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chap.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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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闪电落幕后雷声大作，哗啦啦的雨声几乎盖过世间的一切声响，潮湿的寒冷钻进紧闭的窗缝，一再降低室内的温度。
“斯卡，由于你涉嫌杀害多位国家炼金术师，我现在要逮捕你。”罗伊并没有理会他说了什么，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冷静而警觉地继续道，“老实地束手就擒，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军人。
斯卡的目光丝毫没有分给那穿着军装、将病床挡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始终执拗地盯着从他身后探出头的青年。
答案……他需要答案。他必须要问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让他在失去一切之后仍然能向前走？是什么，让他……和伊修瓦尔幸存下来的同胞一样，没有选择复仇？
迎着那双神色复杂的血色的眼睛，亚奢迟疑了片刻。
……似乎没有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意思。罗伊的状态有点紧张，斯卡倒是一动不动的……他的攻击方式都是近身，在门口的话勉强还算是安全距离吧。
而且……能和平地聊天，总比打打杀杀要好。毕竟他这个状态很难说能帮上罗伊的忙啊……
他缓缓地把另外一只手套也从枕头下拿出来戴好，开口道：“不是不行……但是在那之前，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亚奢！”
“没关系的啦，罗伊，你不是在嘛。”
亚奢的话语中毫不保留对罗伊的信任；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撑起身坐在床沿，正在愈合的伤口因为动作而被扯得有些痛，可有客人在的话，姿态还是不要那么随便比较好。
斯卡不发一言，却也没有拒绝，他就当做是默认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有个贫民窟的孩子，看到过你被送来。”
出人意料地，竟然真的诚实给出了回答。
“这样啊……”不是从无辜的人那里逼问来的就好。亚奢顿了顿，“是伊修瓦尔的小孩吗？”
“……”
“我两年前旅行经过这里的时候，在贫民窟那样的地方住过一小段时间。”亚奢回想着说道，“大概有几个褐色皮肤的小孩子，和我的关系还不错吧。”
这倒头一次听说，罗伊暗自想着。不过自内乱结束后，的确有少部分幸存的伊修瓦尔人零零散散地在东部和南部的郊外和贫民窟居住；尽管上面的要求是在指定居留地外生活的伊修瓦尔人必须被赶尽杀绝，但只要那些人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们都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没有人会……喜欢那样的杀戮。
“……为什么？”双眼血红的高大男人沙哑地问道，“伊修瓦尔人屠＃戮了你的村庄。为什么你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们相处？为什么……你不恨伊修瓦尔人？”
为什么我的同胞们……也不恨你？
“你这家伙……！”
罗伊的手指因为感到愤怒而发颤。
这通缉犯竟然如此直白地发问。那是连他都不愿回想的场景——他带领小队赶到的时候，所看到的满目都是红色。一部分伊修瓦尔人拿着南方国家阿耶鲁戈提供的热＃武器，半自动＃步＃枪、霰＃弹＃枪、手＃枪，但更多的是使用刀剑、棍棒，或者只用拳脚，去虐＃杀那些毫无反击之力的村民；他们放火，就像他惯用的炼金术那样，大火在血上燃烧着，挥发出的脂肪飘散在空中、率先附着在嘴唇上，只要想一想前一刻那还是所谓的“人类”，温润的触感就只能令人感到胃部紧缩、满背冷汗。
鲜血、尸体、火焰。
无论见过多少次，他也不得不将那称之为地狱……！
一道闪电划过，屋内骤然被照亮两秒，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亚奢平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罗伊的背，对斯卡说道：“你要问我的，就是这个吗？”
察觉了他的动作，斯卡终于看向罗伊——看向这个亚美斯多利斯的军人，这个同样在手套上绘制着构筑式的炼金术师。
罗伊·马斯坦，焰之炼金术师。被称作“伊修瓦尔的英雄”的男人。
他是谁的英雄？他又都做出了什么？死在他手下的都是谁？
杀死了成百上千伊修瓦尔人的家伙，竟被称作“伊修瓦尔的英雄”？
多么讽刺啊……
这个杀人之人。
“为什么……”他再度用泣血般嘶哑的嗓音发问，“军人……真可笑。这些军人根本就不能保护他们的国民。这些杀人凶手——难道，你不曾恨他们？”
“——！”
隆隆的雷声蓦地在天际炸开，仿佛天空崩裂般的巨响使人难以言喻地陷入恐慌；即便如此，沉眠于美梦之中的人们，或许也不会轻易从温暖舒适的被窝中醒来吧。
可罗伊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被说可笑也好、逃避现实也罢，他切实地感到害怕。
因为他无从辩驳，也不能辩驳——那就是事实。他永远不可能接受“英雄”这样听起来充满嘲讽意味的称呼，他在战场上所做的仅仅是杀人而已。
杀人。杀更多的人。杀死那些挥舞着武器的人。杀死所有无辜的人。如此一来，就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了吗？
不，他没能保护的人就坐在他的身后。即使双手早已满是血迹，他所换取的也不是国民平稳安定的生活，反而让他们坠入无尽的痛苦。每想到保护这两个字，都只不过是一次次地提醒他自己曾经都犯下过怎样的罪孽而已。
因此他不想听到。他不愿听到亚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即便他在六年前就问过一次。
“……是吗、准备了这样的问题，你想知道的也不是那种像模像样的大道理吧。”他听见身后亚奢像往常一样平和的语调，“这样的话……我就像内乱后每次见到伊修瓦尔人时那样来回答你好了。”
“1908年6月22日，二十七名伊修瓦尔人突袭艾荣迪塞，杀死村民和火车站务员共一百五十四人，整个村庄的幸存者，包括我……一共四名；现在只有我了。另外三位死于自杀——而在那天，我杀死的伊修瓦尔人一共两位。”
亚奢毫不躲闪地直视斯卡的眼睛。
多么相似。一样的红色。和那天所见到的一切多么相似啊……
“1909年4月10日，我第一次走上战场。”他继续道，“从那天算起的三百八十二天内，我杀死的伊修瓦尔人共五百九十六人。”
“你这该死的活人武器……！”
“别动！”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罗伊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他的两指紧紧并起，在斯卡动作的一刹那险些打下响指。
雨声变得更大了。
“我还没有说完。”亚奢低下头解开病号服的扣子，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他身上陈旧的伤疤，“因为我的……炼金术，我很少和队友一起行动。想杀死我的伊修瓦尔人有几次差点就成功了……这些伤口真的很痛。真的，非常非常痛。”
“被伊修瓦尔人杀死的亚美斯多利斯人也这么痛。被亚美斯多利斯人杀死的伊修瓦尔人也这么痛。”
在死亡面前没有身份、也不分皮囊。
战场上发生的只有这一件事而已。
——人杀人。
“我杀死第一个伊修瓦尔人前，他开枪打伤了我的左眼；也许这算是我的自卫。杀死第二个前，他……杀了我的妹妹；也许这算是我的反击。”他注视着自己手上洁白的手套，“在你看来这正当吗？”
“我……”
“在那一年之后，当我杀死第三个伊修瓦尔人、甚至更多时，当在我的火焰之中焚烧的灰烬多到能把我掩埋时，这种行为还正当吗？”
“……”
“如果……我以复仇的名义杀死这些人。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不承认自己无能，为了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怒火，为了高高在上地找一个似乎正确的借口，为了让另一个、另一些人也经受我所经受过的痛苦，一个人也好、几百人也好，无辜也好、所谓‘有罪’也好，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杀死他们……”亚奢抬起头看向他，“你认为，我还……算是‘人类’吗？”
你认为，以“复仇”之名，以“代行神谕”为理由，杀死国家炼金术师的你，还算是人类吗？
你只是——为自己找了个像样的借口，从而可以毫无内疚地杀人罢了。
是他先下手的。是他更过分。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因此我要报复——我就要报复所有人。所有施与我痛的人。所有与我无关的人。
我要让世间万物感受到我的愤怒，即使化身为失去心智的恶鬼也在所不辞。
——而这样，总会比作为“人类”痛苦地活下去更简单。
这深深的雨夜正冰冷地剥夺人呼吸的能力。
“既然如此……”斯卡低吼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踏上战场！”
“……这场战争，不会因为我不去看，就变得和平。与其懦弱地躲起来苟活着、任由所有杀人者忘却了一切后在尸堆上庆祝胜利，还不如让战场上多一个清楚自己罪孽的人类。”亚奢说道，稍稍笑了笑，“可能听起来像是托辞吧。现在的国家只会认为在战场上杀死那么多人的人是英雄……”
“所以我在等一个人成为大总统……然后审判我。”
惊雷乍响。
罗伊紧紧地攥住拳。
他已经维持不住那幅攻击前的姿态，只能像这样可悲地攥紧双拳，听坐在身后的人说着。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
……别说了！
“或许……”
亚奢……
“……没有过吧。”
……
斯卡离开了。
虽说那模样可不像被解开了疑惑……但是总是这样的。人和人是没有办法完全理解对方的。平常意义上的“理解”，也只是建立在每个人自己的认知上去接受别人的观点。
总之、没有打起来就好。说起来惭愧，毕竟现在这状况，有可能打不过呢……
亚奢重新系好病号服的扣子、摘下手套，在湿冷的房间中把被子裹在身上，看着仍然没有转过身来的罗伊的背影。
“……你有没有想过，”罗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敲窗的声音盖过，“如果恨我可能会比较轻松。”
——挑起战争的军人们。来不及保护国民的军人们。只有在杀人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和价值的军人们。
至少、哪怕只是成为亚奢的一个发泄的途径也好。
这一切，一切的血与火，一切的绝望、一切的罪恶，只承载在一个人的心中……实在太沉重了。
亚奢伸出右手去握住他紧攥的拳，随后慢慢地将他的手指舒展开、也摘下了他的手套。
“要是那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失去了手套的阻隔，两只手握在一起，体温在冷冰冰的室内传递给对方。
“……我不知道。”
“是啊。”亚奢叹了口气，“不要再这样想了。”
“亚奢，我……”
“听说斯卡来过了！”门被再次暴力地推开，休斯喘着粗气握着手＃枪出现在门口，“罗伊，亚奢！你们没事……呃、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对？”
“……怎么说呢，可能晚了一步？”亚奢说道，若无其事地放开手裹紧了被子，“斯卡刚刚来过，但只是聊了一会儿天就走了。对吧，罗伊？”
“……啊、嗯。”
“马斯坦大佐！”全副武装的霍克艾中尉匆忙赶来，“有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医院附近被打晕的宪兵，这才通知了我们……大佐，您和赫南菲兹先生都没事吧？”
罗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说道：“中尉，立刻安排人手配合休斯中佐，主要搜查下水道和贫民窟，但是记住，千万不要和斯卡发生正面冲突，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明白了吗！”
“是！”
霍克艾敬了一礼，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到病房外开始指挥跟来的士兵；哈勃克叼着湿透的烟卷叹气，这下着雨的大晚上却不能在家里香甜地睡觉，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加班费……
医院外。
“索拉丽丝”站在屋檐下，透过雨幕看向街道斜对面被士兵把守的医院，露出了一个美丽的微笑。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hap.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