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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午饭吃得很安静，离开餐馆时金布利也跟了上来，说是暂时同路；他确实没有什么敌意，亚奢也就示意哈勃克不用紧张。
落后他们二人一步跟在后面的哈勃克表面答应，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糟糕的第一印象的影响，在摆动手臂时一直没有让手离开能最快拔＃出手＃枪的范围。
金布利收回看向这个金发少尉的、稍有赞许的目光，微笑着说道：“其实，我才听说你最近受了重伤。怎么样，已经没事了么？”
“如您所见，我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吗？”金布利轻轻地笑了两声，听不出是不是真的愉快，“真是不好意思，既然你出院，我本来应该备上些祝贺的薄礼才是……”
……不，倒也不用到那程度吧？
“……毕竟，曾经是并肩作战过的同事。”
金布利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些捉摸不透的笑影，叫人后背一阵发寒。
“……”反正也想不明白，亚奢决定用问题取代对他想法的猜测，“您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我就直说了。”保持着礼貌的腔调，金布利慢慢地说道，“你受伤，是因为违抗了命令对吧？——这一点，让我非常不解。”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谁，只要上级有所命令，那火焰向来是所向披靡的。对这位业火之炼金术师而言，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一个也好，一群也罢，连“敌人”也算不上，仅仅是必须杀死的“目标”而已。因为被泛化成为了目标，所以早已没有了什么分别；杀死孩子的感觉不会比杀死成年人更糟糕，杀死强者也不会比杀死弱者更值得骄傲——
任何生命在手中逝去的痛苦都是同等的。每一次炼金术的发动，都是那份痛苦的不断累积。
人的承受能力总有上限，杀人太多而发疯的也不少见。不提那些家伙，一时心软没能对孩子开枪、反倒被孩子杀死的士兵也大有人在；已经制造了这么多杀孽，竟然还天真地以为放过一两个伊修瓦尔人之后自己就能得到所谓的“救赎”，真是伪善到可笑。
既然觉得杀人那么痛苦，那一开始就不要到战场上来；要是认为功勋多么重要，就不要觉得杀了人后痛苦万分的自己可怜。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需要——不，都不存在“救赎”；那只是向已经死去、绝不会再给予回应的人乞求怜悯，继而擅自产生的虚伪的自我感动罢了。
仅仅是由于战场和想象中不一样就哭哭啼啼地陷入迷茫，做出几件不该存在于战场的“好事”后又满心神圣地为自己而高兴，这种行为就和只有“自己”这一概念的、完全不会意识到自私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而当时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天生的杀人狂，理所应当会对残害同类而感到不适……可他似乎不在乎自己的痛苦。
第一天报道时，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执行上级的命令；第二天、第三天……直到歼灭战结束的那一天，他都没有改变；唯一的变化，就是在他手下增长的死亡人数。
就像是将情绪与自己切割开来，以一种真正与兵器类似的态度去完成任务。
可是现在，目的同样是杀人，亚奢·赫南菲兹居然会以那种方式抗拒命令……哎呀、老实说，要不是因为派去的是人造人那样的存在，说不定他还真的会成功掩盖过去呢。
是终于意识到痛苦难以背负而变得软弱，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金布利大佐，”亚奢叹了口气，“这样说的话，您果然知道很多事呢……”
施密特中佐毕竟早就官方认定死亡了，书面的记录也是罗伊汇报的那一套才是；了解事情真相的，除了他们这边的人，就是人造人了。堂而皇之地肯定他是“违抗了命令”，也就是说金布利的到来的确是人造人一方的安排。
他不屑于撒谎这一点，就情报获取而言是很好啦……
“请不要回避问题，赫南菲兹先生。为什么违抗命令？”
“好、好，我知道了。”但是这个认真的态度也很难办啊。亚奢抿了下唇，“如果您是想对比……我不愿意因为‘某个人想得到某样东西’这样的理由就杀人。”
金布利稍稍挑起了眉。
“在战场上时，我希望战争能快点结束。”他继续说道，“但是只要大总统一天不下令终止，战争就会持续下去，亚美斯多利斯人就会不断杀死伊修瓦尔人；就算亚美斯多利斯人杀累了、不再进攻了，伊修瓦尔人也会为了报仇而杀死亚美斯多利斯人。”
战斗与杀戮是不会自行消逝的。大总统没有和谈的意思，让这场战争结束的唯一条件，只有将伊修瓦尔人歼灭。
身处战场的人无法看到尽头，但下手时每迟疑一秒，就会让一切晚一秒得到终结。
“……那和现在我被要求做的事是不一样的。”
“这样吗。”金布利稍稍压了压帽檐，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叫卖的小贩，“不想再看到厮杀，就用杀戮去让它停止……”
亚奢来到战场时，屠＃杀已将至终焉；比起苍白的劝阻或者视而不见——又或是暗杀大总统这种不切实际的行为，完美而迅速地执行命令就可以避免让更多的人卷入进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解法，他也确实地去完成了。怀抱着这个目的，所以才会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痛苦，绝不踟蹰地制造尸体。
“……是的。”亚奢深吸一口气，让语气恢复如常，“虽然很冒昧……那个、可以请您不要把这些说出去吗？”
后面的哈勃克直冒冷汗——赫南菲兹先生，您都在说什么啊，“我因为某些原因绝对不想给你们干活”这种话都往外说！您身边的那位，照他的意思，可是敌人呀！
他正暗地里解开枪套扣、握住枪把，就听到穿着骚包白西装的男人的回复：
“当然，那与他们无关，只是我想知道的事。”金布利笑吟吟地站定，“不过、也就是说，之后……我们会成为敌人呢。”
竟然答应了！
哈勃克睁大了眼睛——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好人……不对，他在清醒的情况下自愿帮助人造人，也不能说是好人……
亚奢没有过多纠结地点点头：“看来是这样的。”
此时的金布利脸上挂着能让人看出愉快的微笑，摘下礼帽向他轻轻一挥，随后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哈勃克不由得嘟囔了一句：“……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他就是那种不能用寻常思路去揣测的家伙，不用放在心上啦。”亚奢无奈地说道，“好了、我们回图书馆去吧。”
“是，是。”
……
深夜时分，一通电话从安全屋拨到罗伊家中。
“她已经同意了吗？”罗伊思忖着，“怎么说呢、这些家伙似乎比想象中的单纯……这样的感觉吧。”
“大佐……”他的副官无可奈何的语气透过话筒、迎面而来——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吧，“我现在就去接上赫南菲兹先生吗？”
“嗯，麻烦你了，只到半路就可以，那之后会有人接应的。”罗伊笑了笑，“还有三天……拉斯特也离开了，明天得让布莱达少尉继续回来上班才行。”
哈勃克也是；正好，菲利曹长也该回程了。前几天的工作都积压在中尉和法尔曼准尉身上，再只有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走之前还不一定能都处理好。
“我明白了。”霍克艾公事公办地应允，“请您早些休息——早上不打瞌睡的话，工作效率也会提升呢。”
罗伊假装哀叹了一声，噙着笑答应了部下的关怀，挂断了电话。
今夜难得不像往常闷热，夜色乘着风吹进窗来，恰到好处的凉爽让人心情舒畅不少。
为了避免自己在中尉面前再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挨训，才近三十就已经爬到大佐地位的男人站起身来，关了客厅的灯，准备去卧室先看一小会儿书……至于睡觉，应该是接到中尉和负责接头的帝诺伍长的联络后的事了。
拖鞋的软底和地板接触、发出不明显的沙沙声响，月光柔和地照亮木地板的纹路；他的目光从木纹的迷宫中抬起，落在书房敞开的门上。
这里现在只是他的书房了，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真是奇怪，本来就该如此，却因为那家伙住了几天就改变了一直以来的印象——
要是有下次。
罗伊漫无边际地想着。
反正都是打地铺……下次叫亚奢到卧室里来吧，睡前还可以聊一聊有的没的。那些旅行见闻——反复阅读信件哪有听本人陈述有意思呢。
在那样的氛围里入睡，被黑色吞噬的梦境或许也能稍微明亮一些吧。
对双方而言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chap.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