀武艺高强，行动迅捷阴狠，当天夜里痛苦的叫喊声回荡在山谷久久不散。
指挥洗劫小镇的人似乎早有预谋，提前在小镇四周布下结界，小镇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逃走，他们行动迅速几个时辰便将小镇洗劫干净，掳走的孩子和年轻人被拴在一起连夜带走。
等到师玄栋他们回来时，远远就看见小镇上空聚集的黑烟还未散去，房屋也有被烧毁、倒塌的痕迹，他们几人策马赶回小镇，见到的是满地的焦尸和碎石，昔日欢歌笑语的百姓变成了枯骨，温暖的小屋被烧成断壁残垣，那些人和那些风景终是不复存在。
师玄栋回到家中跪在他父亲尸首面前痛哭流涕，几次晕厥，梦观南带着家丁花费几日才将镇上的尸体安葬，师玄栋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伤中不曾言语，梦观南只好带着师玄栋一行人返回禹国。
梦观南一路上悉心照顾师玄栋，这个小徒弟是他最喜欢的也是最可怜的，宣钦寒和葛云峥虽说是孤儿，他们对自己的父母毫无印象，偶尔想起父母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悲伤，可师玄栋从小被呵护长大，小镇上他的父亲、伙伴的模样都深深印刻在心里，想起这些人就会联想出他们惨死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这将是伴随他一生的痛苦。
带着师玄栋尽快回到禹国，只要回到禹国有了师兄们的照顾，有更广阔天地等着他去闯荡，或许能让师玄栋放下过去一切重新生活，或许可以让他不受仇恨的煎熬，然而，在某天夜里师玄栋还是走了，只留下让梦观南保重的寥寥数语。
后来的五年里，梦观南为了找到师玄栋再次走遍曾经走过的每个地方，可师玄栋像是从人间蒸发一点痕迹都没有被寻到，梦观南劳累奔走身体渐渐衰老已经不能支撑他这般严重消耗，最终他病倒在寻找师玄栋的路上，葛云峥将梦观南带回禹国都城精心照顾两年才让梦观南康复，只是师玄栋这个徒弟梦观南对宣钦寒和葛云峥只字未提。
宫爵听完师玄栋讲述拜师梦观南学艺的过往，心里对梦观南的了解又多了几分，他与梦观南相处过一段时间，这位老前辈博学儒雅，谈吐风趣，他在师玄栋的人生中留下颇为重要的一笔，可是师玄栋却杀死了自己敬仰的恩师，这让宫爵很是疑惑。
“师父不是我杀的！”
师玄栋双眼通红，泪水瞬间打湿衣襟，这一刻他心底的悲伤瞬间击溃了昔日的冷傲，自责愧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完全不顾及宫爵和柒恒还在一旁看着他，面向墙壁失声痛哭起来，额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砖上。
“我就不该再遇到师父，他虽不是我亲手所杀，却是我害死了他。”
宫爵看着师玄栋如此痛苦，不知为何心里对他的话没有半分的怀疑，如果师玄栋引他来到这里仅仅只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似乎在宫爵面前哭得这般伤心没有必要，而且他的实力远在宫爵之上，向宫爵洗清自己的罪业有何意义。但凡是撒谎总会有漏洞，可宫爵至今找不到师玄栋撒谎的痕迹。
前一日师玄栋在仙乐阁与宫爵交手，影赫的出现将他打成重伤，在众人都没有余力注意他时偷偷进入仙乐阁后山。
前来仙乐阁观摩招生考核的人看见师玄栋重伤垂死，知道眼前危机解除顿时涌向山门想要尽快离开仙乐阁，他们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雅之人，又亲眼看见很多人死在面前，仙乐阁这个地方他们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人群骚动喧杂，阁中的人忙于疏散人群离开，其他人则是围着宫爵在担心他的伤势，师玄栋从后山离开是最稳妥的选择。
师玄栋体内有碎骨，还有一根断骨甚至穿透他的后背血肉露在外面，只要走路动作太大便会拉扯到背部伤口令他痛苦难忍，可他心里藏着血海深仇未报，还要时时担心被仙乐阁的人碰上，即便身体上的伤再疼痛他也不能停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能死在此地。
走了很长一段路，师玄栋已是满头汗水，断骨在体内如利剑一般割伤他的脏器，尽管强力忍着没敢发出声来，意识却被折磨得有些模糊，他凭借着心底潜藏的报仇信念在林中奔走，却不曾想撞在一个人身上，整个人摔出丈远，断骨割破经脉，后背的伤口硬生生被撕裂出一个大口，终于忍不住疼叫喊出来。
“你没事吧？”
与师玄栋身体相撞的人须发花白，脸上神情焦虑似乎着急要赶到某个地方，他只顾着快步走路竟与对面竭力奔来的师玄栋撞在一起，师玄栋身体踉跄摔倒在地，老者也跌倒在地上。
师玄栋摔倒导致后背伤口被撕裂，血肉被撕扯的疼痛让他在地上来回翻滚，想到有人已经看见了他，必定会引来影赫的追杀，他鼓足气劲想要击杀走过来扶他的老者，在看见老者相貌的刹那间他的手颤抖，脑海中某个被他上锁的记忆盒子被打开，下意识喊出“师父”两个字，师玄栋连忙将掌心按在地面，凝聚的气劲打入地下。
梦观南听到眼前浑身血渍斑斑的年轻人喊他师父，整个人愣在原地，他不记得自己有收过眼前之人做弟子，仔细辨认着那人的相貌，心口一阵酸楚涌出，泪水盈盈，难掩心底彭拜的激动。
原本梦观南在自己的殿宇内跟冼夫子下棋喝酒，两人的棋艺不相上下甚是痛快，宣钦寒给他买的仙露白余韵无穷，葛云峥一大早从摘星楼购买的酱牛肉质嫩爽口，这无疑是他过得最舒心的生活。
就在这时隐隐听见仙乐阁大殿那边传来琵琶声，梦观南聆听片刻后跟冼夫子说这个考生基础扎实，日后要找机会见见此人，后来梦观南听出他自创的荡乾坤技法，技艺高湛完全不输给他，瞬间就让梦观南想起离开他数年的小徒弟，再也坐不住想要亲自去确认。
梦观南不曾听到师玄栋的消息已经好多年，他某时会想师玄栋找到凶手已经为雪岭小镇的家人和百姓报了仇，然后娶了漂亮的媳妇，生下可爱健康的孩子，幸福生活在某个地方，只有这样想他才会放心，似乎也只有这样想才是他心里所期望的样子。
可是眼前他心爱的小徒弟过得何其悲惨，身边哪有什么美娇娘，也没看见儿女成群陪在身侧，那个让他夜夜挂心的爱徒发丝凌乱，血迹浸染了衣裳，伤口还在淌血，他以为只要别人不知道师玄栋的存在就不会影响自己心里的幻想，可此刻梦观南揪心的疼，如他这般历经风霜的人也难掩哭泣。
眼前的师玄栋虽然不是记忆中那个稚嫩的少年模样，可梦观南的心却很肯定的告诉他自己，眼前之人就是他心里思念的小徒弟，他错失了师玄栋数年的生活，甚至他在心里痛斥自己无能，当年若是他再坚持寻找，说不定就能将师玄栋带回自己身边，那么师玄栋也不会是眼前这般模样，可假如终究是假的，晶莹的泪花在岁月刻痕雕琢的脸上不自禁掉落。
“玄栋？是你吗，栋儿？”
师玄栋顾不上伤势加重，一只手按在另一侧受伤的肩膀上，跪在梦观南面前喊他“师父”，梦观南心中那道防线瞬间便坍塌了，两行浊泪嘀嗒嘀嗒往下掉，蹲下身子想要去抱师玄栋，可是看见师玄栋受伤如此重他犹豫了。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伤成这样？”
梦观南看见师玄栋受如此严重的伤，甚至痛心，想着他之前听到仙乐阁大殿传来的琵琶声便是出自师玄栋，再看到师玄栋手里断裂的半截琵琶，梦观南猜到师玄栋受伤跟仙乐阁有关。梦观南顾不上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管师玄栋是否做下错事，既然再次遇上自己的徒儿他就没有放开手的道理，担心有人会追着师玄栋的踪迹寻来，当下就扶着师玄栋躲回他居住的殿宇。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