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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为自己问的这个问题。
“赫南菲兹”这个姓氏对于她来说并不特殊，否则见第一面时她就该有些特别的反应才是；如此看来，果然应该是梅拉妮小姐叫她来问的。
那个饱含恨意的眼神……
亚奢思索着。
如果真的是恨……那恨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他的老师、将这个姓交给了他的人，伦道夫·赫南菲兹的吗？
老师从未提起过在艾荣迪塞定居前的事，即使是敌人的阴谋揭露一角的现在，他新得知的也只是老师的真名、以及老师曾经确实在中央市的研究所里研究过一些禁忌这样的信息而已。
梅拉妮小姐……会和老师以前做过的实验有关、所以才恨他吗？
“他是……病逝的。”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亚奢以平淡的语气叙述道，“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但要是你想知道……他最后既没留下什么话，也没有什么要交给谁的东西，看过的书和写过的笔记也都跟着整栋房子被烧毁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块被火焰熏黑的石碑。
“这、这样啊……”这个回答某种程度上超出了特蕾莎的预期；她只怔了一瞬，很快继续道，“从中央市到东方市沿途的火车站，马尔科医生在某一站附近出现过……这个情报暂时只有你们知道。”
若对方除了伦道夫·赫南菲兹的死因外还说了别的，那就把情报仍具有时效性也告诉他们，这实际上是以二换二，是梅拉妮小姐嘱咐过的事。
光是想想这些复杂的关系和交换就觉得头疼。可是意识到了上层有问题后，类似的情况一定会越来越多……格兰准将还在就好了，她什么也没察觉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仍旧一无所知地执行命令，一定会比现在更加轻松。
“……多谢你的消息。”罗伊收回不自觉落在亚奢脸上的目光，对她说道，“那么、你有想过吗？接下来要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特蕾莎的嗓音有些许的苦涩，“如您所见，我只是个小人物，既没有反抗的能力，也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在雷文中将明确告诉她不必掺和这些事后依然偷偷来到了东方市，所冒的风险也是非常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随便安个名头然后暗地处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与掌控着整个国家的上层而言，她真是再渺小不过了。
“是吗……既然这样，那你有没有兴趣，”罗伊压低了些声音，“改变些什么？”
他们谈话的时间整体不是很长，结束得也还算皆大欢喜，特蕾莎离开前最后丢下了一句“这次别再跟踪我了”。
亚奢盯着仓库被关上的大门看，一时缓不过来：“虽然一直觉得罗伊你很有说服力，不过……”
这就把人忽悠到了己方阵营，真是厉害。
“这是正常手段，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是骗子一样。”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罗伊失笑，“这对瓦格纳少尉来说本来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她的军衔确实不高，给自己找一个天塌下来能撑住的顶梁柱不是坏事。另外，我已经离开中央市三年了，在那边总得有几个自己人，接下来的事才好办吧。”
“说得也是。”尽可能让会面成为秘密，大概也是打算把瓦格纳少尉当做暗棋吧；亚奢理解地点点头，“那个，梅拉妮小姐……”
“你希望我去查查她吗？”罗伊问道。
梅拉妮小姐是个骄傲的人，宁可含糊其辞也不会传递假情报的。叫瓦格纳少尉将这些事告诉他们，她无论知不知晓他们的跟踪和揣测，都释放了一种很大的善意，也算是一种对自己立场的暗示；情报贩子不会站队，她不介意多些客户。
今天以前，查梅拉妮小姐太过莽撞；今天以后，查梅拉妮小姐又显得没有那么急迫。
一来，从在夜玫第一次看见亚奢起，梅拉妮小姐就分明认出了他是谁，她要真的恨伦道夫恨得入骨、恨不得他身边的人全都落不了个好下场，就不会让瓦格纳少尉来表达那层潜含义了；二来，她公开的姓氏是“寇菲”，想来以她的行事准则，整个名字全部为真的可能性不高，即使是围绕着亚奢的老师去查，也必定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他们要做的事助益也不大。
不过，亚奢要想查，他还是能匀出些人的。
伦道夫·赫南菲兹……
想到这里，罗伊的思绪不禁开了个差。
官方档案里的伦道夫是个医生，履历清白，没有半分污点，更和炼金术挨不着边；仔细想想就知道身份是假的，普通的医生哪可能教导亚奢使用那么精妙的炼金术呢。一直都没人拆穿这事，幸运就幸运在伦道夫冒泡的那几年兵荒马乱，穿制服的每个人都因为伊修瓦尔的事焦头烂额，哪儿有空去管交战区边沿一个可能会炼金术的医生？而亚奢走上战场崭露头角、惹人注目时，艾荣迪塞的村民们都……别人就更无从去查问他老师的来路了。
罗伊对伦道夫的了解也就是这些。歼灭战结束前他和亚奢没什么见面机会，结束后在中央市他们偶尔一起吃饭，亚奢有时就会说些过往的事，他的老师总被猫挠被狗咬的却还是喜欢逗弄这些毛茸茸，老师偷吃珂黛的糖果之后往他身上推锅，老师身体还好的时候他们到村子外去采风春游……
那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也就两年。拢共春游了两回，老师就病得不能吹风了。又过了两个春天，老师就没有了。
再然后，他仅剩的家人和容身之处被血液浸没，又让大火烧了个干净。
好奇怪。亚奢那时候平静地说道，好像就一眨眼，老师没了，珂黛也没了，就我还在这里。
……啊，对不起，我又在自说自话。只放任自己沉溺了这一句话的功夫，他立刻清醒过来，对不知如何安慰他的罗伊笑；罗伊做的火腿三明治很好吃哦，我很喜欢。
离开军部四处云游的决定，或许也是在那前后下定的。
“暂时就不用了吧？这个不是急事。”亚奢倒是和他脑回路差不多，查一个刻意改名换姓了的情报商不是容易事，他们人手和空闲还没那么充裕，况且梅拉妮小姐来这么一出，也不像是要害他，“我有点想见见她，嗯……也不急？”
老师要想让他代行些什么，早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或直白或隐晦地提点他；换而言之，即便套上师生的关系，他也没有权利直接替老师——夸大些说，以老师的名义——去行事。
老师对于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这一点是真的，所以他不清楚梅拉妮小姐和老师究竟有什么仇恨。
罗伊无意干涉他的打算，就点了头：“那就再说，先回去吧。”
他回问：“回司令部吗？”
罗伊立马知悉：“你有什么地方想去？”
“……图书馆？”亚奢有些想法，想去看看克赛尔克赛斯一夜灭国的那段历史——各方面的，“晚上我可以自己找地方睡觉。”
后一句这一补，罗伊就觉得他像出去玩之前还得报备的小孩儿：我要去哪哪哪玩儿，晚上不回来了，有地方住。
那就是不住司令部的休息室了……当然，也不去他家。昨夜是预料到的暂时的风平浪静，可今天……想到才到不久的金布利，罗伊不放心地琢磨片刻，说道：“让哈勃克少尉跟着你吧。”
这不是随便指派，哈勃克的体能、搏斗和射击都非常过关，外勤出得多，也有经验，不是那种和人友好切磋练出来的花架子；多一个这样的帮手，在战斗中留给亚奢发动炼金术的空隙就会更多，胜算自然更大。
他还是担心，亚奢的伤不能说好全了，能多一道保险是一道。
“诶？”让哈勃克少尉陪他睡大街不好吧，亚奢犹豫了，再说，“没关系吗？布莱达少尉那边？”
“没事，今晚我会叫中尉去轮值。”罗伊说道，“本来那边也不大需要哈勃克少尉监守了，给他的假期还有几天，要销假很麻烦，还不如让他跟着你。”
反正就是没给他可怜的部下去休息的机会。
——他在东方市多说还能待个一周，这一周是他最后能切实地动用自己在这儿的权力保护亚奢的时间了。
“那……好，”都这样说了，答应下来也是让对方不那么焦虑……尽管罗伊表面看上去还是运筹帷幄风轻云淡的样子；亚奢开始一心二用地盘算晚上睡觉的问题，“我还是两天后到里欧尔去吗？”
这说的就是昨天他们商量的计划。拉斯特的心思比料想的要复杂一些，估计不会轻易下决断……罗伊心想，虽说让她出现了动摇，但真正要她达到计划中的程度，还是差点火候。
他今晚再去就显得急切了，搞不好会起反效果，让中尉去好些。
“看情况，可能要推迟一两天。”
“啊、也就是说……我还是每天早上去你那儿报个到比较好？”
不然呢？罗伊没说出口，不过稍微挑起的眉梢完美地表达了他想说的话。
好吧。亚奢向他眨眨眼睛，瞧见他眼里漾起的几分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
笑的时候他又在想，就是这样轻松的时刻，很快也要没有了。
知道了深藏在国家背后那么大的一个秘密，罗伊没有迷茫，在一开始规避了里欧尔的流血事件后，不但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部下，还给他安排了一条尽量安全的路；哪怕明白在了解了国家的秘密后前往中央市不容乐观，还是显露出可靠的样子，至少让人感到安定、不会慌乱。
有能力去做，罗伊就会竭尽自己所能、始终如一地，践行自己的理念，保护要去保护的人。
……我又能保护住什么呢？
并非自哀，他在认真地诘问自己。
留在东方市，起码不能拖后腿。里欧尔的居民，还有罗伊曾经的部下们……
“……现在不用去想那么多，亚奢。”罗伊柔和的声音把他带回现实，“安心吧，这些事我当然都会负责到底的。”
不论是亚奢，还是死心塌地追随他的部下、要被刻上血印的里欧尔，亦或是乌七八糟的军队上层、威胁到每个国民头上的炼成阵，乃至于人造人、大总统、“父亲大人”——
罗伊目光锐利，毫不畏怯地迎上回忆中站在伊修瓦尔残垣断壁的墙头、居高临下的大总统深沉的眼。
他把那当作必定会达成的目标，而非飘渺的幻梦。他的野望——总有一天，他会站在那里，让当初的想法一一实现。
……但是在那之前。
“在该笑的时候想一些会笑不出来的事，这可不是能好好看书的状态。”
聊天也到了尾声，罗伊劝了这么一句，就示意亚奢该走了。
“我知道啦，看书的时候不会走神的。”
不要迷茫，从一而终，这样就很好。亚奢跟在他身后向仓库门口走，低着头看随着大门敞开后摊在地上的矩形阳光、和出现在那片阳光里罗伊的影子。
他对罗伊没有恨，即使才得知艾荣迪塞被屠的真相；他也不恨任何人——他强迫自己必须这么做。因此在说下一句话时，他全然没有负担，语气里还带着笑。
“……罗伊，能遇见你，我还是觉得是件好事哦。”
罗伊的脚步滞了滞，耳畔“咚”地一声、震耳欲聋，惯性般地向前再迈一步时才发觉，那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chap.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