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hap.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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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日出总是很早的。
朦胧的天光透过厚厚的帐篷布罩下来，利克从被窝里爬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有六点了吗？有了吧？唔……今天得和爷爷去城里买一点东西，不能被城里人看见红色的眼睛呢。墨镜……啊，在这儿。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整理了一下被他称之为“被褥”的两张麻布后放到另一套叠好的行李旁，迷迷糊糊地整理好有些破旧的衣衫、系好头巾，把墨镜别在边缘磨出细毛的粗布腰带上，撩开了帐篷帘。
东方刺眼又明亮的日光让他不适应地眯起眼，清晨清爽却又已经开始变热的空气拂在他褐色的皮肤上，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远处不知哪家正在煮的菜汤的香气。
好好吃的样子……是莱特婶婶在做饭吗？向她讨一碗吃的话，作为交换，等会儿进城去买点她喜欢的发卡吧……
这样想着，他习以为常地迈出一步。
……然后，踩在了什么比土地更加柔软的东西上面。
“啊？”
他一怔，适应了光亮的眼睛向下转动。
“啊啊啊啊——！”
树尖的飞鸟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远了。
“……干嘛那么大反应嘛。”坐起身的亚奢无奈地拍了拍腹部的脚印，右侧正在愈合的伤口处泛起足以被忽略的痛，“很吓人诶。”
“到底是谁吓人啊！赫南菲兹先生！！”大早上跑到人家家门口躺着，差点就以为是尸体了好不好！利克大声抱怨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到帐篷里去嘛！虽然简陋了点，但是好歹有被子盖吧！”
“啊、那个……”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屋子和帐篷，也总不能一间一间打开门确认里面是谁吧……反正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干脆随便找个地方睡了——这种话在小孩子面前随便说出口感觉不太好呢。
“对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利克眨眨眼睛，体贴地换了话题，“好久不见啦，赫南菲兹先生，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他像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样惊叫了一声、扑上前去，却又不敢碰他，只是慌乱地上下扫视着他的全身：“说、说起来，您不是受伤了吗？难道已经好了？没、没有乱来吧？”
啊……果然是这样。斯卡那家伙，居然没说谎啊……利克他们也还平安，这样就好。
亚奢无奈地笑道：“没什么，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我只是到了这附近，就想来看看。你们最近怎么样？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爷爷还是老样子，精神也好，一大早就出去散步了。”利克抓了抓后颈，停顿了片刻，小心地问道，“赫南菲兹先生……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吗？”
“诶？”
“前、前几天……”褐肤红眼的男孩局促地说着，“我……我看到了您被送到医院去，后来在外面和爷爷说起这事的时候……被一个族人听到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肯定了自己办错了事一样：“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但是他好像很在意您的事……他……”
那个高大的男人的目光，从仇恨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散发着叫人害怕的杀气，那么在听到他和爷爷对“为什么不复仇”的解释之后，他就像突然搞不清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了一样，莫名地跑走了。
那家伙不会是要去找赫南菲兹先生的麻烦吧……他不禁担忧着，可是医院从属军部，最近更是戒备森严，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混进去。
“……那个啊，没关系的。”亚奢安抚地笑了笑，“我们只是聊了会儿天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利克松了好大一口气，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赫南菲兹先生一定没问题的。”
——你想要杀了我，为你的族人们报仇吗？
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正在战后重建的城市里，站在小巷中的少年对他说着，随后半跪下来，用双手握住他紧紧攥着匕首的、抖个不停的手，将锋利的刃缘贴在自己的侧颈。
你可以杀死我，我也不会反抗。但是……
颤抖的刀刃将脆弱的皮肤割开，血珠从伤口里淌出，沾湿了干净的衬衣领；血液的颜色是带着铁腥味的艳色，夕阳厚重的橙红从他的背后洒来，将眼前这一幕渲染得像是堕入地狱前的一瞬间。
你会永远记得。记得我看你的最后一眼，记得我伤口的角度，记得血液有多么滚烫，记得你站在这里默默地看了多久、才等到我咽气。
你将无数次在梦里回忆起这个傍晚。每当你闭上眼睛，扼杀生命这件事就会作为你永久的梦魇，一刻不停地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用仇人的命当门票，换取自己下地狱的机会。这样做值得吗？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道。我该怎么办？爸爸、妈妈、哥哥……我的朋友们，我的邻居们，我的族人们，我的家，我的故乡……我该怎么办？你要我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不要弄脏自己的手，不要只顾着报自己的仇……活下去吧，好好活着，至少不要活得比我差。
少年温和地说道。
我也会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直到，那个人走到国家的顶点，然后将我审判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让全国的意志，来为整个伊修瓦尔报仇吧。
“嗯，我还不能死嘛。”亚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土，“好啦，也见过你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要回去了吗？”
“替我向你爷爷问好。”亚奢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
“不用啦，那种东西。”利克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故作成熟地清了清嗓子，“还有……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和爷爷都觉得，您还是活着比较好。”
不等愣住的亚奢说话，他抢先继续道：“从见到您之后，也有三年了嘛！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思考的！就是……我们，到底应该恨谁呢？”
国家炼金术师、或者战场上的士兵吗？给这些人发号施令的军官吗？决定要平定叛乱、歼灭伊修瓦尔人的总统吗？还是渴望过上和平日子的普通国民、亦或是那个高高在上冷眼以待的神明呢？
可以去恨的目标太多了，越往深处想，就越是觉得或许整个世界都是错的也说不定。
对和错的分界线究竟是什么，这一点他仍然没有想明白；可是，就像现在这样，和爷爷在贫民窟里过着清贫的日子，也不是太坏的事。
每天早上都能醒过来、闻到莱特婶婶家好闻的饭菜味道，能和邻居们聊一聊家长里短，能和爷爷一起钓鱼，偶尔戴着墨镜到城里去……
明明都是些简单的小事，却让人感觉到无可替代的快乐。
即使失去了爸爸妈妈，即使失去了亲人、朋友和曾经的家乡……
活着，活下去，就会遇到好事的。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掉了，”他小声地说道，“赫南菲兹先生，您也一定要活下去。”
“……你是这么想的啊。”亚奢的神色柔和下来；他抬起手，犹豫片刻，轻轻地揉了把男孩的脑袋，“之后、我还会再来看望你们的。”
“啊……”
利克怔怔地摸了摸头顶，隔着手套和头巾两层布料，他隐约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热。
然而……赫南菲兹先生没有答应他。没有答应他一定要活下去。那双眼睛告诉他对方还在为了那一天而苦苦等待，为了审判的那一天。
望着对方的背影，他这样想着。
赫南菲兹先生……是不是在，恨着他自己呢……？
……
7：40am。
东方司令部，罗伊·马斯坦办公室。
在敲过门后，霍克艾中尉带着身后的男人走了进来。
“马斯坦大佐，”她敬礼道，“佐尔夫·J·金布利大佐已经到了。”
“大佐”，每次听到这个军衔，就会感受到敌人的急切。在入狱前只是少佐的金布利，出狱后竟以“蒙冤三年”和“结算战功”为由连升两级……
穿着白色的西装三件套的男人上前一步，摘下同样雪白的礼帽，优雅地行了个绅士礼。
“好久不见了，罗伊·马斯坦，”他用一种悠悠地感叹般的语调说着，“焰之炼金术师。”
“的确，红莲。”罗伊面色如常地回答，“就连上次听说你的消息，也是在三年前了。”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几个上司，接着就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判处死刑，但是自那以后，这个危险分子就一直被关押在中央市的监狱里，被严密地看管着。
……真讨厌啊，大清早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人。
金布利的嘴角愉快地勾起。他直起身来，深藏着疯狂的眼中映着对面穿过大窗的耀眼晨光、以及那个支颐而坐的黑发男人的身影。
比之从前的那个因为杀死几个人就自哀、自怜的可怜虫，现在这副毫不迷惘的神色不是很好吗？
“正如你所说，而将我从牢狱中带出来的，是被交付给我的工作。”金布利摊开手，满足地说道，“工作、任务，使命……这些难道不是很美妙么？”
“……”罗伊闭眼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就开始谈论正事吧。”
“呵呵、说的也是。”不受欢迎的男人低低地笑了几声，走上前去，将随身的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这是特许我带给你的调令，还请务必收好。”
罗伊打开公文包、拆开文件袋，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里面的文件。
大意与当初他从中央市调来东方市的文书大同小异，只不过是反过来而已。那么，到任时间是……
“一周后……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