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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负心汉   闭眼之 ...

  •   闭眼之后,曲屏山念咒的声音缭绕在耳侧,尘世的人声骤然喧嚣,又逐渐淡退,直到整个天地都只剩下咏叹调一般低沉悠扬的咒语。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见曲屏山的传音:“离魂灯可以掩盖生魂的气息,无常来时,你们小心不要露馅,等到入了地府站到判官桌前,再把灯契拿出来。”

      远远地有一阵阵锁链轻晃的声音,辛北冥睁开眼,看到了一黑一白两个高帽遮眼的阴差。白无常拿着两个手书样的小卷轴,拿到帽子底下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对黑无常道:“是他俩,两个横死鬼。”

      黑无常对着辛北冥和水苍玉转了一圈,操着阴冷的嗓音道:“确认无误便带走吧。”

      说着,两鬼一人甩了一根锁链,分别套住辛北冥和水苍玉,扬手一拽,二人的魂便被轻飘飘地带离了身体。

      辛北冥怕两人分开,连忙抓住水苍玉的手。黑无常回头看见,森然道:“都成鬼了还拉拉扯扯干什么?想一起投胎?”

      辛北冥忙解释:“官爷行行好,我师父他眼睛不方便,我带着他还能走得快些。”

      白无常“哟”了一声,凑近了打量水苍玉的魂魄,怪道:“瞎得这么彻底的我还是头一次见,魂儿都是瞎的?”

      水苍玉握着辛北冥的手紧了紧,问道:“寻常盲人成了鬼,都是能看见的么?为何我就不行?”

      “一般人就算有先天不足,也是胎里没长好,魂总是全乎的,你这……”白无常又看了一眼,低声嘟囔,“别是孟婆他们捞的时候出了岔子。”

      白无常还想说什么,便被黑无常冷声打断:“你哪来那么多话?赶快把他们送去黄泉交差,后面还排着一堆呢。”

      白无常顿时老实闭上了嘴,水苍玉和辛北冥再想套话也套不出来了。闷声赶了一阵路,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不知走了多久,忽而看见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流水,岸边停着一叶木筏。

      辛北冥刚要开口说话,便被白无常眼疾手快堵住话头:“乘船渡了黄泉,便能上奈何桥了,可别觉着你俩死得冤,横死鬼多着呢,阴差只管抓人,不知道你们怎么死的,有怨有怒,都找那个写命簿的判官老头说理去。”

      辛北冥只好闭上了嘴。难怪一路两个无常对他们的来历一句都没问,怕是被以往的横死鬼缠怕了,趁早交差好了事。

      黑白无常把他们往木筏上一推,头也不回地飘走了,唯恐被他俩贴上似的。

      辛北冥拉着水苍玉,在晃晃悠悠的木筏上站稳,木筏便自己往前悠悠漂去。

      江面两边永远是黄昏的场景,芦苇在夕阳下染成金色,不断有人从岸边被无常推上上木筏。木筏看着很小,却永远也站不满,载着一船或平静或不甘的灵魂,驶向尽头的永夜。

      水苍玉静静立着,忽然听到水面上传来一些零碎的人语。他若有所思地蹲下.身,便听到了好几句在黄泉里打旋的情话。

      “小花,我长大了一定娶你为妻!”“穗儿,你要等我,等我挣到了钱,便八抬大轿迎你进门。”“阿辉哥,此生我非你不嫁,若违背承诺,便叫我食言而肥。”

      ……

      辛北冥与他蹲在一起,安静听了一会儿,被其中几个稚嫩的声音逗得忍不住想笑,低声打趣道:“说不定能听到我们上辈子说的情话。”

      水苍玉伸出手指精准地戳在他脑门上,低声道:“美得你,那都是多久远的事了,有也早漂到犄角旮旯去了。”

      辛北冥也不在意,笑道:“那我再说一个不就好了。”

      说着,他伸手撩了撩江水,打出一个小小的漩涡,趁机对着漩涡说:“辛北冥喜欢小玉,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求一个小玉,我若负他,便叫我身受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水苍玉一把捂住他的嘴,气道:“闭嘴吧你!”

      打闹间,木筏终于靠岸,有引路小鬼上前,将木筏上的魂一个一个带下来,送到孟婆的跟前。

      孟婆坐在小木桌后面,操着一柄大黑汤勺,敲着桌沿吟唱一般地说着:“式微当归,且来,且来……”

      躁动的魂灵们渐渐安定下来,排队走到桌前,在孟婆温和的劝告中,丢下了生时的执念,缓缓端起汤碗饮下。

      辛北冥站在队尾看着,不由眼皮一跳。不能喝孟婆汤,汤一下肚,再走过奈何桥,他们可就真投胎了。

      于是辛北冥抓着水苍玉,等到前面的人都离开后,上前对孟婆道:“婆婆,我们不投胎,我们还有冤情未诉。”

      孟婆闻言一皱眉。若是罪大恶极的人,死了便会被勾去阎王殿审判受刑,怨恨太深的,则会被送去洗灵殿净髓,够不到这两个标准的,都是普通鬼魂,照理说都该受她安抚镇定,乖乖喝汤了。不听她话的鬼魂,她几千年也就碰上过一个。

      如此想着,她抬头细细打量来人。辛北冥的魂灵她看了一眼,猛地一惊。

      她从前有次出紧急公差,在凡间见到过上任魔尊鬼辛,留下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眼前这新鬼,怎么跟鬼辛长得如此之像。

      孟婆在心里说服自己,魔族身死及魂消,再无转世的可能,这人最多就是长得像罢了。

      孟婆忙着克服心理阴影,下意识忽略了辛北冥身上另一种难以察觉的细微异常。她清清嗓子,问他们:“你们有什么冤情,说来听听?”

      辛北冥一噎。来得匆忙,这茬忘记编了。

      他斟酌着道:“婆婆,是这样的。我们俩无端横死,怀疑是被奸人所害,想去判官那里查查到底是谁,那凶手的报应如何,否则我们没法安心投胎。”

      孟婆道:“这不用你操心,天理昭昭,害你们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应,阎王都盯着呢。”

      辛北冥哑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水苍玉走了出来,对孟婆道:“婆婆,我的心上人负了我,还将我害死了,我不把这账算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瞑目。”

      辛北冥听得眼皮狂跳。他刚发完毒誓,水苍玉就拿他编瞎话,还往他头上泼脏水……莫名有一种被诅咒了的感觉。

      孟婆听得一阵心软,刚抬头要与他说什么,在看清水苍玉的样貌后,一下子跳了起来,绕过桌子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是小玉吗?”

      水苍玉一愣:“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哎哟,你就是二十二年前那个苦命孩子呀!”孟婆一把抓住他的手,心疼道,“从黄泉边的芦苇里摸着爬过来的,眼睛也没了,脸上好大两个血窟窿,还一口一个要负心汉死,要他碎尸万段的,自己倒先死了!”

      孟婆说着,忍不住愠怒:“怎么,这辈子又遇上负心汉,还被害得横死了?”

      辛·负心汉·北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水苍玉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嗯,所以我想找判官查查,若那人得到报应了,我便回来安心投胎。”

      “去去去,”孟婆爽快地挥手放他们走,又想起了什么,叫住水苍玉道,“对了,那年与你同来的还有一个死得更惨的鬼,血糊呲拉的一团,人形都没有,说不定那就是上辈子负你那人,被你剁死了呢,你也别太挂怀了。”

      水苍玉听到孟婆的话,心口猛然一空,莫名地刺了一下。他勉强点点头,并未再回答,与辛北冥一起找去了阎王殿。

      殿门口等着好几批冤魂或恶鬼,被无常用锁链拴着才没有逃脱,辛北冥和水苍玉是其中最平和的,便分外显眼。引他们来的小鬼拿着孟婆的令牌对门口阴差申请完之后,对他俩招招手,带着他们入了殿。

      小鬼对他们道:“你们走到那个小屋去排队,等着判官接见,千万别和其他鬼起争执,那些冤魂怨气深重,惹急了他们可不是好玩的。”

      辛北冥和水苍玉老老实实排着队进屋,终于排到跟前,看见了埋头奋笔疾书的判官。

      “有何冤情?速速报来。”判官头也不抬地说。

      辛北冥道:“判官大人,我们找阎王有事。”

      判官冷哼:“阎王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你们这群小鬼……”

      还没等他说完,辛北冥取出怀中的灯契,放在了判官的桌子上。

      判官看到这张灯契,噌的一下瞪大了眼,猛然抬起头看他:“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是容家后人所赠,听闻拿着这灯契,能找阎王讨一个新死的鬼魂还阳。”水苍玉道。

      判官哦了一声:“是要救容家子孙?”

      “不是,”辛北冥略显无奈,“救一个被容家子孙杀了的人。”

      判官:“?”

      辛北冥和水苍玉被带到阎王跟前时,阎王已经听说了来由,面对他二人,冷峻的脸上颇有几分无语。

      “鬼界逆天改命的契约,全天下只此一张,就被你们这么拿来浪费,容家这帮不肖子孙。”阎王沉痛叹气。

      从众人的表现中已经能看出离魂灯是多重要的东西,容昶能舍出此物来救容辞,说明他也不是旁人想象的那么薄情。

      “说吧,要换谁?”阎王问。

      辛北冥道:“纳兰策。”

      阎王转头对下属发话:“查查这个叫纳兰策的新鬼在哪。”

      牛头捧着判决竹简粗略扫了一圈,抬起头道:“那不巧了,这个纳兰策生前欺男霸女,残害生灵,被判到九层地狱去了,现在应该在油锅里炸着呢。”

      牛头马面带着阴差匆匆去将人捞上来,嫌弃得往地上一丢。纳兰策没了灵核,心口空着一大块,油头垢面好不狼狈,且眼神涣散,满脸呆滞,阴差对他说话也全无回应。

      “这些罪大恶极的都是转世要投畜生道的,入油锅那刻便已经开始削弱魂力了。他就算还阳,后半生估计也只能是个傻子了。”阎王道。

      水苍玉听得眉头蹙起。虽然纳兰策变成傻子,无法为祸人间也是好事,可这也意味着他们在他口中什么话也问不出了。

      水苍玉想了想,对阎王道:“大人,你们对魔族了解多少?”

      阎王摇头道:“鬼界与魔族没有丝毫交集,除非魔族祸害人间,伤及凡人魂魄,我们才会派阴差去救人。”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五十几年前那桩事。”牛头煞有介事地嚷起来,“上任魔尊是不是叫什么鬼辛,好端端跑去倌馆,那也就罢了,还突然现原形吓人,方圆几里的人都被他吓得差点离魂,孟婆念了七天七夜的安魂咒,地府忙了个鬼仰马翻,才把那大窟窿填上,你说魔族是不是有病?”

      辛北冥一下子僵在原地。并且他能感觉到,水苍玉的身形也有些微的凝滞。

      水苍玉问:“倌馆是什么,鬼辛去那里做什么?”

      牛头看了一眼水苍玉,暧昧不明地笑了一下:“倌馆么,就是个比妓院更刺激的地方,老子当年活着的时候去过一次,那里面的小哥真是比女人还魅。鬼辛是魔尊,也是男人嘛,到那地方,你说还能干什么……”

      水苍玉要是再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就是个傻子了。

      阎王不耐烦地摆手道:“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派阴差把他们送回去,要叫那些老恶鬼发现了生魂,能将他们生吞了。”

      “等一下,”水苍玉冷着脸道,“我还有些事情想问判官大人。”

      水苍玉抬腿往判官房里走之前,转身对着辛北冥的方向,看似平静地伸出手。辛北冥暗暗咽了口唾沫,小太监捧皇后娘娘似地握住他的手,跟着再次找到判官。

      “判官大人,能麻烦您看一眼他的命格吗?”水苍玉指着辛北冥道。

      “行,叫辛北冥是吧,我看看啊……”判官低头一页页地翻着命簿,很快便找到了。

      “辛北冥,你这命格,天纵奇才,帝王之相……”判官仔细辨认字迹,然后突然抬起头,惊奇地道,“你就是上辈子那个死得特别惨的鬼啊,我记得你!”

      辛北冥:“……”

      水苍玉皮笑肉不笑:“您仔细说说。”

      判官打趣道:“那时这鬼魂破破烂烂,团得乱七八糟,洗灵殿摆弄了好久才救回来的。我们还说,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负心汉,发过什么毒誓遭报应了吧,哈哈哈哈。”

      辛北冥:“…………”

      怎么每个人都把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上。

      被阴差带出阎王殿,水苍玉一路都不发一言,辛北冥没话找话:“小玉,你冷吗?”

      “不冷。”

      “那……你怕不怕?”

      辛北冥其实是想问和这么多鬼呆在一起水苍玉怕不怕,他再顺势保护他,可是话一出口就哪哪都很奇怪。

      偏偏水苍玉还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话音间能听出紧咬的牙:“怕。”

      辛北冥心说我他妈也很害怕。

      走到黄泉边,阴差带着他们和痴傻的纳兰策站上竹筏,倒着往人间驶去。

      不知路过哪个河段时,一个小漩涡晃晃悠悠打着转靠近竹筏,两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了上来:

      “传说,负心之人要受上天惩罚,千刀万剐……”

      “瞎说,老天才没那么闲,要剐也肯定是你剐的。”

      “你是说你要负我吗?!”

      “不敢不敢不敢。”

      “你要是敢负我,我就先剐了你,再戳瞎自己这双识人不清的眼睛,下辈子也不要看见你。”

      “好了好了,小玉放心,这世间那么美,小玉的眼睛那么美,师父怎么舍得你看不见?”

      阴差听了听,也有些稀奇,转过来打量他俩:“这两个声音怎么这么像你们俩?”

      辛北冥:“………………”

      这不是像,这好像他妈的就是他们的前世。

      不是说好久远一些的情话早都漂到犄角旮旯去了吗,为什么会这么巧转到他们面前,佛祖显灵吗???

      发毒誓,逛倌馆,相爱相杀,碎尸万段,地府众人齐心协力,把负心汉的逻辑扣得严丝合缝,水到渠成。

      一趟地府之行,辛北冥在水苍玉面前情深意重的形象塌得彻彻底底,渣都不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负心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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