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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往事 只是因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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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策虽罪孽深重,可毕竟还是纳兰氏嫡系子孙,不明不白死在一个无名小辈手里,族长还是越想越气。何况纳兰策的母亲还在家里眼巴巴等着消息,他们必须得拿个人回去,给族里一个交代。
这回帝江众人有些沉默。容辞拜纳兰策为师之后,做派极其嚣张恶劣,甚至比纳兰策还要疯狂。现在他替大家杀了纳兰策,众人一时吃不准要不要替他说话。
犹豫间,容辞自己开了口:“族长想抓我回去交差便抓吧。我没什么靠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于是容辞被纳兰氏押解回宗祠,水苍玉和辛北冥跟着回到纳兰家。纳兰策的生母、纳兰氏已故家主的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人,焦急地抓住族长问:“族长,策儿呢?策儿怎么样了?你们没下重手罚他吧?”
族长默然,命手下呈上一方锦帕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沾血的灵核。
“策儿他娘,节哀吧,策儿已经去了。”族长沉痛地道。
纳兰夫人登时两眼一翻白,直直昏了过去。众人好一阵兵荒马乱,才把人救醒。
她一醒过来,再看到那枚灵核,嚎啕大哭,风度全无地哭叫:“不是说好了留策儿一命吗!你们为何如此狠心,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叫我怎么活啊?!”
“夫人,您冷静一下,不是我们要处死他,策公子,他是被奸人所害的。”元老们上前劝慰,却收效甚微。
纳兰夫人捧着灵核浑身发抖,怨毒的眼神四下一扫,看见站在人群之后的水苍玉,疯了一样地往前扑:“水苍玉,是你!是你害死我的策儿的,是不是!”
纳兰夫人歇斯底里的吼声和她伸过来的指爪一样尖利,辛北冥把水苍玉护到身后,手背上立刻就被抓破了两道。
水苍玉闻到血腥味,顿时冷了脸,抓住辛北冥的手腕上前一步:“且不说纳兰策不是我杀的,就算是我,他与魔族勾结,戕害成百上千条性命供自己修炼,本就为天地所不容,剜灵核而死,倒还算便宜他了。”
纳兰夫人听得眼前一黑,还没等出口,自己又气得晕了过去。在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去救治时,水苍玉恢复了平时冷淡平静的样子,一派淡然坐在末席,只是一手攥着辛北冥受伤的手,拿帕子轻轻盖住他的伤口。
“疼不疼?”水苍玉低声问他。
辛北冥站在旁边微微俯身,轻声回答:“没事师父,这点小伤不碍事。”
水苍玉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她一惯如此,从前我和母亲入府时她便这样不讲道理,什么罪都能扣在我们头上。现在失了丈夫又失了儿子,她肯定更加疯,你且忍耐几日,躲着她好了。”
辛北冥把水苍玉的手握在掌心,心里泛起一片酸软。从前的小玉,跟着母亲进了大宅,每天面对苛责的嫡母,恨他的长兄,冷漠的家主,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纳兰夫人终于再次醒了过来,元老们赶在她发疯之前飞速道:“策公子是被人暗算杀了的,凶手在这儿呢。”
容辞被点了穴位,被人推出来跪在堂中,神色分外平静。
纳兰夫人的怒火终于转移了方向,当场就要扑上去掐死他。
元老们好说歹说地劝阻,好不容易拦住了她。纳兰夫人平息许久,才恨声道:“也罢,这贱种害我儿性命,合该凌迟示众才是,把他拖到地牢里关起来,召齐所有族人再行刑!”
手下看向族长,族长道:“按夫人的吩咐办,召告族人,择日行刑。”
容辞被押了下去,夫人缓过些劲,才想起水苍玉来,又把怨恨的眼神投向他:“你又回来干什么,看我们家的笑话不成?”
水苍玉站起身,淡淡道:“夫人,纳兰策勾结魔族私炼摄阴丹,此事还没查明白,我是回来查案的,顺便来接家母的尸骨,希望夫人配合。”
纳兰夫人腾的一下站起身,指着他骂:“血口喷人!策儿只是修炼心切一时糊涂,本来就没有大错,怎么被你扯到魔族去了!你休想套我们家人的话,滚出去!”
她命令小厮赶人,自己愤而转身回房,拒绝再和他们交谈。留下的小厮面面相觑,拿不准怎么办,不停地看几个元老。纳兰氏不是纳兰夫人说了算,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去触夫人的霉头。
偏偏族长也沉在丧孙之痛中,沉着脸一言不发。元老们犹豫许久,只得道:“水长老,不是我们不配合,纳兰夫人她这个样子,恐怕也不会同意你们到家主府去,更别提协同查案了。要取水氏的骨灰,我们倒是可以想办法劝劝夫人,其他的我们也不敢保证。不如先叫人在别处收拾个客院,你们暂且住着?”
“不必,”水苍玉道,“我母亲住过的屋子还空着吧,我住那里就好了。”
水苍玉跟着生母水清浅被接来纳兰府时,刚满六岁。纳兰氏只是为了不受人非议,勉强在府里给他们留了个安身之处,并没有将水苍玉录入族谱的打算。
一个小瞎子,就算是男丁也不受宗族待见。水清浅在宗祠外跪了三天,也没有人施舍给她一个眼神。最后还是年幼的水苍玉摸着走到水清浅身边,拽她的衣角让她起来,然后正好被路过的家主看见了。
家主扳着水苍玉的脸查探,发现水苍玉通身筋骨清奇,极适合修炼灵力,更适合炼成药鼎。彼时他正为自己嫡长子纳兰策资质平庸难以改变的事苦恼,此时来了个便宜儿子,他一下子有了主意。
水清浅母子不知家主突然改变主意是为什么,但两人的生活确实一下变好了不少,以往找事欺负人的夫人姨娘们也没再上门,家主还特赐水苍玉去上了族谱,虽然没赐名字,但他也终于是纳兰氏认可的子孙了,水清浅很是欣慰。
再后来水苍玉跟着年长的宗族子弟修炼筑基,他年纪最小,却是最努力也最优秀的一个。然而他长得越大,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就越少,每次都是水清浅偷偷溜进训练场,在旁边远远看他一眼,留些小零嘴和换季衣物。
直到有一天,水苍玉在约定好的地方再也没有收到东西,等听到水清浅病重的消息,便是家主露出真面目,将他锁在暗室生毁他灵核之时。
“纳兰家养你这么大,是你该报答的时候了。你大哥需要血缘亲近之人为他做药鼎,你不会不同意吧?”水苍玉跪倒在潮湿的水牢里,听到家主冰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时,是恨得发疯的。
可那人下一句话便立刻叫他偃旗息鼓,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母亲病得有些重,府里的大夫还在全力救治,别叫她再因为你担心劳了神,你说是不是?”
良久,十二岁的水苍玉像引颈就戮的羔羊一样低下头,露出苍白的后颈:“但凭家主处置。”
家主原本的打算,是毁去水苍玉的灵核,再将他丢到虚幻之境受妖力熏染三个月,出来之后,他就成了一个功力全废,又承载充沛灵力的容器,任纳兰策取用。
没想到中途纳兰氏出了岔子,旁支子弟篡位夺权,把家主给杀了,等族里好不容易平完叛乱,有人想起那个虚幻之境的药鼎时,已经过了整整三年。而水清浅早被人忘在偏院,病死两年多了。
水苍玉出镜之时,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他了,凭纳兰策的庸资,也根本受不起这尊药鼎。但纳兰家还有一个筹码,便是水清浅的骨灰。
水苍玉像个刺猬,浑身都是扎人的戒备和冷漠,却因为拿不回水清浅的骨灰,生生被拘在帝江,辅佐这个劳什子掌门到今天。
水苍玉在他和母亲住过的破败小院,在辛北冥温和宽厚的怀抱中,淡然说出了这些过往,仿佛一只紧闭许多年的河蚌,打开外壳,露出了内里脆弱的软肉。
辛北冥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小兽,让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彻底陷落于深沉的温柔。
“我们明天就去陵园,把你娘接出来。”辛北冥道。
水苍玉忍不住笑:“恐怕纳兰夫人不肯放,保不齐还是得用偷的。”
“那便偷。”辛北冥一口道,“总不能叫这群强盗拿这个威胁你一辈子。”
水苍玉先是笑着,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母亲到死都没能见我最后一面,现在还要被惊扰……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的是纳兰氏,和你有什么关系。”辛北冥沉声道,“师父,别委屈自己,我不会叫他们欺负你了。”
“你脑子进水了?谁能欺负到我的头上?”水苍玉给了他脑门一巴掌,“别以为恢复记忆了就比我厉害多少,我帝江白无常难道是浪得虚名么?”
“是是是,小玉师父最厉害。”辛北冥忍俊不禁,替他拨开落在发上的花瓣。
这时水苍玉突然问:“所以你记起来的那些事,什么时候告诉我?”
辛北冥一下子沉默下来,过了一阵才道:“你真的很想知道么?”
水苍玉点点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我当然有权知道。”
“可是那些事……没有什么开心的。”辛北冥想了想还是摇头,抱着水苍玉的手紧了紧。
水苍玉抬起头,对着辛北冥的脸,眼睛分明没有焦距,直面着辛北冥的眼睛时,却溢满了星芒流光。
他执拗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对辛北冥道:“我记着这一世那些往事,不是因为它们多美好,多让我快乐,是因为那些回忆里有我的娘亲。所以你明白了吗,我想要想起来,不是为了寻开心,只是因为那些回忆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