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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雪山上，透过漫天无尽的风雪，仰望着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而下的雪崩。
——要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虽然这样想着，但或许是冻僵了、或许是被将死之事吓得无法动弹，他始终没能从厚厚的雪中抽身逃跑，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白色的死亡浪潮愈来愈近，巨如天空崩陷的声响使整片大地也为之震颤，世界好像就要在这样的崩塌中终结。
好可怕、好恐怖。若是被卷入其中，一定马上就会死掉的。
……可是为什么？它是如何发生的？仅仅因为我发出了声响么？我叫了谁的名字、我又是为什么才没能逃跑呢？
我在等待什么？
冰冷的雪块砸在他的额头上；不痛，却让他失去了平衡仰倒——这样倒下的话，不出一秒就会被袭来的雪崩埋在下面。
被冰雪所掩盖，被寒冷包围，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陷入永眠，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的呼唤了。
这里将成为他一个人的坟墓。
比起死亡而言，这样的……这样的孤单，更加可怕。
好冷。
有没有谁来……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他，他也因此没有摔倒在地。
“没关系，亚奢。”白色影子温柔地说道，“我们逃走吧。”
珂黛……？
他握紧了“她”的手，欢欣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地血迹，烈火蹭地窜到天高。
火焰烧灼着地板上那不能称之为“人”的碎块。
“为什么？”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说道，“为什么你不救我？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你不肯救我，对吗？”
珂黛……
他似乎被剜去了声带，张开的口中没能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不是的。他无声地说道，不是的，我不想让你死，我不想你留下我一个人……
“你的愤怒让我变成了这样。”肉块们蠕动着、贴合在一起，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像是油一般让火焰烧得更旺，“你的愤怒让我变成了怪物，亚奢……”
……那是我做的。
我为自己的无能而激愤，慌不择路地想要将她炼成，却让她变成了这个模样。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拳，手中的触感却不像方才温热柔软，反而冷冰冰的十分硌手。他愣了愣，低下头，却只在手中看到了——
一把滴着血的钢刀。
是它杀死了珂黛……不对。
是拿着它的人杀死了珂黛。
“你要说你一次都没有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吗？”“她”笑了起来，“你要说你不曾因为杀死别人而感到怒火平息的喜悦吗？”
我没有……
“伪君子。”“她”大笑道，“看看你的身后吧！杀人凶手！”
他无法控制自己地依言看去——
天哪。
那哪里是什么雪山。
那是一座尸山啊……
“你所杀死的人。”“她”凑到他的耳边低语，“你所杀死的人——共计六百人。他们都在这里等着你。你要说杀死每一个时，你都是完全保持着理智的吗？你要说夺去他们的生命时，你完全没有情感的波动吗？亚奢。不要欺骗自己啦，好好看看自己，你应当好好看看自己是谁才是。”
焦黑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尸体们桀桀地笑道：“恭喜你——刽子手！”
忽地、在那尸山的底端，一双手推开那些留有人形的灰烬，一个中年男人挣扎着爬出；他的身形随着起身不断地膨大、鼓胀，最后竟然也像一座山峰，令人不得不仰视。
庞大的恶魔擦了擦后脑勺流到后颈上的血迹，裂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以一种要择人而噬的恐怖笑容说道：“这可真是你的杰作啊……”
火焰点燃了恶魔的皮肤，“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挥舞着手臂，坠落的火星儿燃着了能看见的每个角落。
“——你越来越像我了，废物。”
我……
他因为恐惧而屏住了呼吸。
在别人眼中，我也是那副样子吗？
我依然……很像“他”吗？
“亚奢……”
一个温和的声音穿过层层尸山与火焰在叫他。
他应该知道那是谁的。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回应——回应了那个声音，他就会从这里离开、到温暖又平静的地方去。
……哪怕那是泡沫般的幻境。但只有一瞬间也好。只要从这里逃脱一瞬，他就会再次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她”用血淋淋的手指捂住了他的嘴。
“对这里感到害怕吗？或是恶心、或是痛苦？既然每天都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地保持着理智呢？”“她”轻声地说，“你还能坚持吗？早就不堪重负了吧？想要解脱的话很简单，我们来教你吧……”
那太容易啦。不要认为自己有罪。不要克制自己的愤怒——
“她”放声大笑，和怪物们齐声叫道：“杀了他！”
那一刻，像木偶被提起了线似的，他注视着面前那双黑色的眼眸、抬起了手中的刀。
“……！”
眼前是在晨光中显得亮堂堂的天花板。
亚奢茫然地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揉了揉抽痛的额角。
都多大了，还会做这种糟糕的噩梦……哎。
他暗自叹了口气，却依然感觉好像真的翻越了几座山那么疲惫，不得不放空地躺了片刻，随后从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银怀表。
才七点……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啊。休息室里空荡荡的……罗伊已经去工作了？他睡的时间更少，能撑得住吗……
好啦、既然如此，不能再在这里偷懒了。
亚奢伸了个懒腰起了床，叠好薄被，在休息室的洗手间里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勉强让自己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衫，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啊、赫南菲兹先生！”匆匆路过的菲利曹长停了下来，“那个，还真是巧啊，在这里遇见您……是准备要去哪里吗？”
“菲利曹长，早上好。”亚奢向他打了个招呼，“我有点事想找罗伊问一下，他在办公室吗？”
“马斯坦大佐啊，他刚刚和霍克艾中尉出外勤去了，说是要和还在外面搜查的休斯中佐谈论一些事情，应该一会儿就回来。”菲利说道，“对了、他嘱咐过，见到您的话先带您去食堂吃早饭……赫南菲兹先生之前没怎么来过司令部吧？正好我也要到那边去，就由我来带路吧，请往这边来。”
怎么都觉得还是被罗伊当做小孩子对待了啊……亚奢笑了笑、跟上他：“那就麻烦你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上次的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向您道谢……”菲利难为情地说道，“本来我想到医院去探望您的……但是大佐他说来往太频繁会引起敌人的警觉，那个……总觉得很愧疚，明明是您救了我……”
“哪里，你才是言重了，”罗伊重要的同伴们都是些不错的人啊；类似这样地在心里感慨着，亚奢说道，“没有曹长那一枪的话，我可来不及处理伤口，为胜利争取了必要的时间的是曹长你，所以请别放在心上。”
“啊哈哈……总觉得被您这样说、感觉很羞愧呢……”菲利抓了抓头发，“前面就是食堂了，您出示怀表的话就可以像我们一样免费打饭了。”
“嗯、我明白了，”亚奢点了点头，“菲利曹长已经吃过了吗？”
“是，我之前已经吃过了。”
“那请去忙吧，之后我一个人就可以。”
“诶……可以的吗？”菲利眨眨眼睛，“大佐说要我们送您回办公室，不然您可能会迷……”
“咳，”亚奢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面带微笑说道，“没有的事，我也没有到那种程度。好啦、耽搁曹长这么一会儿，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了。”
菲利满脸的怀疑：“真的吗？虽然马斯坦大佐平时也经常开些不靠谱的玩笑……”
但是意外地，说赫南菲兹先生绝对会迷路到地老天荒的时候，表情还挺认真的呢。
“真的，当然是真的。”亚奢说道，“在这种事上没必要骗人啦。”
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菲利向他告了别；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亚奢为不再耽误他的工作而松了口气，接着就陷入了苦恼。
这种令人晕头转向的建筑内部……他真的找得回去吗？
……
一个小时后。
“这下可麻烦了。”刚刚打完电话的休斯一边思考一边说着，“没想到中央市的局势变化如此出人意料……”
才从外面回来就被通知中央市那边有人打电话来找，马不停蹄地去了电话室，却没人料到中央的风云变幻这么夸张。
“这种事去我的办公室讨论吧，”一直等在外面的罗伊在听过他的简述后决断道，“不是什么小事啊……说不定会乱军心，可不能在这样的地方说呢。”
“……抱歉，一时没有注意。”休斯跟上他的脚步，“哎呀、最近的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我好想我可爱的艾莉西亚，她一定想爸爸了吧……呜呜、这几天都没能好好地跟她打个电话，明明马上就要到她的生日了——”
又来了，真是的。罗伊无奈地叹息一声，抬眼向前看去，脚步稍稍一顿。
“嗯？怎么了？”休斯立刻停止话题、敏锐的目光投向他视线的落点，“……哦、那不是亚奢吗？”
确实是。不过身边还有个女性＃文职士兵、两人有说有笑的画面也相当地令人不适应……
……没注意的时候，那小子已经成长到了站在这种场景中也不会违和的地步了啊。
在微妙的地方认知到对方长大了这个事实的罗伊嗯了一声，稍稍扬声道：“亚奢，怎么站在门口？”
“罗伊？”青年回过头，对他笑道，“我才刚到啦，是这位女士帮忙带了路，我们就稍微聊了一会儿。”
本来只是想问个路的，没想到对方实在是热情，怎么也推辞不了……不过途中倒是氛围不错啦。
“马斯坦大佐，休斯中佐，”女兵敬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赫南菲兹先生非常博学呢，尤其是在饰品和服饰方面很有见地，我忍不住就……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感谢您的热心，女士，”亚奢向她道别，“和您聊天非常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您交换有趣的看法。”
哎呀。女兵留下了一个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很快地离开了。
“啧啧啧，”休斯摸着下巴，凑近罗伊小声说道，“我觉得亚奢完全不输给你耶。”
“……真是的，不要做这种无聊的比较。”孩子长大了！罗伊摇摇头晃出满脑子的这句话，推开办公室的门，“先说正事，亚奢，你也进来。”
关好门、三个人都落座后，罗伊倒了杯早上烧的、早就冷了的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喉，说道：“我们刚才知道了两件事。”
我们……那就是单纯在给他介绍情况了。亚奢点点头，认真地往下听。
“第一，昨夜冰结之炼金术师艾萨克·麦克杜格尔袭击了中央市，中央损失惨重，牺牲了几名军官和若干士兵，但目前已经将他成功逮捕。”
罗伊眯起眼睛，沉重的墨色尤显锋利。
“第二，休斯和阿姆斯特朗少佐会暂停对斯卡的追捕、回到中央，另外综合考虑最近中央市的损失，东方司令部很快也会迎来人事调动。”
“——也就是说，可能在近期，我就会被调回中央。”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