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小师父》四十五元

32、尊上 对不起，哥

　　辛北冥看着水苍玉挂不住的脸色，笑意更深，忍住去揉他头发的冲动，对他说：“没关系师父，只要能想起来的都是有用的。等回到帝江，我们再问问姬宁仙子就是了。”

　　一行人回到帝江，在山脚下站定。辛北冥思忖着道：“我们是先去寰宇殿复命，还是先找姬宁？”

　　水苍玉道：“纳兰策大概不想看见我们回来，我担心去寰宇殿还会出别的岔子。还是你先去虚幻之境吧，我在镜外给你护法。”

　　温玥儿道：“那我去找掌门复命，先拖一拖时间。掌门看到我……想来好歹会转移一点注意力。”

　　大家都知道纳兰策对温玥儿打着什么主意，荀洱和洛年忙道：“我们一起去，谅他也不敢做什么。”

　　于是两边分头行动，温玥儿等三人去拖延时间，水苍玉带着辛北冥一闪身往平时紧闭大门的芸生殿去。

　　芸生殿内门窗紧闭，没有点灯，但未全数收入库房的虚镜云朵飘在半空，散着莹莹的微光，殿内倒不算昏暗。除了试炼之外的时间，虚幻之境入口都藏在芸生殿深处，被法阵严格保护着。法阵连着寰宇殿，一旦有人闯入就会牵动警报。

　　水苍玉横指作阵，在法阵之外造了一个更大的屏蔽阵，把信号全部阻断了，然后对辛北冥道：“你尽快上五灵山，这屏蔽阵维持不了多久。”

　　辛北冥点头，便依照水苍玉教的方法跃入虚幻之境。入境仍是随机落点，他一落地，便发现自己身处的恰好是无回洞门口。望着黑漆漆的洞口，辛北冥双眼微眯，快步走了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在识海里汇报情况。

　　双生麒麟已经死了，无回洞里一片死寂，还有往届试炼弟子葬身于此留下的骸骨。洞里的深潭看不见底，大大小小的石柱碎在水里，看着很狼藉。

　　他们开始思考当初用魔息攻击的人是何用意。摄阴丹以绛仙草为原料，吸收女子阴气成型，功能可以相当于一个容器，偷取修士的灵力，或储存妖族的妖气、魔族的魔息，也可以作为武器，比如试炼时那枚摄阴丹，就是吸取麒麟的魔息，转而攻击辛北冥。

　　攻击他的那颗摄阴丹，不是虚幻之境的产物，显然是被外界投放，而且幕后之人对操控魔息也很有手段。

　　辛北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传音给水苍玉：“师父，帝江之外的人，有可能不被人觉察地潜入虚幻之境么？”

　　“不可能，就算像我一样屏蔽外面的法阵，入境密钥也只有掌门和几个长老知道，不……”水苍玉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顿许久才道，“你的意思是，用魔息攻击你的，是帝江的人。”

　　“或者，是被某个前辈嘱意放进来的。”辛北冥顿了顿，立刻闪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五灵山，如果幕后之人从那个时候就盯上了我们，那留给我们的时间就更少了。”

　　辛北冥运足轻功往五灵山赶去，很快爬到山顶，那座轻舟似的凉亭赫然在目，姬宁一身红衣，倚在石桌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辛北冥快步上前，还没等说话，姬宁先出了声：“真的是你，你果真没有死。”

　　听到她的话，辛北冥恍惚了一瞬，随后恢复镇静：“仙子误会了，我确实是死后转世，对于前世的事几乎都不记得了。”

　　姬宁满脸不相信：“不，你怎么可能会有转世？”

　　辛北冥捏紧了拳头，低声问道：“姬宁仙子，你知道我上辈子的身份对吗？我和……小玉，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有没有，负过他？”

　　“你负他？”姬宁嗤笑一声，“小玉那崽子算什么，让尊上放下身段去对他负责？”

　　听到尊上两个字，辛北冥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你说我是谁？”

　　姬宁徐徐吐出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独山的守护妖，魔族上一任尊主，你是我们的神，尊上。”

　　“水苍玉！你们敢擅闯虚幻之境，果然是魔族叛徒！”一声厉喝划破空气，尖锐的兵器碰撞声瞬间包围了整个芸生殿，水苍玉冷脸听着来人的脚步声，一言不发地挡在虚镜入口前。

　　纳兰策铁青着脸，看向完好无损站在那的水苍玉，恨得咬牙切齿：“帮着外人勾结妖邪，你果然是奸细。”

　　水苍玉长身而立，清冷坚定的样子像插在地上的一柄剑：“辛北冥是我的徒弟。”

　　“水长老有所不知，你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帝江听到一些传闻，辛山来的大弟子辛北冥，是魔族转世。水长老如此偏袒他，恐怕会让我们多想。”容辞出声道。

　　水苍玉听到了姬宁对辛北冥说的话，知道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但此时绝不能认下，冷声反驳：“你们修道不读史册么？妖族和魔族几时有转世复生了？倒是拿出些辛北冥害过人的证据更可信些。”

　　纳兰策哼了一声：“没抓到不代表没有，单凭他毫无灵力召出泰阿剑已经足够可疑。还有你，做药鼎时分明灵核已经被毁，却还能将法阵修到这种程度，这其中怎么可能没鬼？”

　　“什么，水长老灵核被毁了？难怪没有灵武，原来是驾驭不了……”

　　“为了做药鼎把别人的灵核捣毁，这……”

　　“别说了，水长老没有灵核还能修炼成这样，的确可疑。”

　　若是放在平时，水苍玉被人毁去灵核的事还能引发人们正义的愤慨，可是现在时机不对，所有人联系起纳兰策前面说的话，看向水苍玉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水苍玉面色不变，对着纳兰策说：“不管我用什么方法修炼，我都没有害过人，也没有与魔族勾结。纳兰策，你明知我的身份，也知道我不会跟你抢，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你是怕我做什么，还是怕我猜到什么？”

　　“放肆！”纳兰策一下变了脸，上去就要动手，被水苍玉一把制住手腕。

　　水苍玉道：“你天资平庸，又没能拿我做成药鼎，修炼本该慢如蜗牛，如今却能和我灵力相当了，我也很期待你的解释。”

　　纳兰策一掌过去，被水苍玉稳稳接住，两人砰地对了一掌，同时弹开倒退两步。

　　水苍玉冷笑着揉揉手腕：“我没了灵核，在虚幻之境拼死挣扎了三年，无师自通出用整个身体容纳灵力的法门，之后修炼灵力没有避过人，整个帝江的弟子都可以为我作证。你呢，纳兰策，你的灵力是哪来的，解释一下？”

　　纳兰策磕巴了一下：“只许你另辟蹊径，不许我找别的法子？”

　　“掌门若不心虚，为何在我们前往临州查摄阴丹时，还要重金托人暗杀水长老？”一直沉默的温玥儿发话道。

　　纳兰策凌厉的眼神剜了过去，被洛年和荀洱挡在前面：“弟子们只是陈述事实，掌门也要一并抓么？”

　　水苍玉冷哼一声，一语石破天惊：“纳兰策，你早就与魔族勾结了，试炼来灭辛北冥口的人，也是你放进来的，对不对？”

　　眼看窃窃私语的人越来越多，纳兰策一咬牙，对自己的心腹打手势暗示，容辞等人不由分说带人闯进来，押住洛年等人和有意见的弟子。

　　纳兰策对水苍玉冷笑：“弟弟，伶牙俐齿可真不是什么优点，下辈子记住了。”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埋伏进芸生殿的毒蔓猛然间壮大，瞬间缠住水苍玉的手脚，带毒的倒刺勒入皮肉，毒液麻痹神经，让水苍玉来不及挣扎便浑身一软。

　　纳兰策早就算好了要埋伏水苍玉，在水苍玉和他对峙拖延时间的同时，他也在悄无声息地召唤毒蔓，打水苍玉一个措手不及。水苍玉再怎么厉害，眼盲依然是他最大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弱点。

　　“师父！”洛年急了，被压制着无法动弹，对着纳兰策不顾一切地大骂，“纳兰策！你根本就不是抓奸细，你就是心虚来灭口的！”

　　纳兰策带着凉凉的笑意，对水苍玉抬起剑，风声一凛，尖利的剑刃就要对着水苍玉劈下——

　　虚镜突然爆出一阵亮光，接着一颗石子飞了出来，直直打在纳兰策手腕上，逼得他脱手掉了剑。

　　一男一女从虚镜里一跃而出，红衣女子对着纳兰策的脸就是一巴掌，把人扇得飞了出去：“什么东西，敢动尊上的人？”

　　“小玉！”辛北冥扑到水苍玉面前搂住他，徒手将毒蔓狠狠撕扯开，倒刺割得他满手鲜血淋漓，他像是毫无觉察一般，把水苍玉从毒蔓里解救出来，用力扣在自己的怀里。

　　开阳长老急道：“你这臭小子，毒蔓有剧毒你知不知道！”

　　辛北冥抱着水苍玉退出芸生殿，对少数几个关切他们的长老和弟子道：“多谢几位关心，接下去的事是我们自己的恩怨，我会承担。”

　　辛北冥没有再称呼长老或师兄，客气疏离的语气让开阳等人不由一愣。

　　纳兰策被弟子扶着爬起来，恨得双目赤红，指着辛北冥怒道：“给本座杀了他们！”

　　洛年、荀洱和温玥儿立刻护到辛北冥身边，与掌门的手下对抗起来。他们回来得急，身上什么武器也没带，赤手空拳对阵别人的灵剑，上来便落了下风。更别提纳兰策又催动了地底下的毒蔓，蟒蛇一般从四面八方窜过来，眼看又要缠上他们。

　　辛北冥一手扶着水苍玉，一手向外一伸，目光如炬，沉声厉喝：“泰阿剑！”

　　轰隆一声，不远处红光乍起，带着飓风往芸生殿的方向猛烈地刮来。

　　“你做什么了？”开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阻止也来不及了，“泰阿剑封在锁妖塔里，你把它召出来，锁妖塔的结界就毁了！你，你真的是魔族？”

　　辛北冥没有理会，飞入他手中的魔息四溢的泰阿剑已经代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帝江众人惊恐地散开，长老们瘫坐到地上，往锁妖塔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失去屏障的锁妖塔，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一般群魔乱舞，众妖暴走，仍然寂静一片。

　　辛北冥提起泰阿剑，往地上狠狠一插，魔息顺着地面滚到锁妖塔的方向，像是一个指令的开关，里面安静的妖突然成群结队飞了出来，往芸生殿的方向走来。

　　没等其他人害怕，众妖已经走到了芸生殿外的试炼台，安静呆滞地或坐或立，全然不像有灵智的妖族，倒像是一帮被猎人下了药的山兽。

　　“璇玑长老，你是药宗大修，麻烦你去看一看，这群小妖被做了什么。”辛北冥淡声说着，不怒自威的语气让人下意识服从。

　　璇玑压下心头的忐忑，小心挪步上前，揪了一只小妖查看，猝然瞪大了眼睛。他摁在小妖头顶灌入灵力，把小妖弄晕，然后默默施法，不一会儿，一颗泛着紫光的丹药从小妖额顶飞了出来，落到了他手中。

　　璇玑捧着这颗丹药，沉默了一瞬，转向纳兰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掌门，为何被关入锁妖塔的妖族，会被打入摄阴丹？”

　　“这……”纳兰策卡了一下壳，“本座怎么知道？！”

　　“锁妖塔是帝江看管最严的地方，没有掌门手谕旁人根本无法进入。”开阳也走了出来，冷声质问，“这里所有的妖族都被打入了摄阴丹，它们的灵力被人吸走了，吸去了哪里，掌门可有解释？”

　　璇玑和开阳的话让众人一片哗然。如果一开始只是一个水苍玉质疑掌门，众人还能随大流明哲保身，现在连着两个掌门提出怀疑，让他们也不禁有些动摇。

　　纳兰策忽然仰头大笑，运足灵力往人群密集处狠狠一击，然后在心腹的掩护中飞速撤开。

　　纳兰策用摄阴丹盗走了众多妖族灵力，全力一击的威力大到骇人，暴露在攻击范围内的弟子下意识觉得自己死期将至，却看见一道红光闪过，辛北冥横着剑挡在前面，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开阳怒指纳兰策：“掌门才是勾结魔族的叛徒，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徐清然和容辞一左一右护在纳兰策身侧，跟着他用轻功往外逃。洛年一咬牙，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追上去，把一只香囊狠狠掷了出去：“容辞！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容辞闻言一怔，脚步慢了几分，被香囊当头砸中，落入他的怀中。没等他反应过来，徐清然在后面咬着牙道：“容辞，还不过来！别忘了掌门平时是如何厚待你的！”

　　容辞慌忙将香囊收入怀中，又击退了追上来的弟子，护着纳兰策远远逃走了。

　　试炼台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恢复平静，众人愣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场捉内奸的闹剧，最后捉出来的，竟是帝江的掌门。更可笑的是，堂堂帝江掌门，袭击自己门派的弟子，然后落荒而逃了。

　　璇玑蹙眉吩咐：“即刻传信给纳兰氏，纳兰策炼摄阴丹吸取妖力修炼。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纳兰氏总不可能为了包庇叛徒与整个人界为敌。”

　　洛年眼神复杂地看着容辞消失的方向，心想，希望容辞能有点脑子反应过来，别被人当了刀子使。

　　水苍玉脸色惨白，闭着眼呛咳出一口黑血，便支撑不住自己软软地往地下倒去。辛北冥扶他的手紧了紧，将他轻轻放倒在地上，脑袋倚在自己的怀里。

　　璇玑上前看了一眼，沉痛地摇摇头：“毒蔓的解药是它的本体汁液，纳兰策只养毒蔓残肢，想必是已将解药销毁。天枢中毒这么长时间，已经无力回天了。”

　　洛年和荀洱一下子垮了脸，可还没来得及哭，就见辛北冥突然拿起泰阿剑，往自己小臂上用力一划，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到地面上。

　　他把手递到水苍玉嘴边，但水苍玉还在昏迷，张不开嘴。辛北冥便自己凑上去，在伤口处吸进一大口血，压着水苍玉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把血渡进他口中。

　　洛年和荀洱齐齐一噎，将要出口的哭泣骤然中断，听着像公鸡短促的打鸣声。

　　辛北冥霸道地制着水苍玉的下巴，一口一口将血渡了进去，眼见得水苍玉惨白的脸色逐渐回暖，身上的伤口溃烂的迹象也在慢慢消失。

　　终于，水苍玉僵硬的身躯微微抽动了一下，安静的软舌不知是试探还是推拒地轻轻一颤，顶着辛北冥打开他牙关的舌尖，像小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水苍玉睁开迷蒙的眼睛，嘴唇是沾了血的绮丽艳红，还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勾人又纯情。他抬眸对着辛北冥近在咫尺的呼吸，像是还沉在梦境里，轻声问道：“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辛北冥听不见周围嘈杂的人语，整个世界只有这双墨蓝色的眼睛。他猛地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水苍玉融进自己的怀抱。

　　辛北冥说：“对不起，哥哥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