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chap.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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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伊的脸色变了。
有一瞬间，他感到如坠云雾般的恍惚，就像那一句话仅仅发生在遥远的睡梦之中；没错，他曾在夜里数次责难过自己，那些血＃肉模糊的场景每每在他闭上双眼时再度重现。
血液从他手掌滴落，浸湿发火布手套的指端，但他仍旧能打出响指；火焰在敌人的身上爆＃燃，他伴着惨叫声麻木地走向前方，迈过染血的金发，在每一步如剜心般的痛楚中站定，凝视着火中的村庄。
共一百五十九人的村庄，在这场大火中仅存四人，而一周后，幸存者只剩一个。
听说这个消息时，除了无尽的悔恨以外，他的心底竟油然涌出无法估量的感激——他是那么、那么地感激亚奢没有像另外三人一样因为一无所有而选择死亡，那感情与他本身历经生死后终于得救别无二致，积压的情绪让他在握住那个孩子的手时丢人地流出了泪；可与此同时，“什么都没能做到”这件事像是又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背上，和那些血淋淋的人命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他再清楚不过那段时间的自己究竟走在一条怎样悖离了理想与初衷的道路上，而那时的无能为力是任何措施都不能弥补的罪——能够作为他的赎罪对象的、有资格原谅他的，除了亚奢以外，已经几乎全都不在了，其中的一部分，更是他亲手杀死的。
不在该保护之人面前时只能杀人，等到真的需要他去保护别人却又往往来迟一步。
他是为了能够被他所认同的军人的使命和责任，才选择了参军；可也正是因此，沾满鲜血的双手与无辜生命的逝去令他坠入深渊。
——然而，恩维所表达的意思，远比他所能想象并承受的这些更加具体。
“你说什……”
“哈哈……你的表情变了呢，马斯坦。被戳中痛处了吧？”恩维立刻变得得意起来，对方那混合了震惊和茫然、又隐隐有些抗拒的神色暴露了属于人类的脆弱；他顿时忘了前几天的折磨、不再惧怕这区区蝼蚁，团在玻璃瓶底部，趾高气昂地继续，“一直都在内乱中得以保全的艾荣迪塞为什么会突然遭遇那种惨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吗？赫……呃，赫南菲兹？”
恩维一时卡了壳。
他最想挑拨的冤大头就如同听他在说今天晚餐为什么要做火腿三明治似的那么冷静，一双在昏暗油灯下有如夜半的湖面般平静的眼眸眨了眨，轻易就能叫人看出他正在极度理智地思考着。
……什么啊？
恩维也眨动着眼睛。
一般人听到这种劲爆消息会压根没反应吗？得知自己的村子被莫名屠＃戮的导＃火＃索就毫无自知地坐在自己面前，哪怕情报源来自不可靠的敌人、哪怕心智再坚定，少说也该像马斯坦那样，先大吃一惊才对吧？
他的内心就一点都没有被那天惨烈的地狱景象所触动吗？他唯一的妹妹也死在那场突袭中，他就根本不在乎吗？
还是说……
一个荒谬的想法一闪而逝。
赫南菲兹这家伙……该不会，脑子其实早就坏掉了吧？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些事想知道。”亚奢沉吟着开口道，“少尉，能将他交给我吗？你留下来吧。”
他能理解罗伊不大想让他和恩维单独共处，不过就身份和能力而言，本来就是他来看管恩维更合适，再加上现在……
“啊？”
布莱达少尉睁大了眼睛，刚恩维一出声他就恨不得拎着笼子冲进隔壁，此时他又回头看了看他敬爱的马斯坦大佐；他感觉到自己一向机敏的脑子在发出哀嚎。艾荣迪塞的惨案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上学那几年的士官学校能学习到的经典战例之一——当然是敌方的经典战术，这没什么好夸耀的；但他头一次知道眼前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业火之炼金术师出身于那里，更是第一回听说大佐和那件惨案有关。
万一是真的，那这可不是用“血海深仇”就能形容得了的吧？
他不熟悉亚奢，只觉得对方没事人似的表现过于反常，甚至达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们之间的信任建立在他对大佐信任的基础上，他不确定这种反常是出于对方对敌人的挑衅毫不放在心上、还是心底已然有所决断，因此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大佐的对应。
罗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的氧气使他脱离了那短暂的头脑发胀的糟糕状态，不出几秒，他便重新镇定下来。
伊修瓦尔人偷袭艾荣迪塞的深层原因，那是他们抓到其中几个俘虏后都没能问出的东西，恩维却说他知道……这里面一定大有问题。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亚奢的这个提议和他的想法是从同一角度出发的。恩维可以变身成任意模样，而且又清楚袭击的内幕，也就是说他有很大概率曾变身成伊修瓦尔人的样子，煽动他们对艾荣迪塞进行屠＃杀……那么就不应该排除掉人造人也同样插手了当年内乱中几个关键节点的可能。
问出这个，就是总算找到了军方与人造人勾结的证据之一，相当于终于从一团乱麻中找到了破解之法的线头。
但此刻无疑……
是在撕开旧伤疤的痂，让累累伤口流出新鲜的血液来。
不管过去多久，他所能给亚奢带来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呢……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会如恩维此时此刻说出此事的用意般，真的产生动摇。
他闭上眼睛，接着抬起眼帘，去追寻亚奢的目光。
……他所注视之人，和往常一样地回望着他。
“照他说的做，少尉。”罗伊沉着地说道，“把恩维交给他，你留下来。”
“……是。”
布莱达胆战心惊地把笼子递给亚奢——怎么能不紧张，眼前这位也是凶名在外，假如跟大佐打了起来，自己一个枪法一般的普通文员充其量帮大佐挡一下、然后就会烧成灰吧，是不是该通知一下中尉……
“谢谢。”亚奢还有心情对他微笑，随后向罗伊说道，“你们注意安全。”
“我知道。”
门被轻轻地阖上了；罗伊收回视线，瞧着一脸看好戏模样的拉斯特：“好了，接下来、我们继续吧。”
“啊啦……”拉斯特眉眼弯弯地笑道，“你真的不担心那小子倒戈么，马斯坦大佐？”
罗伊挑了下眉，也以微微的笑容回应：“这么说的话，你真的不担心你的兄弟泄露重要情报吗？”
……果然，这个男人有够恶劣呢。
……
区区人类，怎么会有这种程度的互相信任？
被放在桌上时，恩维还在怒火中烧地琢磨这回事。
他可是要施展离间之计诶，可赫南菲兹看起来不吃这套，马斯坦更是直接让要被他离间的家伙离开了视野范围，他们就那么确信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不会被任何事所影响吗？
……渺小的人类们，怎么会做到？
越是回忆当时那个事件的经过，他就越是对自己信心十足。是的，名为人类的蝼蚁绝无可能团结成铁板一块。
所谓人与人间的关系……
他太明白那东西的脆弱了。
自顾自将亚奢的情况定义成强装淡定，恩维短短的小手抱在一起，肯定地点了点头：“喂，赫南菲兹，实际上你想知道得不得了吧，关于马斯坦怎么促成了艾荣迪塞的屠＃杀一事。”
“确实呢。”亚奢没有反驳他，而是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说道，“但是……我也不会轻易被骗的，所以请务必将全部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那还不简单！
恩维昂起头来：“艾荣迪塞距干达地区不远吧？就算是消息闭塞，你也应该听说过那附近有一对医生夫妇，他们姓洛克贝尔，是亚美斯多利斯人，却一直在救助伊修瓦尔人。”
这么说倒也不全对，他们来者不拒，不管是伊修瓦尔人还是亚美斯多利斯人，只要受了伤就可以向他们求助，区别不过是伊修瓦尔人的医疗资源更少，所以前来求助的更多而已。
在他们眼中，伤患一律平等。
这对医生夫妇做的是好事吗？干达地区可是前线，这样的救助行为必然会导致大量本该失去战斗能力的伊修瓦尔人重返战场，造成亚美斯多利斯士兵的更多伤亡；这对医生夫妇做的是坏事吗？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而抛开一切身份，他们做的仅仅是“救人”罢了，那是崇高的责任感和道德所驱使的、全然不索取回报的付出。
但是——
丑陋的绿色小虫露出了恶魔般的笑。
人类是无法抛开一切身份、仅以单纯的“个人”来评判“个人”的。
男人、女人，穷人、富人，友人、敌人，同乡人、外乡人。
人类天生就有“立场”。
而“立场”，在任何一种战争中都尤为对立和尖锐。
既然有人站在伊修瓦尔人和普适的、大义的人道立场，认为两位医生是完全无辜的、是有着卓越贡献的，那么也会有人站在亚美斯多利斯军官的立场，认为两位医生是在徒增己方的伤亡，是通敌叛国。
那名军官认为，每有一位伊修瓦尔人在医生手下康复，就会有一到三名亚美斯多利斯士兵死于那人的手下。
别误会，他早就做好了用人命去填满战争的大坑的准备，但这种来回轮转的死伤仍然是不大不小的一个麻烦，宛如鞋里的小石子，想着就心烦，不去管却又硌得难受，迟早要解决。
“所以……”亚奢说道，“他让罗伊去，‘解决’？”
“Bingo！”恩维打算吹个口哨，不过碍于目前的身体构造，暂时作罢，“哎呀哎呀，你会不会正在希望我说‘罗伊·马斯坦拒绝了这个任务’呢？真可惜——”
从国家炼金术师的角度来讲，他必须效忠于军队；从军人的角度来讲，他必须遵守上级的命令。
因此他接受了。
只是军人杀死自己的国民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丑闻，所以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
“暗中？”恩维嗤笑一声，自鸣得意地闭起眼，“纸包不住火嘛，总会有人知道的。如果不是曾接受过那对夫妇的救助，那些伊修瓦尔人还不会那样愤怒；他们原本只想放一把火或者炸毁铁路以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可正是因为恰好此时得知了马斯坦杀死洛克贝尔夫妇的消息，他们才怒上心头，决定血债血偿。”
为洛克贝尔夫妇报仇——他们出发前，可是高喊着这种口号的哦。
结束长长的演说，恩维愉快地掀起眼皮观察亚奢。
……对方的神色毫无波动。
“不是吧，”他不自觉地骂出口，“你是块石头吗！？”
“啊……？”他生什么气啊？亚奢愣了愣，摩挲了一下下巴，语气轻缓地说道，“好吧、为了证明我不是块石头，接下来我来问几个问题好了。”
真够多疑的。
恩维在心里骂骂咧咧——在听说了同伴与想象中压根不同的残酷历史之后，第一反应竟还是用疑问来证实他所言是真是假，说实话，能如此坦然，换句话说也就是根本没什么人性了的表现吧？
隐约间，他感到自己好像走错了一步棋。
“因为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嘛。”仿佛清楚他在想什么，亚奢解释了一句，紧接着问道，“当时军队在哪片区域？”
“我想想……”恩维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思路，“二十三区吧？那正好是干达的附近。”
“那，当时突袭艾荣迪塞的人数呢？”
“二十七人……左右？”他不耐烦起来，“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那么在意干嘛？你也不可能记住自己杀死过多少人吧，业火之炼金术师。”
“……”亚奢没有理会他，继续道，“下达杀死洛克贝尔夫妇的命令时，你变成了谁？”
“一个小小的尉官吧，那种事谁还记得。”恩维摊开手，“反正只是和那位少将提了提洛克贝尔的事，再加上去传了个话……”
他忽然顿住了。
亚奢靠上椅背，轻松地微笑起来。
“确定了。”他说道，“军部的事……果然早早就有你们人造人插手。”
看着那个笑容，恩维感觉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流从背脊窜了上来。
他也确定了。
亚奢·赫南菲兹，这个人，果然哪里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chap.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