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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哥哥,我好怕 进入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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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锁妖塔之后,水苍玉感觉到日光的暖热消失了,前路是湿冷的死寂,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在耳边炸响,随后他脚下一空,仿佛跌进了滚烫的岩浆。
在危险的环境里被剥夺视线对常人而言是很可怕的事,视觉消失会让听觉更加敏感,一切恐惧在黑暗中都会被无限放大。但水苍玉本来就眼盲,诡谲的困境谈不上放大恐惧,只是让他很不舒服。脑海中,有喧嚣的记忆仿佛被周身烈焰唤醒,在干扰自己的神经。
火烧在身上钻心刺痛,虽不会像淬炼妖族魂魄一样攻击性强,但也如剥皮刻骨一般。水苍玉咬着牙从岩浆里爬起,扑倒在冰冷的石砖上。起初的尖叫声更刺耳了,似乎是受炼狱折磨疯了的小妖跌跌撞撞地逃窜,慌张间扑进了水苍玉的怀里。小妖惨叫着挣扎,尖利的指爪抓伤了水苍玉,嘴里喃喃着破碎的字句:“救我,救我……”
追着小妖的剑丛聚成巨大的一簇,朝小妖直冲而来,不仅扎穿了小妖,也穿进了水苍玉的身体。
岩浆池另一端是冰冷的寒洞,水苍玉和小妖一起被打进寒洞里,小妖被扎成了刺猬,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呻.吟。水苍玉咬着下唇,把刺进手臂和腿的剑刃狠狠拔了出来,丢在一边,便再也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低洼处刺骨的冰水和血混合,又渗进皮肤,惹得他一阵一阵颤栗着喘息。
小妖还在喃喃自语:“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冰水像是有灵魂,渐渐聚集过来,爬到他的身上,给他裹上一副冰冷彻骨的枷锁。小妖的喃喃自语传进他筋疲力尽的神经,像敲开了梦境的门,他昏昏沉沉跌落进去,仍是刺骨的寒冷。
他感觉自己倒在冰冷的水泊里,哭得四肢无力,连爬出水潭的力气也没有。寒潭洞的水冷得像钻进骨缝的恶鬼,他开始发麻,痉挛,黑漆漆的洞穴把最后一丝光芒都夺走了。
梦里的他缩成一团啜泣着:“哥哥……师父……放我出去好不好?好冷,我,我真的很怕……”
他被梦里的彷徨和恐惧浸染,不自觉蜷缩起四肢。昏沉间,梦境里闯进刀剑碰撞的喧嚷,他好像又从寒潭落进战场,遍地尸体狼藉,活着的人还在怒吼砍杀。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逃至悬崖,崖下是漆黑的海面,身后是追兵的堵截。
他跪下来,大骂,大哭,最后微弱到在绝望中祈祷:“哥哥……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好怕……”
辛北冥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岩浆池边上一片冰冷的砖地,一只小妖浑身扎满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旁边蜷缩着一个身影,身下洇开暗红的血泊,几枚尖锐的剑刃丢在血泊中,都变形了,想必拔出它们时力道极狠,拔完后便再没了力气。
辛北冥眼睛发红,小心翼翼地走上去,跪在水苍玉身边:“……师父?”
水苍玉已经陷入昏迷,许是被什么梦魇住了,还在细细地发着抖。辛北冥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下发狂的冲动,轻轻把水苍玉揽进怀中,将他抱起。
这时,不知从哪来的几团火球冲了过来,辛北冥一手抱人,一手提剑狠狠挥刺,将火球全部劈散。辛北冥已用最快的速度把危机解决,水苍玉却像是感觉到了,在梦中颤抖得更加厉害,猛地扑上去搂住辛北冥的脖子,伏在他颈间意识不清地啜泣:“哥哥,放我出去……我好怕……”
“小玉别怕,我带你出去。”辛北冥紧紧抱住他,轻抚他的后背不停安慰。被梦魇住的水苍玉像是卸掉利爪的猫,蜷在窝里无助又茫然,辛北冥看着他鸦羽般的眼睫边挂着一颗晶莹的眼泪,鬼使神差地俯下脸,轻轻吻在了他的眼角。那颗饱满的泪珠化在了辛北冥的唇间,咸涩的味道也让他猝然清醒。
辛北冥陷入惶然的沉默一瞬间,下一瞬间就恨不得扬手扇死自己。师父身受重伤,陷在锁妖塔,这生死关头,自己满脑子都是什么?!
不等他脑内跑马多久,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起来,直直往岩浆池的方向倾斜过去。
被扎成刺猬的小妖尸体滑进岩浆,瞬间化成了青烟,辛北冥提剑扎进地面,死攥着剑柄,才没有滚进岩浆池。水苍玉在此时恢复了一点神智,迟疑地开口问:“辛北冥?”
“师父,是我。”辛北冥咬牙撑着道,“这地板抬起来了,下面就是岩浆池,怎么办?”
水苍玉果决地道:“炸了它。”说着就要聚起灵力拈咒诀。
辛北冥忙道:“师父别浪费灵力,我怀里有刚画的引爆符,你帮我拿一下。”
“引爆符?你学得倒挺快。”水苍玉一愣,随即意识到辛北冥是在那天自己画过一次后便记了下来。他倚在辛北冥的怀里,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摸。辛北冥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不至快得吓到水苍玉。万幸水苍玉找得很快,伸手一触便知引爆符画得没问题,毫不迟疑地往旁边一砸。
砰的一声,地板被砸出一个大洞,辛北冥在这个空间被彻底糅杂之前,抱着水苍玉跳了出去。
距离水苍玉进塔已过了两个时辰,外面的人几乎都不抱希望了,突然塔门从里面被粗暴地敲响。辛北冥在里面怒喝:“开门!”
守门弟子哪敢再耽误,忙不迭将门打开了。岩浆的热汽和烟尘溢了出来,辛北冥撞开大门,抱着水苍玉走出了锁妖塔。
洛年扑上来,看到遍体鳞伤的水苍玉就开始哭了:“呜呜呜呜师父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呜呜呜呜……”
水苍玉无奈地摇头笑笑,毫不客气地怼他:“别哭了,我没被塔打死,都要被你吵死了。”
纳兰策不满地道:“辛北冥,你敢炸地牢越狱,来人,把他抓回去。还有水苍玉,三个时辰未到,谁允许你出来了?”
开阳长老忍不住了,嚷道:“呆上三个时辰,你要天枢化成灰是不是?妖魔进了锁妖塔根本逃不出来,他们俩能这样完完整整地走出来,还要证明什么?他们是人,又不是神仙!”
辛北冥冷声开口道:“越狱是我事出紧急,以后要算账弟子不会推脱。只是眼下,与其纠结我们师徒二人有没有和魔族勾结,不如加派人手看管藏宝阁的绛仙草。炼制摄阴丹的人不管是谁,最需要的东西都是绛仙草。”
此话一出,众人才想起这茬。纳兰策面色不善,派了几个弟子去藏宝阁查看,又转回来盯着水苍玉,仍是不想善罢甘休:“摄阴丹归摄阴丹,你二人的嫌疑,可还没有洗清。”
水苍玉冷笑,略直起身,一手搭在辛北冥的肩上,虽暂时没力气下地,却把辛北冥的怀抱坐出了王座的气势。他不急不徐,一字一句道:“纳兰少主,你若执意怀疑我是妖,不如去问问宗族长老,你父亲当年在江南画舫买回来的船娘,我的亲生母亲,是人是妖。”
众人听到这话,一片哗然,辛北冥更是愕然地看向水苍玉。水苍玉在一片哗然中不为所动,甚至还冷声补了一句:“或者我再说清楚些,我一个纳兰家外室的儿子,被你们拿我母亲的骨灰威胁了十年,差点就成了你纳兰少主的药鼎的水苍玉,究竟是人是妖,少主你当真不知道?非要我叫你一声大哥你才想得起来么?”
“放肆!”纳兰策脸色青白,怒喝道,“娼妓之子,连随纳兰的姓氏都不配,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大哥?!”
纳兰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也就是说,纳兰策承认了?水苍玉真的是纳兰家外室的儿子?难怪这么多年纳兰策与水苍玉针锋相对,却没动手,原来纳兰家想拿水苍玉做纳兰策的药鼎?眼下看水苍玉愈发强大,纳兰策是想用魔息一事借题发挥,除了水苍玉么?
底下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没等这边的豪门八卦讨论出个所以然,前去藏宝阁的弟子慌慌张张地回来禀报:“启禀掌门,绛仙草被盗了!”
纳兰策脸上忽青忽白,最终还是撇下纳兰家的陈年旧案,喝令道:“都散了!”随即拂袖离开,匆匆忙忙赶去了藏宝阁。
众人一散,水苍玉便有些撑不住了,头一歪软在辛北冥肩上,但尚存一丝理智,艰难地蹙着眉头。辛北冥把水苍玉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轻声道:“师父,累了就先睡一觉,我带你回去。”
辛北冥的话就像一个开关,水苍玉筋疲力尽,蹭在他的衣襟上点点头,然后闭眼陷入了沉睡。
洛年小跑跟在一旁叽叽喳喳:“绛仙草果然失窃了!那时师父和你都不在,他们总不能怪到你们头上了吧!这个纳兰掌门,本以为他好歹是个正派人物,没想到竟想拿我师父做药鼎!名门正派,阴险狡诈!还好辛师弟你厉害,把师父救了出来,现在绛仙草失窃他们都分身乏术,顾不上来为难我们了,我们……”
“洛师兄,”辛北冥抱着昏睡的水苍玉,无奈地转过来对他道,“麻烦你去云机宫璇玑长老那儿拿点伤药,还有退热药。师父好像有点发烧了。”
“啊,哦哦哦好的好的!”洛年忙不迭答应着,一溜烟小跑去了。
辛北冥叹了口气,低头沉沉望着水苍玉的睡颜。玉白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蓝黑瞳孔被眼睑覆住,长长的眼睫显出与他平时不太一样的乖软。
锁妖塔里,水苍玉突然扑上来搂住他脖子的那一幕,还有那些话,都像梦一样,好不真实,却似曾相识。水苍玉的那一声“哥哥”,到底是对谁说的呢。水苍玉长老走遍四海百川,除了多少妖邪,为什么会怕?
万般思绪涌过心头,辛北冥最终只是抱着他沉稳地向前走,在风声中梦呓一样喃喃自语地说:“别怕。”