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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护卫本该到此结束……”霍克艾低声说道，“但是如果您觉得……或许下一程我也跟上会比较合适。您认为呢？”
“啊……到这里就可以了，霍克艾中尉，谢谢您。”亚奢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从这里回去也还有一段路，请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和帝诺伍长就可以。”
站在另一辆车边的帝诺配合地敬了一礼。
霍克艾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能力不应该由年龄来裁定——她对这点再清楚不过，可是一想到面前这两位都比她年轻几岁，她就情不自禁地担心起来。
人造人……她的视线落在靠在车上的那个安静的美艳女人身上；就像安装了什么侦测功能一样，那女人立刻就偏过头来，勾起嘴角对她微微地一笑。
眼前这张笑脸，马上与对方在那个雨夜里额头中枪还不会倒下的、噙着微笑舔去流到唇边的血液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不是怀有偏见，而是这家伙就是一副不可信的样子啊。他们两个，万一被骗的话……
“……霍克艾中尉，”亚奢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您的表情也过于警惕了一点……啊、对了，至少要相信罗伊的计划嘛。”
“……”她闭上眼睛、默默地叹了口气——大佐的计划也着实冒险；她所能相信的，也只有那个人不会真的把在乎的人置于险境之中了，“我明白了，赫南菲兹先生，请您务必小心，最优先的是……”
“是生命安全嘛，我知道。”亚奢舒展眉头，难得地给她一个胸有成竹的自信表情，“我已经不是会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年纪了，没关系的。”
他像是再度肯定一般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又安定，让人潜意识里就觉得他说的话可以信任。
在没有证据时胡乱猜疑可不应该，赫南菲兹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鲁莽行事的人，霍克艾最终还是怀着满腹担忧向他们告了别，开车回去了。
这边的三人也依次上了车，由帝诺驾驶着开往此行的目的地。
车里过于安静，静得人心里发慌。帝诺几次瞟向车内视镜，最终下定决心地清了清嗓子，用轻快的嗓音说道：“赫南菲兹先生，等会儿我们先休整一下，再过去吧？”
“嗯、也好……帝诺伍长？”
“是？”
“稍后我一个人去，请在外面等我，可以吗？”
帝诺吓了一跳，差点没控制住方向盘地撞上路沿：“什么？那也太危险了，不行不行，马斯坦大佐可是命令我必须要保护好您的！”
“就是因为很危险，我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所以才不能让你也去。”赶在他反驳之前，亚奢接下去说道，“毕竟有你在外面接应我，总比咱们两个都陷进去更好，是不是？”
“好、好像……”也有道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赫南菲兹先生一个人毫无顾虑地逃跑或许更轻松一些……帝诺连忙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不可以不可以，大佐那边……”
“觉得没法交代的话，被发现就跟他说是我要你这样做的，”亚奢眨了眨眼睛，神色里居然出现了一点狡黠，“我不算是他的部下，他总不能处罚我吧。”
——实际上，要是这事能成功，亚奢自己就会消失在军方的视野里。在超出军方掌控的地方，罗伊就更没有理由以上级的身份教训他了。
帝诺纠结了一路，在到达目标附近打电话向罗伊汇报时鬼使神差地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
“虽然……您可能觉得我比较累赘，”他犹豫地对亚奢说道，“但是、您再考虑一下吧？我的枪法也还算不错……”
亚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不是觉得你是累赘……我是说，嗯……你留在外面，起码可以保证我们的撤退路线是通畅的，这一点也非常重要。计划的执行是要有始有终的，我和……拉斯特来让它开始，而你来确保它能顺利结束，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拉斯特偏过脸去，仿佛着实难以忍耐这出戏码似的，发出一声轻笑。
帝诺倒是没有察觉地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从车里取出准备好的油灯点亮，带领他们来到一片废墟前。
“这里就是原来的教堂，”他指着那尊夸张地伸长胳膊、拳头砸进地面的太阳神像，“自从那位钢之炼金术师离开之后，这里就没有再修葺过了；啊、当然，也没什么人再到附近来。”
这里有条地道的事是帝诺他们近来在里欧尔暗中探访得知的情报。那个被东方军活捉的副教主说偶然间得知在教主豢养合成兽的地下室下面还有一条通道，通往深处；那里的出口似乎连接着一条更长的隧道，但他也只有好奇心爆棚的一次偷偷去看过，因为害怕所以没能向里面探索，后来想起来鼓起勇气再去时，不知道为什么那里就被厚厚的岩壁挡住了，一切仿佛是他的梦境一样。
地道，想来就是人造人一方绘制巨型的贤者之石炼成阵的方式。
保险起见，亚奢问了一句：“你们没进去过吧？”
“大佐可是命令过只许探查、不能深入的，我们找到入口之后一步也没……”帝诺本来说得信誓旦旦，忽然想起自己很快就要在某种程度上违反命令，声音也逐渐弱了下去，“总、总之，我送您先过去吧。”
今夜月亮被薄云遮住，月光朦胧，要是把场景换成美丽的花园之类的地方，说不定还会有不错的氛围；可惜这里只有一片凄惨而荒凉的残垣断壁，残缺的阴影幢幢地交叠，倒塌在地的石板之间冒出的杂草在微风中幽幽晃动，强烈的被人所遗弃的气氛在如此暗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渗人。
从看不出曾经辉煌的半座大门走进，绕行到原本通向教主大人修建的地下室的通道，随后再从勉强保持着原样的、满是裂纹的危墙下穿过，还要在油灯昏暗的一圈茸茸的光里注意着脚下的碎石块，就这样，好半天后才到达了帝诺口中的“入口”。
能够感觉得到，是因为建筑被破坏了才增加了这许多的路程，原先应该不至于要绕这么久的……
亚奢舒了口气后站定；现在在他眼前的是一段长长的、通往幽冥般的甬＃道，只凭手里的油灯，远远照不亮其尽头。
“就到这里吧，帝诺伍长，”他偏过头，向面对着未知而显得有点紧张的帝诺说道，“之后就拜托你了。”
“啊……是，请您注意安全，”帝诺忐忑地向他敬礼，不能施行大佐的命令贴身保护这位炼金术师这一点，让他产生了少许背叛般的无所适从，“无论是否成功……您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就像……就像您之前和我们说的一样。”
“……当然了，我会小心的，”亚奢笑了笑，“我还不能死嘛。”
他与帝诺告别，拎着一只煤油灯，同拉斯特一起继续向前；女人的高跟鞋哒哒地踩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不大清脆的声响在逼＃仄的通道中荡起回声。
“真是无法理解呢，人类。”一直在沉默的拉斯特忽然轻轻地开口，被遮盖在阴影中的紫色眼眸似乎氤氲着危险的东西，“连护卫也不需要，就敢独自跟我走在一起……如果我反悔的话，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立刻死去的哦。”
亚奢反而将问题又抛回给了她：“那你会吗？反悔？”
拉斯特闭了闭眼，把头扭到一边去，盯着道路边被油灯的光映出黑色影子的小石子：“天真的小子，居然指望让我来回答你……”
“因为我想知道。”亚奢看了她一眼，接着并不怎么在意她那晦暗难明的神色地、仔细地瞧向前方，“你还没有对我出手……我想也是因为你想知道，对不对？”
哒哒声停了半秒，再跟上时和另一组轻轻的、鞋跟碾过砂石的声音错开了些。
“你这样的小鬼，真的很不讨淑女的喜欢。”她像是抱怨着，“让姐姐告诉你，女人有些时候可不希望让男人猜中自己的心思……”
“唔……我还没有遇到让我想要这样费尽心思去讨好的女人。”
“讨好吗？”拉斯特慢慢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莫名地微笑起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对女人……不，这是对一个人类有欲求的另一个人类，出于本能就会去做的事。”
“……”亚奢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与感情之类的都没有任何关系吗？”
“那都是你们这些人类的自欺欺人罢了。”拉斯特抱起胳膊，柔软地说着，“感情在欲望面前不值一提……当你像这样地站在渴望的人眼前，你就会看到他的目光……”
她的嗓音甜蜜，表情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轻蔑。
蝼蚁的欲求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但她却对其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兴致盎然。
——看到渺小的生物为了争夺毫无价值的东西而丑态毕露，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吗？
“有放纵的人，就会有克制的人；既然有人无法抗拒你的诱惑，那就也会有人会对你视而不见。”亚奢陈述着，“你都没有真正地去了解过人类，就认为自己见过的即是全部……我觉得这样不大好。”
啊，科学精神。这些炼金术师……
拉斯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嘲讽的话语刚从脑海中浮现，又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这样下去，她想知道的事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你应该也能猜到、那里不会没有守卫吧？”
他们走了足够远，又转了弯，身后帝诺所在的那一点荧荧火光早就看不见了，不过亚奢还是回头确认了一下。
“我正想和你说这个，”他说道，“到那时可以请你给我制造一点伤口吗？”
“哈……？”
这个要求可不在计划里，饶是拉斯特也不免一怔。
“我知道你……呃、大概很擅长？”对于哪里能一击毙命什么的；亚奢试着在自己上身附近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很致命、不过实际上不太严重的……那一种。”
拉斯特挑起眉来：“要是那位马斯坦大佐问起，我会说是你的主意哦。”
“……那真是谢谢了。”她还挺会有样学样……亚奢无可奈何地笑笑，在一面石壁前停下脚步，喃喃道，“至少也要演得像一点才是。”
能守卫在这种至关重要的地方的，不会是等闲之辈。
会是另一位人造人吗……或许是劲敌呢；届时要想逃跑可不容易。就算拉斯特不会认真追来，也不能确保那一位敌人不追过来。
既然要打破岩壁才能看到那条地道，那么过去后如果有敌人存在，就首先用受伤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熄灭油灯、通过炼金术封合石壁再逃走，这样生存的概率就会提高不少；如果没有敌人，那就顺势稍微探查一下地道，再尝试加以破坏。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会和拉斯特在这里分道扬镳；有了那位敌人或拉斯特作为“见证人”，这之后他理所当然地就会来到军队所看不见的暗面活动，所受掣肘也会少许多。
理由当然也充分；就让敌人们认为罗伊对他而言没有那么重要——相对而言，还是阻止他们刻下血之印记的优先级更高。
罗伊是……所谓的“人柱候补”，敌人不会轻易动他。况且出了这档子事，是否要为宁愿破坏他们计划的他而示威般地除去罗伊身边的人，这一点也值得掂量；一旦开始对做某事感到犹豫，就说明那已经不是所能想到的最优解了，那么在敌人考虑出结果之前，罗伊这边也会得到整顿和警戒的时间。
……对了，“人柱”……暂时、还是不要让人造人知道自己可以无需炼成阵比较好吧？否则他被重视的程度肯定会大大提高，玩失踪就不那么简单了……知道此事的恩维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内，拉斯特也不知情，这样就好。
他做了个深呼吸，示意拉斯特到一眼看不到的地方去，然后用左手试了试岩壁表面的软硬。还好、它表面有一层浮土，足够他用手指在上面画出一个简单的炼成阵来，将它发动。
石块喀啦啦地落下来。亚奢挥了挥脸前的飞灰，小心翼翼地把提灯举高、向前走去。
……果然是条隧道。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入隧道中，而是就停在由他人为制造的洞口处，接着提灯的光查看里面的构造。
墙壁看起来很粗糙，有的地方能看到几条并排的、指痕一样的深深的挖痕，但那比人类的手指要粗上不少，又不大像是铲子之类的工具造成的。
这不会……就是那个守在这里的人造人做的吧？就算是人造人，徒手挖隧道这种事也太……超出想象了点。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向下看去。
地上出人意料地横陈着一条铁轨，类似于矿洞里的矿车使用的轨道，被挖走的土大概就是用这种方式运走的。
看过大概情况，亚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提灯的提手，接着又强迫自己稍微放松下来。
不要走太远，出了状况也不要恋战。
他缓缓地呼出浊气，试探地向隧道中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整个人站在隧道之中，慢慢地向一端走去。
按照设想，这条地道应当环绕亚美斯多利斯的国土、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由于半径较大，导致曲率较小，置身其中时会觉得隧道像一条直线，这些感受都是正常的——也幸好如此，不然逃跑时会更费力。
在那股逐渐开始熟悉的、仿佛许多人的灵魂挤在一起哀嚎的恶寒袭来时，亚奢转身就跑的同时就是这样庆幸的。
他知道人造人都奇形怪状，但没有想到这次遇见的这个连人的形态都没有展现，浓黑的阴影迅猛如电地从隧道深处疾驰而来，瞬息之间就吞没了他的影子，锐利的尖端已然窜上、划破了他的裤脚。
刺痛自小腿攀上，亚奢一咬牙，眼看那道洞口近在眼前，索性往侧前飞扑进去、翻滚起身，才转头想要看一眼那可怖的影子到底什么模样——
一根尖锐、坚硬的漆黑长刺登时从暗处袭来，以不可思议、一往无前的力道透过胸口、将他钉在身后岩壁上。
身体被尖矛刺＃穿的剧痛和后背砸在石壁上的钝痛让他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混沌，油灯跌落在地，玻璃灯罩哗啦一声碎裂，这响动又令他恢复了思维能力；余光里隧道的黑影仍蠢蠢欲动，却没有即刻追赶过来。
来不及思考这是为什么，他飞快地抹了把胸口的血迹，在身后岩壁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画下简单的炼成阵，霎时间土石活了过来似的迅速合拢，先是将仍在燃烧的油灯盖住使其熄灭，接着又在一片漆黑中封死了他制造的破口。
……通道中再次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脆弱的岩壁被锐利的黑矛刺破，一个丰满的女人拎着满是土的破损的油灯跳进隧道中，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灯芯上的土、将它放在旁边的大石上，左右望了望，用指尖延伸出的矛方便地切下两块石头来，心不在焉地在灯芯上方敲击着它们。
当、当……
终于，第三下的时候，石头间冒出一点火星儿，点燃了灯芯；失去了玻璃灯罩后的提灯散发出更加昏暗的光，但这也足够了。
鬼魅般的黑影再度从墙壁和地面上攀附前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说道：“他自不量力地来到这里寻死，你却放跑了他吗？”
拉斯特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仿佛还残留着血液的指尖，露出一个微笑：“不，那样的伤势，他不可能活下来了。”
影子变换着形态，深紫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既然知道了马尔科医生的存在，那么他也就无关紧要了。”
“你说得是呢，”拉斯特保持着微笑地回望他——她的兄弟，“普莱德。”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chap.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