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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20 ...
随着响亮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地停在了站台,乘务员在广播里提醒车厢内的士兵们:火车需要加水,因此会停留一小会儿,这段时间可以下车稍微活动一下。
23岁的罗伊·马斯坦从闷热的车厢中挤出来,在站台上看向初春的下午阴沉如夜的天空,稍稍松了松军装的高衣领,这才觉得总算能喘过气。
“大哥哥,你们是军人吗?”
蓦地,从背后响起的少年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本来就因为快到战区而感到紧张,这下更是好不容易才没有丢人地叫出声;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回过头去,率先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嗯、是军人哦。”
在身后的是个不到他肩膀高的少年,总觉得有点特别……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眼睛吧。那双眼睛碧绿而清澈,就像阳光下的湖水,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干净又舒服。
“诶——”少年拉长尾音,随后也微微地笑了,“我听说最近到这边的都是国家炼金术师……那,你们是要去更东边的地方吧?”
“是、是啊。”
有点不好意思啊……罗伊挠了挠脸颊。他的资格是从军校毕业之后才去考取的,距现在也没有过去很久,而且毕业后一直以军队的中尉自居,忽然就成为了少佐一样的存在,着实不大适应。
少年看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刚要说些什么,一旁就有人喊他:“亚奢!亚奢·赫南菲兹——”
“是!”亚奢回答道,偏过头去看向那边,“有什么事吗,怀特先生?”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等下能请你帮忙修一下我家的屋顶吗?”姓怀特的老人比划了一下,“就是用粉笔画圈,然后啪地……”
“好啦好啦,我知道,一会儿就去。”亚奢答应着,挥别了老人,转过头来解释了一下,“每次火车经过的时候,大家都会想来看热闹呢。”
“啊、比起那个……”罗伊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你还小吧,现在就已经是炼金术师了吗?”
这孩子……大概才十三四岁吧?在这个年龄段的大部分人都还懵懵懂懂地上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学习那些晦涩的构成和公式了啊……
“炼金术师?是哦,看来我在附近挺有名的——”亚奢笑起来,“开玩笑啦。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总之、是稍微能使用炼金术的程度吧。”
“这样啊……”罗伊由衷地说道,“这也很了不起了,以后说不定能考取到国家资格呢。”
“国家炼金术师吗……虽然听起来不错的样子,不过……果然,比起这个名号,我更想无忧无虑地和家人一起生活呢。”亚奢的脸上浮现出了幸福的神色,很快又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擅自就……”
“不、没有,这样就很好。”罗伊也不禁为那样的表情而微笑。他看了看还没有准备完毕的火车,指了指一边的长椅,“我们到那去坐一会儿吧?嗯……不介意的话请和我聊聊吧,可以吗?”
少年诶了一声,歪了歪脑袋:“竟然对这些感兴趣吗?”
“啊……虽然说出来有点……”罗伊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是……为了成为建设国家的基石,才到这里来的……不过,怎么说呢、多少也有些紧张吧,但我是军人,可不能在这里退缩呢……如果能够看到你们因此而展露幸福的笑容的话,也稍微……”
“好啦、我明白了!”亚奢忍不住笑起来,拉着他到长椅边坐下,“我想想,要怎么说呢……她叫珂黛,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家人。我们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来定居,因为这里很暖和呢。嗯……以前总是她在保护我,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但是……以后我会保护她的。我想让她一直都能那样快乐地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稍稍垂下眼帘,翠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异常坚决的光。
分明是个孩子。但是他已经决定了什么,而且一定会履行他的决定。
“……很不错啊。”罗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的确、要保护好妹妹……不过,也不要让自己受伤哦。要是遇到危险的事,可以来找和我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们嘛。”
“啊、就算不是军人,大人也会保护小孩子的。你们就努力地长大就好。长成大人,然后再去保护更加弱小的人,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不要害怕。”误解了他的神色,罗伊用柔和的声音说道,“不要害怕,我——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强大的人该保护弱小,军人该保护平民,大人该保护孩子。
亚奢看着那双深邃的、明亮的眼眸,不知为何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会保护你的。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些要哭泣的冲动,鼻子发酸、眼眶湿润;对方可能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慌乱地用粗糙的、有着厚茧的手指蹭了蹭他的眼尾处。
……反而有点疼啊。
但是这疼痛并不可怕。这是温柔的、轻缓的,像是小小的猫咪用带着柔软倒刺的舌头舔过的那种令人喜悦的痛。
火车的汽笛声长鸣起来。
“啊!不好、火车就要开了……下一站,就要到战区了啊……”
罗伊匆匆地收回手站起来,还没迈出步子去,就被少年拉住了手腕。
“怎……”
“那个、你叫什么呢?”亚奢问道,“我想之后寄信给你。”
“诶?寄信?可是……”
“不是想看到幸福的笑容嘛……幸福的文字不可以么?”
“也、也不是……哎,算了算了,真是败给你了……我叫罗伊·马斯坦,可不要拼错哦。”
“我知道的。我家的地址是……有时间的话,也要给我回信哦。”亚奢松开他,像是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对了、罗伊——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家人呢?”
这是什么意思?
穿着蓝色军装的同伴纷纷从他的身边走过、走上火车,他却被一双翠色的眼睛钉在原地,迈不出步。
这是什么意思啊?
“也是啊,以我这个年纪,说这种话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吧。但是我很认真的——才不是小孩子脾气,肯定会坚持到成年的,到那个时候,至少要留给我竞争的一席之地哦。”
“罗伊。”
——他就是那个意思啊!
该说不愧是小小年纪就足以成为炼金术师的家伙吗,真不得了……!
看到他呆滞的表情,少年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把他往火车的方向推了推;罗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上火车,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向亚奢。
“你这小子……”
火车缓缓地开动;就在此时,墨色般的天空坠下一滴雨珠来,落在亚奢的脸上,慢慢地滑落下去。
“——真是的,快去避雨吧,”罗伊顿了顿,“亚奢!”
“我知道!”亚奢跟着火车缓慢的移动向前走,对他说道,“不要紧张!罗伊,杀人是件非常快的事,就在一瞬间——但是一定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你为什么杀死他,不要忘记他的脸!然后千万别回头,要向前走——”
“不要辜负死在你手中的生命!”
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至,火车也逐渐加速,那个瘦小的身影和那双蕴藏着无数秘密的碧绿的眼眸很快就被雨幕遮住,再也看不到了。同座的战友拍了罗伊的背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关紧窗户,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雨水。
“……什么啊,”他小声说道,“怎么很有经验似的……”
……
我什么也做不到。
来到战场的第三个月,罗伊脱下绘制着构筑式的手套,在营地里洗了把手。被太阳烤得温热的水流从指缝间流走,停留下来的只有类似于血液般的触感。
从未那么近距离地、以能够接触到血液的方式杀死过敌人,意识却擅自保留了这种令人胆寒的联想。
我什么也做不到——除了杀人。
在调整氧气浓度后,只消一个响指引发火星,就能引#爆水蒸气分解后的氢气。火焰。燎燃的火焰比之炮#火更加迅猛、更加精准,等待士兵将敌人赶到一起,轻轻地打一个响指。
这不是战斗。也没有什么荣誉可言。
这就是所谓“歼#灭战”的意义。
这就是屠#杀!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看向在水的倒影中的自己的眼睛。
杀意。果决。已经不会再为焦黑的惨状而呕吐的眼神。可以毫无障碍地打下响指的眼神。
——杀人的眼神。
“马斯坦少佐!”有人在叫他,“太好了,红莲之炼金术师不在,正想着要怎么办……请到少将那里去一趟。”
……他宁可当时自己也在外执行任务。
“您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要我杀死……但是……”
“这对夫妇一直在救助伊修瓦尔人。”少将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眼镜,“明明是亚美斯多利斯人,却在敌区做出那种事……真是让人头疼啊。”
“少将、他们……”罗伊攥紧拳头,“他们应该是被我们保护的人啊……”
“保护?别说那种玩笑了。”少将戴上眼镜,轻哼了一声,“你知道经过他们之手,有多少我们的战友被那些治愈的伊修瓦尔人杀死吗?你知道我们因为他们多了多少伤亡、损失了多少补给吗?马斯坦少佐、不,焰之炼金术师!这不是你玩过家家的时候。”
少将在提醒他的身份。国家炼金术师……国家的活人武器!
“可……”
“仔细想想,焰之炼金术师。因为这两个人,你的后勤会死,你的部下会死,你的战友、你的朋友,你想要保护的、不在战区范围内的国民们,他们都有可能会死——就因为这两个救治敌人的医生,让更多的敌人回到了战场!”
他感到自己不能呼吸。
“——不过,”少将的语气变得温和,“那毕竟是敌区,谁也不能料到战火怎么会烧到那里,或许他们两个会死在混乱之中。这样一来,你想保护的东西,不就会变得更加安全了么?”
罗伊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少将的营帐。
我该保护什么?
他问自己。
我能保护什么?
他再次问道。
我该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啊!!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好沉重……
好沉重。
背上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罗伊无法抬起头来,呼吸也分外艰难,只有垂着脑袋,看着自己机械地迈出一步,沾着血渍的军靴踩在荒芜的土地上,在松软的沙土上面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浅浅凹陷。
为什么……
手#枪还被握在手里。枪管早已不再滚烫,枪柄冷得将手指和扳机冻在一起,无法扣下,也不能松开。
枪声仍然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不能相信自己真的那样做了,子弹出膛时的场景好像被无限地放慢,在子弹的对面,是两张不敢置信的、充满恐惧的脸庞。白皙的皮肤、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那盈满泪水的蓝色眼眸中,映着子弹的影子,和杀人凶手的身影。
杀人凶手。他不得不如此称呼自己,因为他就是。杀死伊修瓦尔人的时候他还有借口告诉自己:如果不这样做,他身后的土地就会遭受戕害,他立志要保护的国民就会无端地受伤、死去,因此必须要下此杀手。
可是,他刚刚杀死了两个理应被他所保护的亚美斯多利斯人。两个在战场上恪尽职守的医生。两个即使面临死亡的威胁也没有离开岗位的普通人。
……天啊。为什么。
明明凶器是手#枪,他却觉得手上滑腻一片,像是刚刚从血海中抽身一样。他仿佛看见刺目的鲜血从手背滑落,垂在指尖,就那样凝固成枪的形状。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那跳动的器官属于另一具空壳,它控制着他迈开脚步,从杀人现场一步一步地走回营地,回到营帐里。
他坐了下来,没有焦距地看着手中漆黑的枪#支,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使他的手抬起来,和杀死那两位医生时别无二致,枪口直指前方;这样停顿两秒后,他屈起手肘,让它继续向上抬起,直到抵在自己下颌处。
真是可悲啊,在军校时学习的知识控制不住地浮上脑海;这个姿势会使子弹击穿脑干,如此一来就绝无抢救的可能了。
子弹是早已上好的。保险是打开的。最后剩下的步骤,只有扣下扳机而已。
赎罪……这样的字眼太高傲了。这只不过是活下来的人的自负、是高高在上的同情。
只是解脱。只是从这屠杀中解脱,从已经失去了初衷的杀戮中解脱。
就这样、就这样,食指稍稍用力,就可以……
“——罗伊·马斯坦!罗伊·马斯坦少佐!”
“……”
罗伊怔了怔。
那是通信员的声音……但是,怎么会……
“哦!交给我吧,我去给他。”
马斯·休斯在帐篷外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
“不会不会。”
门口骤然亮起光芒。罗伊眯起眼睛,马上那光又被帘子遮住,帐篷内再度昏暗下来。
“——喂!罗伊!”休斯看到他的状况,慌忙地大步迈过来蹲下,“你在干什么啊——不不不,放下放下,对、对了,你的信……没想到也会有人写信给你啊,是不是你偷偷交的女朋友……喂,想想她啊……”
罗伊茫然地放下枪,视线落在好友慌张地展示给自己的信封上。
给罗伊·马斯坦。
——亚奢·赫南菲兹。
……啊,是那个小鬼。
血管中的血液忽然又一次向指尖充盈,他获得了一点将手指舒展的力气。手#枪摔落,而他从休斯手中拿过信封、展开。
一朵干枯的、美丽的白色花朵轻轻飘下,盖在冰冷的枪口上。
信中写道: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四月,今年也是,整个冬天没有下雪哦,不愧是东南方,我好喜欢这样的温暖——不过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到。也许你看到的时候已经夏天了也说不定,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说。
罗伊,春天来了。
风好暖和,开了很漂亮的花,随信附上,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喜欢这样的花朵,开成一片的时候就像雪地一样,却是清香的,抚摸花瓣时能感受到生命的温度。
活下去就会遇到好事呢,能够看到如此美丽的花,太好了。
——两个月前的信,现在才寄到啊。
胸腔中的器官骤然紧缩的痛苦使他不得不蜷缩起来、将信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仿佛刚刚挣扎上岸的溺水之人一样大口地吸气,急促的呼吸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喉头,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干涩。
活下去。
活下去。不要忘记。不要辜负死在自己手上的生命。
活下去。
必须要活下去!
他再次睁开眼。
那是坚定的、深邃的,明亮的眼神。
……
“洛克贝尔医生死了。”
“是亚美斯多利斯人干的。”
“医生他们……都是好人啊……”
“可恶、这些刽子手,竟然连自己的国民也不放过吗……!”
“我们穷途末路,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要反击……不对,我们必须要反击!就算是为了洛克贝尔医生……!”
“啧,但是最近那帮畜生像疯了一样,我们已经偏离了主战场……”
“这是我们的优势。你看地图,我们已经在侧翼了。”
“哦、这里离艾荣迪塞很近嘛。”
“是吧。那是亚美斯多利斯军后勤补给的火车会经过的路线之一,如果毁掉那里,我们一定会轻松许多。”
“那个村子里的人竟然帮助军人,真是罪大恶极啊。”
“我们、把他们,全都杀光吧。”
“这主意不错。听说了吗?有个焰之炼金术师最近很嚣张,不如我们就放火吧。”
“哈哈!让那些畜生也尝尝我们的厉害!”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杀!!”
砰——!
亚奢向后栽倒,一道血箭从他的左眼喷出,剧痛随之而来。他迅速按住左眼,翻身爬起来时才意识到刚才那凄惨的叫声来自他的喉咙。
不要叫……不要怕!只是弹片擦过,没有从眼睛打进脑子里。不疼、不要慌……
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尖锐的疼痛直直地钻进他的大脑深处,使他恨不得用力地将脑袋撞破以缓解那中痛苦,但他没有那样做。
除了按住左眼以外,他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轻巧地躲在了草垛后。
没关系的。一定没关系的。格斗术的学习也已经几年了,一定可以的。
褐色皮肤的男人把玩着手中的手#枪走近,另一只手则毫无顾忌地用火把点燃牛棚中的干草。
“我听见声音了——”他大笑着说道,“小朋友,你乖乖束手就擒,说不定还会死得没什么痛苦呢……噢!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是血迹——”
话音未落,一把干草混杂着沙子、从侧边忽然撒来,遮住了他的视野!
“哇啊!这、这是什么——”视线一旦被遮挡,男人便本能地慌张起来,胡乱挥动着手里的火把和手#枪,甚至朝不知道哪里开了几枪,“混账!本来还想——”
“给你个痛快”几个字尚在喉中,他的脖颈唰地一声被锋利的草叉捅穿,血液滴滴答答地从穿过肌肉的尖头落下;男人被割破的气管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咯咯声,很快便肌肉松弛、瞳孔扩散,火把和枪一齐掉在地上,火焰从草堆上慢慢地着了起来。
呼吸、要呼吸……!
亚奢不断地告诉自己,可不听话的肌肉和组织根本不像往常那样自如,甚至让他感到窒息;他僵硬地握着那柄草叉、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除了盯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以外,根本无法转移视线。
可恶……懦夫!不要只是说得好听……
记住他!记住他的脸、记住他是怎样死的,记住自己为什么要杀死他……!
要活下去……珂黛,珂黛……!
家人的名字像是一道简短的咒语,他因此而重新获得了控制自己的能力,松开了染血的武器,从地上捡起男人的手#枪来。
左眼……好痛,而且也睁不开。失去一只眼睛的视野就会难以构建立体感和距离感,在这种情况下近战太危险了,就用这个吧。
真糟糕啊……本来只是想用帮忙修栏杆来换点新鲜的牛奶,给珂黛做点点心而已……今天可是生日,晚上还有“那个”要发动的……
到处都是火。
草地也好、花朵也好,房屋也好……人也好。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惨叫声、枪声、哭号声,还有人在笑。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可以笑得出来?为什么有人可以以伤害别人、杀死别人为乐?
为什么这里会满是尸体?
怀特爷爷。康拉德婶婶。小约翰。莫丽娜姐姐……
满目都是红色。
火焰和鲜血交替,在他眼中那早就是血液在燃烧。
他无法为路边的尸体停下,只能沿着屋后向赫南菲兹宅的方向奔跑。幸好很近、非常近,跑步只要三分钟都不到,但那也意味着家里说不定也……
不,不能想这个。不能去想。光是想到那一步,他就害怕得不得了。
珂黛……
“珂……黛……”
那是什么呢。
或者是肢体。或者是内脏。或者是眼球。或者是头颅。
大概就是那样的东西——不,的确就是那样的东西。
不。
他想要保护的、他必须要保护的,应该是“人”那样形态的存在才是。
他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只有看向那把滴血的钢刀,看向提着钢刀的那只褐色的胳膊,看向胳膊连接的粗壮的肩颈,看向肩颈之上的那双血色的眼眸。
“珂黛呢?”
他问道。
“哈?又是个小鬼啊,真无聊。”男人说道,“也罢,我们伊修瓦尔的孩子死前都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就让你……”
砰砰砰——
亚奢连开了三枪。
第一枪没有打中。第二枪经过调整命中了男人的胸口,第三枪也是。
他看着男人倒下去。
他记住了那张脸。
钢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被这声音惊醒,低下头去看自己拿枪的手。
——愤怒。
他的双腿失去力气,这使他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血肉。
应该叫叫她。
他想着,轻声地说道:“珂黛……珂黛,回答我,好吗?”
——愤怒。
烈火烧灼过来,男人的尸体被卷入火舌,蛋白质烧焦后难闻的气味盘桓在房屋之中,无法散去。
“不要……”
——愤怒。
原来受伤的眼睛也可以流出眼泪。
他想着漫无边际的东西,丢下枪,脱下外套,小心地将“她”收敛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逃走了,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无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东西。
为什么我只能失去。
为什么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为什么珂黛会死。
为什么。
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抱起怀中已经被血液浸湿的布包,疯了一般地穿过火焰,撞开每当他离开后就会仔细锁好的研究室的门,将“她”放在之前偷偷绘制好的巨大而复杂的炼成阵中央,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老师遗留下来的“增幅器”。
“不要丢下我!”他吼道,“不要丢下我啊!珂黛!!”
刺眼的冷光盖过了火焰灼烧的光芒,炼成阵中赫然睁开一只巨眼;与此同时,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他已经发不出喊声,只能看着自己的左手被无数只黑色的小手分解、带走。
好痛。
好痛——!
“——!”
那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亚奢茫然地环顾一圈。
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就像这片空间一样洁白。
然后他问眼前那白色的人影:“你……是谁?”
“哈哈——问得好!”那“人”高声说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世界’,亦或是‘宇宙’,亦或是‘神明’,亦或是‘真理’,亦或是‘全’,亦或是‘一’。而我——”
它指向他。
“也就是你。”
身后那扇硕大无朋的门轰地开启,巨眼在其中注视着他,黑色的阴影一瞬间将他拉扯进了门之中。
“看着吧!”那人影最后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一刻,他得知了一切。他知道了世界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构成、所有的来历、所有的去向;他看到了任何存在文字、图片、现象、规则。
他在不断地被那阴影所分解,可他却也因此看得更多。他在海量的知识中迷失,完好的双眼最后所看到的,是珂黛的影子。
——他见到了“真理”。
门扉嘭地关闭,他愣愣地站在纯白的空间内,看向“真理”。
“……我没有错。”他说道,“构筑式,我没有错——但是,但是缺少了什么……我缺少的……如果再看一次的话……”
“那可不行。”“真理”笑道,“你的通行费,只够看那些的。”
通行费……
白色的人影抬起左手来。那只手臂已经是人类的模样,健康的、鲜活的,手指上稍有曾经冻伤的痕迹。
“这就是——等价交换吧,”人影说道,“炼金术师。”
“啊……!!”
亚奢紧紧地按住左臂,在最初最剧烈的痛楚后迅速地撕下一条衣摆,用牙齿和右手死死地绑住左臂断裂处,然后用痛到发虚的眼睛去确认炼成阵中间的“她”。
“珂黛……”
不。那不是。
那不是珂黛。
那团血#肉模糊的肉#团颤抖着、蠕动着,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被血染红的黑发垂在地板上,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它”一动不动,像是已死,却又流出泪水。
“亚奢!!”
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亚奢!亚奢·赫南菲兹!!!”
“亚奢——……”
穿着军装的男人震惊地停在门口,随后冲进来抱起他向外跑。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一直一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珂黛的眼睛和父亲一样,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的颜色。
他记得那么深、那么深。
……
“他还好吗?”
“还算好吧……左手的断面很干净,以后可以装机械铠。左眼就不行了,只能摘除眼球,等之后做填入义眼台的手术吧。”
“……这样啊。”
“话说回来,你这种国家炼金术师竟然还有余裕来后方医院吗?”
“勉强、吧。”
“算了,我才懒得管。他现在应该醒着,想见就去吧。对了,那小子一直都没哭过……怎么说呢,一点也不像正常的样子。可以的话稍微劝劝他吧。”
“……嗯。”
罗伊敲了敲门,慢慢地走了进去。
少年正坐在床上,瞧着窗外;他的左眼蒙着纱布,左臂也被妥善地包扎好,不再渗血了。
如果少将能够再早一点通知他们后方遇袭的事。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点。如果……
罗伊没有坐下,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不敢正视自己的罪孽,声音颤抖地说道:“对不起。”
“……你又没有错。”亚奢轻轻说道,“你不在那里。你没有错的。”
罗伊无法对自己释怀。他说了会保护他们的那种大话,最后却变成这个样子——他什么也没能做成。这几个月来,他不断地在杀人、杀人……
他什么时候、在哪里,保护了谁呢?
甚至于反过来,是他被那封信唤醒了。
他什么也……
“是我没有……”
“没关系。”
罗伊抿了下唇,继续道:“如果你想发泄一下的话……”
哎。
亚奢叹了口气,终于回过头来,用仅剩的右眼平静地看着他。
“罗伊。我对自己感到愤怒——我只对自己感到愤怒。”他说道,“我不会将这怒火发泄在任何人身上。”
罗伊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似乎又没有。
他又问道:“你要一直站在那里吗?”
“……抱歉。”
亚奢看了他一会儿:“我想成为国家炼金术师。”
“什么?”
“我已经没有家了,罗伊。”他竟然就那样稍稍地笑了笑,“我想到战场上去……啊、不过,这要等适应义肢和义眼才行。一年的话……差不多吧。”
“可你还……”
你还小。
罗伊收住了后面的话。他没有资格那样说。是他曾经说大人会保护孩子,可是看看艾荣迪塞的惨剧——大人们没能保护孩子。军人也没能保护平民。强大的人恣意蹂#躏弱小。
他都说过些什么啊……
他感到痛苦。
“……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缓解心口处的不适,“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原因啊……
亚奢看了看他攥紧的双拳。
战争不会因为他躲在安全的地方,就少死一个人。
他不想去面对。但是他必须要去面对。懦弱是无法解决任何事情的。他一昧地逃走、逃走,自以为找到了可以和……一起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的春天,可是现在他从梦里醒来了。
从一开始,世界上就不存在那样的幻梦。
所以他一定要到战场上去。
他要看着这地狱还要夺走多少人的命。他要知道春天的土地里渗着多少人的血。
——他无处可逃了。
“是啊……或许是,想让战争快点结束吧。”他说着,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罗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夏天了,但是我感觉好冷啊……”
“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罗伊怔住了。
他应该拒绝。
他的手沾满了鲜血,早已污浊不堪;他不能用这样的手去触碰对方。
但是那少年向他伸出手来。他发觉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去握住那只干净的、比他的小一些的手掌。
好冰冷。
“真是的,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应该是我这边吧……”少年叹着气,“没办法啊,那就稍微、这样陪我休息一会儿吧,罗伊。”
病房中只有一个人流下了眼泪。
亚奢的话,眼泪大概是流干净了吧。这章刻意没有向特别催泪的方向写(我这菜文笔也做不到啦),亚奢确实是平静的。他只会对自己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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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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