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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6am，东方司令部。
好险，路上耽搁了太久，差一点就要迟到了。
步履匆匆的亚奢收起怀表，在办公室的门前停下来，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刚准备敲门，指节就因为它被从内侧打开而落在空处。
站在里侧握着门把手的人长着一张熟悉的脸，穿着一身不熟悉的白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人模人样，唇边挂着优雅又礼貌的微笑。
“哎呀、赫南菲兹先生，真巧。”金布利边说着边松开手探上前，手掌摊开，等待着见面时的礼仪，“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见到你呢。”
……啊。
亚奢心里重复了一遍他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暗自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对方侧立在身前、既不太近使人感觉被入侵了领域、又不太远好像难以企及的手，还有角度问题看不太全的掌心的阵式，也回以一个礼貌的笑。
“金布利先生，”他抬起手，指尖抵在额角，“既然是在这里见面，我认为还是军礼比较合适。”
金布利怔了一下，施施然收回了手，回了他一礼。
“真意外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慢悠悠的语调，“那个业火之炼金术师，居然像小孩子一样记仇。”
“记仇……应该也算不上吧？”亚奢放下手，稍稍地苦笑着，“毕竟那个‘见面礼’……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初次见面的时候，看到对方伸手他就乖乖地握了上去，结果手腕处突然被对方炼成了一个小型的爆＃炸装置……尽管最后那东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只炸开了手提＃烟＃火般的小小火团，也没有让他受伤，但着实给当时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金布利愉快地低笑了两声，将门完全打开，迈出两步后微微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那么、我暂时先不打扰了。”
亚奢向他最后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关好了门后长舒了一口气。
“一大早就……你们真是辛苦了。”他放松下来，叹息着说道，随即不好意思地向一脸“颇有同感”的两人问好，“早，罗伊，霍克艾中尉。”
“早上好，赫南菲兹先生。”霍克艾温和地说道，“昨晚还顺利吗？”
“唔、大体上弄明白了两件事吧，”不算是什么大事；亚奢挠了挠脸颊，“一是，斯卡能找到那家医院去，的确只是因为有一个孩子看到了我被送来，那孩子不是有意要说的，也没有被胁迫……”
那就好；罗伊舒展的眉头仿佛在表达这个意思。昨天和前夜的突发情况接踵而来，他的确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注一个没有半点相关情报、也不知从何找起的贫民窟的孩子。虽然斯卡那时的表现不像说谎，埋伏起来的宪兵们也没有损失，不过像亚奢这样能够做到妥善地确认，他也算是松了口气。
“二嘛，那孩子之后就没有再见过斯卡了。”不是选择去找族人，而是依旧不知道蛰伏在哪里……亚奢沉吟道，“或许斯卡还没放弃复仇……”
如果只靠说的就能轻易让一个人放下灭族的仇恨就好了，世界想必也会和平很多吧。
如此感叹着，他看向罗伊。
“我知道了。”罗伊用食指点了点办公桌，“搜寻斯卡的事，现在虽然也在办……哎、可惜，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成果了。”
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全靠人力去寻找一个有意要躲藏起来的人，简直像大海捞针啊……放跑了本应是囊中之物的功勋，要说完全不郁闷那是骗人的；在去中央之前再夺得一功，到时候或许也更能站得住脚……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
可是一想到还不知道敌人究竟站得有多高，就觉得比起仔细思考未来的规划，远比这一功要重要得多。
“短时间……啊，”亚奢恍然，“金布利先生还顺便带了调令来？”
霍克艾颔首：“是的，到任时间是下周。”
“……对了，感觉你们的关系没有你说得那么差呢，亚奢。”
“请不要有这种错觉。”
霍克艾因为他那苦闷的表情而被逗笑了。随后，她转过身对自己同样面带笑意的上司说道：“大佐，我还有文件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哦、真勤快啊，中尉。”
“请大佐反省一下到底是什么使我们不得不这样勤快吧。”毫不留情地指责着上司的偷懒，霍克艾转而向亚奢友好地道别，“那么，我先告辞了。”
“再见，霍克艾中尉，祝您工作顺利。”
门再度关闭后，室内维持了一小会儿沉默。
罗伊摆弄了一下钢笔，终于开口：“你应该有事想要问我吧。”
“……嗯。”问……也算不上。亚奢站在原地，垂下眼帘，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地板上，“恩维说的，你杀死了洛克贝尔夫妇的事……应该是真的吧，罗伊。”
那个反应，看起来就像是被揭开了最深的伤疤一样；况且，在那时的情况下，恩维也没有必要说谎。
“是真的。”
罗伊毫无犹豫地回答，要不是声音中深藏的一丝颤抖，或许任谁都看不出这个平静的男人是否已经对这样的事熟视无睹了。
……人可能真的可以对伤痛变得麻木，只要不停地遭遇痛苦，总有一天可以习惯。
因此，和一时间逃避对视的青年不同，罗伊出神地注视着他。
这不单是一桩军人杀死国民的丑闻。
这对于亚奢来说，是摧毁了他的避风港的引＃线，是使他失去了至亲的元凶。
在恩维说出艾荣迪塞的屠＃杀是源于此之前，罗伊尚还能允许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一样，尽可能去关心对方、试图去保护对方，对曾经没能做到的事进行徒劳的弥补。
但是……对亚奢造成最大伤害的正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他开始有些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面目去面对亚奢，沉重的罪孽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必须抬起头向前走——承诺，就当是承诺吧；他一定要成为大总统、改变这个国家，让人为了保护比自己更弱的人而努力，在那之前，他不能停下脚步。
只是他过去所走过的路，一刻不停地为现在的同伴带来伤痛。
……冠冕堂皇的话，只要想就能说出口。
一瞬间，人类逃避痛苦的本能在他心中跳动，却又很快地沉寂了下去。
解释也好，请罪也罢，“因为是命令所以不得不去做”、“这些都是人造人的阴谋”，那些借口随随便便就可以想出一大堆，类似于和上层斡旋的情形，以不将真实意图说出口为前提，只要对人的思想加以引导，就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他的喉咙里仿佛哽着一块又苦又涩的石头，令他发不出声音来，无法用这些借口欺骗自己和亚奢。
一想到从他遇见亚奢那一刻起，他为对方带来的就只有灾难而已……
他就说不出一句这种托辞。
呼。
亚奢深深地吸气又吐出，迈开脚步走到沙发边，扶着沙发背慢慢坐下，用手撑住了额头，闭上了眼睛。
“亚奢……”
“我没事。”亚奢打断了他，顿了顿略带沙哑地继续道，“就算罗伊你不去做这件事，也会有其他人去做的……即使洛克贝尔夫妇没有死，恩维也有无数种理由让伊修瓦尔人，杀光……艾荣迪塞的所有人。”
与方才从罗伊头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些借口不同，亚奢尽量保持着客观叙述着。
洛克贝尔夫妇在敌区救助伊修瓦尔人的事是真实的，那么看他们不顺眼、会下达暗杀命令的军官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执行者不是他就是别人；而艾荣迪塞既然被人造人所看中，那么破灭的引线不是这条就是那条。
这些都是哪怕不存在罗伊·马斯坦这个人，也会发生的事。
……为什么这孩子总能保持这样的理智？
文件上的铅字爬虫一般地攀上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恍惚间似乎有殷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滴落下来，将调令上的手写签名染上一点颜色。
罗伊放下笔、捏了捏眉心，再睁眼时，手指和文件回到了没有任何异样的状态。
液体淌过手掌的触感，真叫人厌恶啊……无论这双手夺走了多少人的命，只要好好清洗过，就会像现在这样看上去干干净净。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的，罗伊。”亚奢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在再次的深呼吸后，他揉了一把眼睛，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从茶几上捞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的想法没有改变。”
“……”
他该说些什么？
能够让对方不再那么难受的话语，安慰之类毫无意义的东西，符号在脑海中混乱地组合，却怎么也不能变成完整的句子。
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非但难以转动，不平整的表面还时时刻刻将胸腔内磨得钝痛。
现在张开嘴的话，吐露的肯定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啊……老实说，听恩维那样说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跳。”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亚奢玩笑似的感叹，“脑袋里空白一片，但是又突然想起，他知道得这么详细，说明也许那场战争也有人造人推波助澜的成分……”
这么说来，人造人存在的时间一定不短，再大胆些假设，贤者之石保证了他们不会衰老致死、甚至可以存活上百年，这正好证实了那位“父亲大人”国土炼成的计划已有几百年之久，在国土上能够对应于贤者之石炼成阵的几个关键点上几百年来发生的大小战争很有可能不是偶然。
他在引开话题。
“……”意识到这一点后，为了忍耐胸腔里的钝痛，罗伊不得不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才能勉强维持着平静地、继续之前的内容说道，“即使就责怪我一次也好……”
亚奢停下话头，暗自叹息了一声。
……哎。
罗伊果然不愿意对此避而不谈……还是变成了这样啊。
能说的，也只有那个了。
“对不起。”反过来道着歉，他轻轻晃动着茶杯，杯中的水面悠悠地波动，“我也……让你感到痛苦了吧。”
……什么？
这话着实出乎意料，罗伊茫然地看向他。
“……我到现在都没有去看过珂黛一次，罗伊。”
我很害怕。
他握紧了水杯。
和你不一样，我是真的、用自己的手，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让她变成了那个痛苦的样子，所以我很害怕面对她。即便如此，我还是每晚都会梦见她说恨我——啊、不只是她。我杀死的每一个人，他们总是会来到我的梦里。
每次醒过来的时候，胸口的地方就痛得好像我要死掉了一样……那样死掉大概也不错，看见太阳升起时我会这么想，然后才起床。
“对不起，现在的你是那么认为的话，那我出现在你面前，应该也让你感觉到痛苦了吧。”亚奢放下杯子，轻声说道，“但是……没关系的，我不恨你。”
罗伊似乎听见自己锈住的思绪拼命转动发出的锈屑摩擦的声音。
他在这时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几年前你没有留在军部，而是选择了到处旅行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他艰涩地问道，“也是这个原因吗？”
不让杀人凶手由于见到在当时的他心里还是间接受害者的自己而产生痛苦，于是离开了对方视线能及的地方、又常来信报平安，维系着对他来说相对安全的距离……所谓的“幼稚”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不等青年的回答，罗伊捂住眼睛、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哈、你这家伙……是笨蛋吗。”
“诶？”曾经也经常被珂黛这样说呢……相比那个，“罗伊……你没事吧？”
坐在窗前的男人如同才想起自己可以呼吸一样地缓缓吸气，肺部被涌入的空气充盈着，托这个的福，混沌一片的脑子总算如常运作了起来。
“不，我没事。”罗伊放下手，嘴边是一贯的笑意，“毕竟不能辜负笨蛋的努力啊。”
“啊……诶？”
亚奢尚且对对方的转变不明所以，办公桌上的电话便铃铃地响了起来。
罗伊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神色，接起电话：“是我，罗伊·马斯坦。”
“马斯坦大佐，约翰·哈勃克少尉从外部电话打来找您。”
“接过来吧。”等待接通后，他继续道，“有什么事吗，少尉？”
“啊，马斯坦大佐，”话筒里说道，“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chap.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