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chap.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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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过得平淡，亚奢带着哈勃克一直泡在图书馆里，晚上在旅馆好歹也能囫囵睡一觉，睡眠时长还算健康，就是睡眠质量差了不少。不过他正年轻，又在战场那种苛刻的环境里待过，几天睡不好也习惯了，能捱住。
他总体来说挺清闲，光是看书做笔记，又没有死线。相对而言，罗伊就很忙了。
每天早上亚奢来的时候，罗伊都在为准备交接而批复大量公文，也就说得上两句话，接着便不得不继续投身于繁复的工作中了；当然，叫他如此忙碌的除去明面上的军务，还有马尔科医生的事。
只是“在某个火车站附近出现过”这样的情报太过笼统，他用私人电话联系过休斯，打算通过留在中央市的诺克斯医生，先大致确定一下马尔科医生失踪后依然留在东方的可能性——在伊修瓦尔内乱时，他们两个的关系似乎还不错，而罗伊自己和诺克斯的关系也勉强称得上能说上话的程度。
诺克斯医生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口风也严，起码不用担心会走漏什么风声。
瓦格纳少尉所说的火车站正好在前往艾尔利克兄弟家乡的利塞布尔的途中，让那对兄弟以回家的名义在途中下车寻找就不会暴＃露马脚，但他由衷地希望小孩子能不要掺和到这些事里来，因此一次也没联络过同样在图书馆废寝忘食的艾尔利克兄弟；恰好有报告说疑似斯卡的家伙在东方市以南的地方出现过，他就有了理由叫菲利曹长去那一站瞧瞧。
——这也就导致了他的亲信里，还留在军部办公的，只有霍克艾中尉和法尔曼准尉了。
巨量到恐怖的文件和复杂的章程简直叫人抓狂，办公室里的气压越降越低，觉得自己几乎和钢笔融为一体的霍克艾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把几份整理好的文件装进文件袋里：“我要找马斯坦大佐签一下字，法尔曼准尉，这里先麻烦你了。”
“啊、这几份请帮我带去一起签一下，辛苦了。”
“好。”
她接过一起放进袋中，忍不住揉了揉硬得像块石头的肩膀，出了门直奔上司的办公室。
大佐办公室的气氛也不轻松，她询问后推开门时罗伊正难得地埋头在工作中，这场景直让她暗自感叹，要是平时的大佐也能这样勤勤恳恳干活不摸鱼多好。
不过……大佐并非在全神贯注地对待文件；她走进门时看见那双眼睛略有失焦，居然也不影响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霍克艾中尉吗，”被开门声惊醒，罗伊的视线再次凝实。他头也不抬，习惯性地说道，“要签字的暂且放在那边就行，稍后我会处理。”
他语气平淡，尾音带出一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听上去是并不出人意料的疲惫。
“是。”霍克艾应声走上前，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大佐，请您休息一会儿吧，工作需要张弛有度。”
罗伊笔尖顿了顿，再开口时多少有点调笑的意味：“哎呀，真是不容易，头一次听见中尉你说这种话。”
“因为平时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霍克艾半点不客气地指出他一贯摸鱼的作风，随即话锋一转，“您有什么困扰吗？”
“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哎、在这双锐利的鹰眼面前，掩饰是没用的。罗伊叹了口气，索性放下笔、扣好笔帽，就像是整理心情一般地将纸页一张张敛起来，磕整齐再放下，犹豫了一小会儿，对安静地等待着的霍克艾说道：“中尉……你有没有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她似乎知道了大佐烦恼的事。
“有过。”即使在军校时教官曾说作为狙＃击手，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人又不是由死板的规定组成，会冲动、会愤怒，这些都是正常的，“您是想说赫南菲兹先生吗？”
距那个雨夜也才没过几天，她还记得那场火。
……在雨幕之中，从地面凭空而起的冲天的火光仿佛要撕裂阴沉的夜空，几乎灼化高空厚厚的云层；她离得已经够远，足以蒸发雨水的炽热依然扑面而来，皮肤都因此而发烫，步＃枪的木制腮托反倒被衬得温润微凉。那与人的常识相悖而全不畏怯湿冷的、自己拥有生命般跃动的烈焰，奇诡得用“绚丽”来形容也毫不过分。
可在它刚刚燃起的几秒内，她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形容……她能感受到的，是一种骇人的疯狂。
不受控制……或者说，脱离控制。
比单纯解决敌人更加超额地，熊熊火舌不但瞬间就将周围的空楼房卷入其中，甚至就像这一整片区域都被事先浇上了燃油一样，赤红毫无阻碍地飞速向外蔓延，贪婪地将一切吞食殆尽，烧焦的气味诡异地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眼前景象恍惚间如同地狱之火反侵人世，叫人怀疑是不是直至烧尽世间所有，它才会停下。
感性只占据了她脑海一刹那，理性立刻将她带回现实；不出所料的话，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这可怕的火焰烧到他们这里来也就在须臾之间，她甚至会来不及带大佐转移。
而就在这个想法浮现的同时，最外沿的火焰忽然停止扩散、渐渐熄灭，如退潮一般从焦黑的建筑上退却，缩回了那两个人造人所在的小广场，给人以安分的错觉，只有周遭刺鼻的焦糊气味和夜里看不清晰的被熏黑烧毁的墙壁昭示着方才的火焰究竟有多肆无忌惮。
从失控到恢复，只短短几秒，不将炼成计算和发动的时间算在内的话，那名业火之炼金术师可以说失去理智也就一霎功夫。在战斗中能这么快地重新冷静下来，她本来还感慨过赫南菲兹先生对情绪的掌控真是惊人。
然而，既然大佐这么问……那么实际上，不只是对情绪的掌控力在起作用吗？
“……算是吧，”罗伊没有肯定地正面回答，盖着薄薄一层枪茧的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沿，“在思考和行事中完全地将情绪剥离……至少我做不到这一点。”
霍克艾喃喃地重复着：“剥离……？”
“霍克艾中尉，”他这回看向她，“你认为亚奢是个怎样的人？”
话题变得太快，她怔了怔，回复道：“赫南菲兹先生是个很温和的人。”
无论何时，那个青年总是挂着柔和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也很柔软；或许是接触得并不多，留给她这样印象的赫南菲兹先生乍一使用那么吓人的炼金术才会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啊……”罗伊垂下眼帘，拨弄了一下钢笔，“……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那样。”
“诶？”
“从我认识他……不，或许比那还早，他就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对别人发泄任何负面情绪，”伴随着叹息，他继续道，“但这不意味着他已经释怀了。”
“啊、所以才……说是将情绪剥离了吗？”
也会愤怒、也会痛苦，也会怨恨，但是会将这些牢牢地封存在内心深处，像是为了避免刺伤别人而迫使不断增生的尖刺向皮肤内生长，只要其他人碰到的是柔软的表面，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算仇人就站在眼前，也能只因为一些小事就发自真心地笑着说‘遇见你真好’，我做不到。”
他皱着眉，脸上责备的神色却是针对他自己的。
霍克艾试着把自己代入那个情景，抿了抿唇，低声说道：“那样的生活，一定是充满了分裂感的。”
“……啊。”
“赫南菲兹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呢？”
“……”
我不知道。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事。
罗伊没有开口。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长，占据其中大部分的还是信件往来；他可以说自己了解亚奢，但无法说自己理解他。
亚奢这么做，会是因为……他一直想要的“家人”吗？
“……大佐，”随着对方的沉默，霍克艾无奈地叹了口气，“您认为赫南菲兹先生这样下去好吗？”
当然不好了。
——那绝对不是什么健康的生活方式。
好像听到了他无声的回答，霍克艾接下去说道：“您有没有想过，赫南菲兹先生可能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这回轮到罗伊一愣：“什么？”
“如果像您之前说的……”她停顿了一下，“也许……他就是觉得只有这么做才是对的。”
不愿意让自己的怒火伤害别人，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人指导过他，他只好摸索着走上一条遍布荆棘的道路，并且就把这当作生活的方式。
在他眼中，这就是唯一解了。
但其实可以不是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中尉。”
霍克艾放下心来，向他敬了一礼：“那么、大佐，我也该回去工作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步与步的间隙中想着：依靠诘难自己而生活下去的人，大概是没有办法露出真正的笑容的。
不会有谁就应该遭受这些。
握住门把手转动时，身后传来男人不太自在的声音：“等等、霍克艾中尉……谢谢你。”
“不必客气，马斯坦大佐。”
……
东方市图书馆外，正在找地方吃午饭的亚奢被跟着他的哈勃克少尉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您觉得‘人类’应该是什么呢？”
“人类？”
亚奢一时不大明白他的意图。是指生物学定义，还是指社会意义？当然还有更多的，比如说在哲学里……
“那个……”看他好像思绪飘远了，哈勃克清了清嗓子，“我是说……灵魂，呃、或者其他的……拥有什么，才能算是‘人类’呢？”
本以为是在图书馆里看了什么才会有这种疑问，看来不是这么简单啊……
“哈勃克少尉，”亚奢斟酌了一下，“这个问题不会是拉斯特问你的吧？”
“哈哈……这就被您识破了吗？”哈勃克抓了抓后颈，“抱歉，我脑子没有那么好使，自己怎么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要是出于那种主观的角度，那就没有什么‘统一的正解’一说，哈勃克少尉。”亚奢干脆在街边站定，转身面对跟着他停下的高大男人，“你很在意吗？”
哈勃克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这位业火之炼金术师要比他年轻不少，还矮了他半个头，但那自下向上的视线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对了、就像是文化课时教官每次提问前的压迫感。
还好对方问的只是“是”与“否”的从心二选一，不然可就真的梦回学生时代了。
“啊、嗯……”他也没想隐瞒，“拉斯特问我，人造人也有感情、会为了重要的人着想，难道不也是人类吗……啊、不是说因为她的话而产生了动摇，而是我确实有点搞不明白……”
“那你有想过吗？”亚奢以温和的语气问道，“人类是什么？嗯……或者说，拥有什么特质的，才能算人类？”
哈勃克在他的话语中稍微放松了一点儿，迟疑地说道：“那个……会思考，有情感？”
“唔、还有呢？”
“会利用自己的长处保护别人？”哈勃克抱起胳膊苦思冥想，“遵从自己的意志去做事……之类的？”
“那样的话，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问问拉斯特。”亚奢说道，“不惜一切地帮助父亲大人，是因为他创造了他们，还是因为经过了缜密思考之后、他们下定决心要这样做？”
“哦、哦……”似乎有什么豁然开朗起来，哈勃克恍然地点点头，笑起来，“真是厉害啊，赫南菲兹先生……哎、要是早点问您就好了。”
“没什么啦，这是你心里的正确答案嘛。”
一边说着，亚奢一边回过神继续向前走去。午饭还没有着落，目前查到的资料尚且需要细细总结，得抓紧进度才行。
哈勃克连忙跟上，不无好奇地又问道：“那您觉得呢？‘人类’是什么……啊、不说也没关系的。”
“答案”当然是多种多样的啦，想听听别人的是什么也很正常。
“我吗？”亚奢指了指自己，仔细地想了想，“我嘛……出发点可能和你的不大一样吧。”
“是什么？”
“大概是……本能？既然是本能，就是与生俱来、难以悖离的天性；会因为什么而甘愿违背本能的……”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移开视线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这个可能会让你感觉有些混淆吧？请当作没听过……”
“哦——真是有趣的观点呢。”
语调悠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亚奢被还未说完的话噎了一下，紧随着已经飞快转身拔＃枪对准身后的哈勃克向后看去——果然，那优雅的腔调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金布利对指向他的枪＃口视若无睹地慢悠悠行了个脱帽礼，笑眯眯地说道：“还真是巧啊，赫南菲兹先生。”
“……的确，金布利大佐，”亚奢按下哈勃克的手臂；这位大佐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中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您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打个招呼而已，”金布利面带微笑地微微上前一步，“不过，很快我们又会一起工作了。难得的久别重逢，想必、你也不会拒绝一顿午饭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